莫阮淼垂着眼含糊不清地说：“梦到有人用酒瓶砸我。”
莫楚天神色一凝，眼神在莫阮淼看不到的地方变得狠厉，语气却依旧温柔，“只是梦，不用怕，如果以后还梦到，你就喊我的名字，我帮你把人赶跑。”
莫阮淼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显然已经缓过神来，他笑眯眯地给了莫楚天一个吻，顺便转移了话题，伸手拿过一边放置着的小册子，他按着记忆把下午选好的几套衣服指给莫楚天看。
莫阮淼挑选的都是男孩儿女孩儿都能穿的小衣服，小兔子和小老虎的那两套他也挑了。莫楚天的标准就是莫阮淼喜欢，他一边听便一边点头附和。
“到时候还要买一个摇篮，”莫阮淼眼睛转了转，然后伸手指向了卧室中央大床的旁边，“就放在那里吧，我们好照顾。”
“好。”莫楚天笑道，他原本的打算是请月嫂来照顾孩子，如今既然莫阮淼想要自己来也行，莫楚天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提前锻炼换尿布冲奶粉的技能，总不能让莫阮淼累着。
吃完晚饭之后，莫阮淼和何医生去院子里走了两圈，夏夜的风很凉爽，就是院子里蚊子有点多，于是两人走了二十分钟不到便进屋了。室内有健身器材，何医生让莫阮淼上跑步机用最慢的速度走了二十分钟才放他走。
何医生记录着数据，说：“明天也要走那么久。”
何医生说话时打量着莫阮淼，她还有一件事没跟他说，他的体重还是太轻了，肚子的大小倒是正常，只是看身体其余部分还是太瘦了，就像是这些日子汲取的养分全部被供给给了肚子的这个孩子一般。
莫阮淼笑着应道：“好，那我去找哥哥了。”
这些天何医生早就见识到了两人的感情有多好，也不知道究竟是运气还是什么别的，她所照料过的这些人与自己的爱人感情都极其好。
晚饭过后莫楚天便去书房处理工作了，莫阮淼先去厨房拿了一壶鲜榨的果汁，又取了两个透明的玻璃杯才上楼。
莫阮淼先敲了敲门，等房间里传来声音他才推门而入。
办公桌前的男人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文件，想必是以为敲门的人是陈姨她们，就连莫阮淼已经到了他跟前都没有发现，莫阮淼没有出声打扰他，倒了一杯果汁放在了莫楚天手旁就打算去沙发上坐着。
“谢谢……”莫楚天撩了撩眼皮，一看才发现是莫阮淼，他露出一抹笑容，“都说了不用敲门直接进来就行。”
莫阮淼觉得不行，“万一你在开视频会议呢？我突然出现得把大家吓到。”
莫楚天闷笑一声，这说的倒是自己考虑不周了。
后半程莫阮淼便一直待在书房，书房中的藏书极其多且涉猎广泛，他一看书就容易忘记时间，一回神惊觉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他揉了揉肚子，又捶捶肩膀，孩子今天还蛮乖，他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动作居然没有闹腾。
莫阮淼望向莫楚天，对方依旧在批改文件，手边的被子已经空了。
察觉到莫阮淼的视线，莫楚天回看过来，问：“困了吗？”
“才九点，还不困。”莫阮淼答道。
这时莫楚天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接通电话，几乎都是在听着对面说，他只发出几个回应了的音节，随意通话的推进，他的神色渐渐深沉。
挂断电话之后，莫楚天起身朝着莫阮淼走来，莫阮淼心里涌出几分不安，他看见莫楚天站定在自己面前，他盯着对方看了会儿，心跳逐渐加速，声音有些艰涩地问：“怎么了？”
莫楚天嘴唇翁动，他不知道莫德雷在莫阮淼心中到底占据多少分量，也不知道这个消息对方是否能够接受，“莫德雷聚众吸毒，今天凌晨坠楼身亡。”
这只是个单纯的意外，莫楚天的计划中没想过要要了莫德雷的命，只能说莫德雷一生都不是什么好人，终于在晚年遭了报应。
“啊？”莫阮淼有些懵，眼里闪烁着迷茫，大抵是没反应过来莫楚天说了些什么，旋即他又低下了头，手指拽着衣角摩挲着，很久没有说话。
莫楚天见他这幅模样生出几分担心，毕竟还是跟他血脉相连的父亲，骤然听到这种消息定然是没有办法反应过来的。
过了许久莫阮淼终于开口，他语气淡淡，眨着眼睛说：“哦，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啊？又不关我的事。”
言罢，莫阮淼打了个哈欠，伸手让莫楚天抱。
莫楚天蹲下身，一手触摸着莫阮淼的脸，笑笑说：“好，不关淼淼的事情。”他又说：“九点半该睡觉了。”
“好，”莫阮淼笑眯眯地说，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还跟莫楚天撒了个娇，“哥哥背我回房间好不好？”
莫楚天点了点头，接着就一把把人横抱起来，反正公主抱也是抱。
可莫阮淼终究只是嘴上说着不在乎，等莫楚天洗完澡出来便在床上逮住了一只小哭包，就知道心到底还是软，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优点，可是眼下心疼的又是自己。
被人发现之后，莫阮淼还是拧着性子不让莫楚天帮他擦眼泪，整个人都缩在对方怀里，他的肩膀耸动着，一点点哭音从唇齿中泄露出来，“我不是为了他难过，他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是活该，我一点都不难过，我只是为了以前的那个爸爸难过，莫德雷他活该，他那么差劲的人变成现在这样子就是活该。”
莫楚天把人抱得很紧，只有这样才能让莫阮淼稍微平静一些，现在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莫阮淼他心里想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莫阮淼吸着鼻子从莫楚天怀中起来，眼眶红红的，“从今天起我就真的没有爸爸妈妈了。”
莫楚天在他红肿的双眼上印下两个轻柔的吻，与他额头相抵，“可是你有我，有宝宝，莫家所有的人都是你的亲人。”
莫阮淼抿着唇望向他，眼睛一眨又掉下来一串眼泪，他再次把自己送入那个温暖的怀抱，抖着声音说：“嗯。”
第83章
若说莫德雷的事情对莫阮淼没有任何影响是不可能的, 他连续许多天都在做噩梦，总是在半夜惊醒，有时候还会哭, 连带着孩子也跟着一块儿闹, 一整宿一整宿的睡不好。
莫楚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私下问过何医生和乔治该怎么办, 莫阮淼这般又不可能随意用药，何医生给他开了一剂安神的方子，但莫阮淼喝了之后效果不大。
早晨，莫阮淼拥着被子坐在床头看莫楚天换衣服, 过了一会儿他内疚地垂下了眸子，昨晚莫楚天又因为自己没有睡好，还要那么早去公司。
莫阮淼呼了一口气, 让自己看起来高兴些, 不然莫楚天又该担心了。他打起精神笑了笑，说：“哥哥，你过来。”
莫楚天依言走过去，揉揉他的头发说：“今天精神好像还不错。”
莫阮淼点点头，然后从被子里爬了出来，他跪坐在床面上，手指捏住还没有系好的领带，动作几下打出了一个漂亮的温莎结, 接着又亲亲身前人的脸侧。
莫楚天欣然接受这一个吻，只是还嫌不够, 他指指自己的嘴唇，挑眉道：“这里也想要一个。”
莫阮淼不愿意，皱皱眉说：“还没有刷牙，不亲。”
莫楚天知道他说不亲那就一定是不亲，他起身穿好置衣架上的外套，说：“再睡会儿，还有，今天让陈姨给你做了爱吃的酸辣粉，要多吃一点，等我回来。”
莫阮淼这两天胃口又变得很差，为了让他多吃一点以往不许多吃的食物一样样的都被放在了他面前，但他总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等莫楚天离家半个小时之后，莫阮淼从床上慢吞吞地爬了起来。陈姨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奈何遇到了一个胃口不佳的莫阮淼，一碗粉居然还剩下一半。
“哎呀，这样下去哪里行，”陈姨满面愁云，孩子都六个月了，按理来说莫阮淼的胃口不仅要好应该还要大才是，“你告诉阿姨想吃什么，阿姨都试着给你做。”
莫阮淼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很不对，为了不让陈姨担心，他报了几个菜名，都是偏辣的家常菜。
上午，莫阮淼没有去画室，而是在次卧待了几个小时，次卧现在就是用来摆放他私人物品的地方，莫楚天很尊重他的隐私，也愿意留给他一个完整的私人空间。
莫阮淼坐在床沿俯身拉开床头柜，里面躺着一本相册，他把相册放在被面上一页一页地翻看，得知那个消息的一刻，莫阮淼就想看看母亲，告诉她对方去世了。
莫德雷的突然去世带给莫阮淼的情绪是复杂的，他是很恨莫德雷，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对方会以这样一个不堪的方式离开，记忆中依稀存在着一个宽阔的肩膀，却没想多年之后居然连好好的告别都做不到。
“妈妈，”莫阮淼垂着眼睛，一滴眼泪砸在相册上，“我虽然很讨厌他，可还是有一点难过，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对？我应该……”
应该怎么样呢？应该开心，应该真的做到无动于衷，早就说过了自己的父亲早就死了，他没有爸爸。
莫楚天对莫阮淼情绪的变化向来很敏感，晚餐是他亲自动手准备的，莫阮淼仍旧很捧场比昨天要多吃了一碗饭，何医生和乔治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
晚饭之后莫楚天把手头的工作暂时放下，他感觉需要跟莫阮淼好好聊一聊。
两人在院子中慢慢走着，莫阮淼的手被人握着，夏天热得很，但他还挺开心，偶尔还在莫楚天手心中挠一挠。
待走到第三圈时，莫楚天开口了，“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莫阮淼张口就想说没有，可对上莫楚天担心的眼神便说不出了，他嘴唇翁动了几下，移开视线看着脚下的路，问：“莫德雷的遗体怎么处理的？”
意料之中的是答案，莫楚天没有立即回答，这件事说来有点复杂，里头包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他不知道是否该借着这个机会把事情和盘托出。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圈。
“港城莫家是一个大家族，家族人口众多，近年来人丁不太兴旺，权势也大不如前，你见过莫家的人，上次在宴会上见过的女人叫做莫瑜薇，后来在外婆家见到的还有莫家二爷和她的太太。”莫楚天缓缓说道，莫阮淼迟早要知道，他不认为自己有权利隐瞒这些事情。
每一个字他都能够听懂，连成一句句话他也能够听懂，莫阮淼仍旧低着头，他已经猜到了莫楚天接下来要跟自己说什么，很意外，却没有在他心中惊起多少波澜。
莫楚天没有卖关子，以一种极度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些话，“莫德雷是港城莫家的人，换而言之莫家的那些人算是你的亲人。”
亲人，陌生又熟悉的一个词，莫阮淼想，这算那档子亲人呢？凭借着一层血缘关系就可以称为亲人吗？这种亲人从前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往后他也不需要。
莫楚天一直在观察着身旁人的神色，但是莫阮淼表现得太平静的，这让他心生些许不安，毕竟莫阮淼当初知道莫德雷身亡的消息也是那般平静，转眼却哭成那样。
下一秒，莫阮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会不要我吗？”
“嗯？”莫楚天愣在了原地，没跟上对方的脑回路，怎么突然绕到了这个话题上来，他失笑道：“我说了你永远是我的小朋友，盖了戳的那种。”
两人停在了一个路灯下，莫楚天双手握住了莫阮淼的肩膀，十分认真地把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你永远是我的小朋友，而我也永远是淼淼的哥哥，谁也抢不走。”
莫阮淼勾起了嘴角，踮脚迅速地吻了莫楚天一下，说：“我也盖了戳，别人抢不走的，也不许让别人抢。”
莫楚天笑着望向他，低头吻上了心上人。
这个吻温柔又缱绻，比任何激烈的吻都要让人面红耳赤。
莫阮淼脸红红地埋在莫楚天胸前小口地喘着气，过了许久才把意识找回来，他抬眼望着莫楚天，没忘记之前问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回房间说。”莫楚天牵起莫阮淼的手朝着屋内的方向走去，他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莫阮淼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似乎还不错，这样就好。
两人去了花房，莫楚天让陈姨送了一壶橙汁和一些西瓜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