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禹行说。
搞砸了,自己搞砸了。
药效还没褪去,他的思路仍不清晰,但他知道,不是药……是自己对简明之毁灭般的执念伤害了简明之。
畜生。这样的自己,和唐禹行有什么区别?
他居然还洋洋自得地和唐禹行交易,把简明之当作自己的战利品。
明明,自己本来只是想帮简明之摆脱唐禹行,为什么现在的自己,变成了那个施暴者?不是的,他不想让简明之疼的。
简明之在那里和唐禹行低声说着什么,简恕站在这头,分明看到了唐禹行势在必得的笑意。
“唐禹行,我们说好的……”
他咬牙切齿。
唐禹行挑一挑眉,说道,“我刚刚就在和明之说这件事,”随即转过头,替简明之捋了捋散乱头发,“明之,你要的自由,我给你。是不是要回到简恕身边,你自己选。”
简明之转过头,看向他的眼神全然是陌生和戒备,随后,简明之缓缓转动头颅,几不可闻的说了一个字。
“不。”
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体内的药物横冲直撞,简恕却觉得冷得可以。
爸爸……不要他了?
血是热的,头是晕的,眼眶是疼的。
那个字被简恕翻来覆去地嚼,不是什么意思?总不可能是不要他的意思吧……
可是下一秒,简明之就转过身,在唐禹行的搀扶下往门外走。
……等等,是什么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吧?
眼前的人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晕眩的反应仍在加重,他连叫一声简明之的力气都没;眼泪簌簌地掉,心头的恐惧感越加越深。
爸爸……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简恕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的不清醒,他随手捞起桌子上用来割绳子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向自己的大腿狠狠扎去。
“爸爸!”
刺骨的疼痛麻痹了身体其余所有反应,他厉声惊叫,大概扎到了动脉,浓稠的鲜血喷溅出来撒了满脸。
简明之闻言顿了顿脚步,并未回头。
“爸爸……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疼痛带来的清醒只是片刻的,急速的失血很快带走体温和意识,简明之回头的瞬间被唐禹行强行推出房间,简恕已经神志不清,仍哭着叫简明之的名字,好像他仍是那个十岁的孩子,用眼泪就能要回父亲大度的宽恕。
不要走啊……爸爸……
不要丢下我……我只有你了……爸爸……简明之……我爱你啊……
为什么连你也不要我了……我好痛啊,爸爸,你回来看看我,帮我吹一吹好不好……爸爸……
唐禹行带来的几个人迅速为他止血,救治,他被压制住,鼻腔里漫起了冲天的血腥味,在简恕失去意识之前,再也没有见到简明之。
☆、第 17 章
17
唐禹行的确信守了诺言,他将简明之在十年前给他的存折原封不动地归还了,连同那栋房子的钥匙,虽然过了十年经历了多少轮的通货膨胀,如今早已不值多少钱。但简明之有自己的家了。
他再也不用受制于唐禹行了。
临行前唐禹行轻轻在他脸颊落上一吻。
“明之,你看,你要的自由只有我能给你。什么时候玩腻了,我接你回去。”
依旧是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目送唐禹行离开后,简明之怔怔地望着手心的钥匙许久,竟然犹豫恐惧到不敢打开房门。
真正的自由……究竟是什么?
不到六十平的屋子一直以来都有专人打理,空气中的灰尘并不多,一切都维持着十一年前的样子——父亲和母亲准备教案的桌子,十几年前较为先进的彩电,择校的宣传册还一本一本整齐地垒在书柜一角。只有泛黄的纸张画出了时光的轨迹,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感包裹住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浪子,在外漂泊了这么些年,终于回到自己的家。
这是自己要的自由吗。
可是当他买来柴米油盐酱醋茶,充实厨房,却对着淘米缸发呆——该一勺米,还是两勺米呢?简恕今晚回不回家吃?
心没来由的漏跳一拍,当时是他自己决定逃跑,虽然知道简恕对自己的心意,可是被绑住、被直接粗暴地对待,他还是本能地退缩了,简恕变得陌生,他的疼痛和祈求简恕统统都听不见。
味如嚼蜡地吃完了晚饭,简明之早早地上床休息,床上的被褥是干净整洁的,只是那台十几年前的电视似乎运行不了了。经过疲惫又漫长的一天一夜,他几乎阖眼就睡着了。
梦里的简恕倒在血泊中,哭着问他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接着是十岁的简恕,干瘪瘦小地蜷在一角,黝黑的眼直直望向他,对简明之说,我不要这个名字了。
梦里的简恕再没有向简明之敞开心扉,他砸碎了简明之为他盛的饭碗,冲着简明之呲牙咧嘴,再也没有像一只湿糯的小狗一样,凑近简明之,拥抱简明之。
凌晨四点,简明之在满身津汗中醒来,他像一个将要溺亡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意识回复时,才发现被揉烂的被单,和落在枕巾上的泪。
后知后觉闪现的画面是他离开房间前眼角的那一抹腥红,以及简恕撕心裂肺的叫声。夜深了,他的小恕,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做一个好梦?有没有人为他点亮那一盏夜灯?
他想简恕了,简明之分不清楚这种想念是亲情,还是爱情,或者只是日积月累的习惯,但是他想简恕了,他现在想见到简恕,想摸摸儿子的脑袋,然后说我没有不要你。
简明之可以离开唐禹行,因为唐禹行拥有太多东西了;
简明之离不开简恕,因为简恕除了简明之什么都没有;
而他,在这个浩荡的世界,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一间公寓,一张存折,以及简恕的爱。
甚至忘了多穿一些衣服,他就卒卒出现在凌晨四点冬日的街,好在叫车软件还能运行,一共五公里的路,很快就到了。
到了楼下,简明之才开始打退堂鼓。
自己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简恕今天还会回来吗?昨天自己这样把他抛下,他会不会生气,不原谅自己了?
刚刚在楼下踱了几步,高档公寓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保安见到他在门口不进来,猜是忘带了钥匙,立即为他开了门厅的门。简明之顿了顿,只得状若感激地进门同保安颔首示意。
二楼,三楼,五楼……不过十一楼,很快就到了。
算了,不行在楼道凑活一下,等过几个小时再敲门吧,现在简恕应该睡了吧。
“叮——”电梯门开了。
简明之愣了一愣,那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他的小恕,如同之前的许多次,正抱着膝坐在家门口,面对电梯门的角度,眼底乌黑,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绯红,头侧靠在膝盖上蹙着眉睡着了。
从前的那么多次,他都不是忘带钥匙,简恕只是如同忠犬八公,等待在门口,想要第一时间见到主人回家。
再寒冷的冬日,再漫长的夜,他只是等待着——
他此生唯一的主人和归宿。
简明之费了好大劲将简恕扛到床上,简恕的大腿上似乎受了伤,绑了绷带,不知是伤口发炎还是冻着了发起了烧。简明之在他裤兜里摸索钥匙时,简恕睁开了眼,却又好像不太清醒,哼哼唧唧地喊“爸爸”。
“小恕,地上冷,快点起来。”
说着想要拉起简恕。
简恕拦腰抱住了简明之,把他箍得动弹不得,嘴里还在碎碎念,“爸爸……我又在做梦了……还是真的啊……”
“真的,真的。”
简明之无奈,如同往常一样一下下捋简恕的后背。
“那爸爸是回来做我爸爸的,还是做我男朋友的……”
简恕背脊僵硬,过了一会儿,简恕没有再说更多话,似乎又睡着了,简明之沉默着找到钥匙,将简恕带进门,量体温,准备冰毛巾,检查伤口,喂药,这样折腾一圈下来,外头的天空已经亮得泛起鱼肚白,简明之不放心简恕,也脱了外套隔了层被子躺在简恕旁边守着。
简恕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简明之歪着脑袋半坐半靠在床边,漂亮的光斑透过窗帘的缝隙撒到他的脸上,凑近了看,还能看见皮肤上细小的绒毛泛着金光,简恕轻手轻脚揽过简明之,郑重其事地将他的脑袋扣在自己肩膀处,然后侧过身圈住简明之的腰,就这样静静躺了一会;复又抬起一只脚,搁到简明之的腿上夹紧,从下到下都紧紧贴着,才心满意足地睡了。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