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裴公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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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中闷热,他妻子林氏正带着女儿萱萱坐在石床的被褥上摇扇,此时知晓曹鸾要同裴钧叙话,便将昏昏欲睡的女儿抱起来,垂眼向裴钧告了个礼,随狱卒走去侧旁的空牢房里。

    裴钧的目光一直锁在林氏侧脸骇人的伤疤上,直至林氏走出牢房,他看向曹鸾,又见曹鸾原本高壮的身形已见清减,脸颊的轮廓有些许下陷,不知是多久不曾进食,亦不知是多久心怀忧虑,整个人都显出沧桑之态。

    裴钧心中对曹鸾的背叛原有几分怨怼,然此时打量之下,那几分怨怼也化作了一股酸涩的东西,塞在他胸腔间,抵在他心门上,在一阵沉默之后,终是随一声叹息吐出来,问曹鸾道:“哥哥以身相逼寻了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话音未落,曹鸾已走上前将他拉到石床边坐下,深吸一气,郑重其事道:“子羽,我知道我之前是欺瞒了你,但这一次,你一定要信我。”

    他凑近裴钧耳边,压低了声说:“我几日前接到漕帮消息——蔡沨没死,且他眼下就快要攻来京城了!”

    裴钧听言一惊,英眉顿聚:“不可能。晋王的探子亲眼瞧见蔡沨中箭身亡、倒地不起,事后也多番查探,确认蔡沨必死无疑,如此,蔡延才会对裴妍滥用私刑,否则蔡延奸猾冷静,若非气急,怎会这般冲动行事?漕帮这又是何处得来的消息?你如何信得?此事既是机密,何故告知于你?又怎知不是另一个计?”

    曹鸾瞠目急道:“晋王可以假死,蔡沨何故不能?你可以矫饰风波,蔡家又何故不能?漕帮还有批大货压在我手里,若不是你勒令司部上下不得收受贿赂,他们早将我保出牢去了,告知我此事,是怕蔡沨人马打入京中,坏了他们的生意,不过是想让我转走货物,不致毁了他们的钱财。而蔡沨之事虽为机密,可用兵之下,粮草先行,官中就算没有异样,漕帮、粮商却总该有所察觉。”

    说到此,他见裴钧犹疑,淡淡叹了口气道:“你可知,梅六已然五日不曾来此了。”

    裴钧心头一突,想到近日确实不曾与梅林玉联络,不禁微微眯眼:“你是说梅老爷子……”

    “漕帮冒着多大风险,才辗转托人来告知我此事,如若其情属实,那我以为,梅六定是已被禁足家中,而我绝食,除却迫你前来相见,亦有不敢随意进食之故。”曹鸾的眉峰压低,声音放缓道,“子羽,梅老爷子虽同咱们亲近,可肩负的到底是整个梅家,如今这局势下,几路人马觊觎皇位,没有谁是必胜的,那他是粮商之首、一家之主,也不定就会只帮着你啊……这事儿,你心里一定比我更有数。”

    “北地坊间早有传闻,蔡沨据兵为势、野心勃勃,早就不服被老子压着了,不臣之心日久。此番他联络世家、豪强,纠集州府人马,正从北地各处汇集一路,向京关雄雄而来,粗计十五万数,是铁了心要杀入京中改朝换代!他甚至连蔡延都没告诉,无非是要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你想想啊,北地驻军内讧和苍南道的盐民起义,这一件件事就当真那么赶巧吗?还是说,这当中是有谁在引线布局,想一次次引开朝廷的视线?试想全天下粮草都在动,那他动的粮草便不显眼了;全天下的兵马都在走,那他走的兵马就更自然了。若真是如此,我不信官中一点儿怪事儿都没有;而如若真是没有,这岂非更让人心惊么?”

    曹鸾身为状师,这一句句逻辑清明、直戳要害,那一言“官中怪事儿”,更是让裴钧忽地联想到几日前批折时,并没有看见西北道上疏一事。

    千言万语抵不过一项证据,此念一起,裴钧心中的寒意更甚,所想之事,也确然与曹鸾一样:如若蔡沨此行前来,民间已有所察觉,而官中却丝毫没有迹象,这将意味着其势力之大,已可将整个帝国的中央都蒙在鼓里。

    曹鸾见裴钧思虑不定,再度补充道:“蔡沨定已将自己的处境归咎于你和晋王,我听说,其胞弟蔡飏也是因你而废,整个蔡氏如今已与你不共戴天,那一旦蔡沨入京,你会是个什么下场?”

    此问一出,他不再坐得住了,终是起身叹道:“子羽,我劝你快逃。”

    裴钧细想一二,仍存一丝戒心:“哥哥,你接着可是要劝我放了你一家老小?”

    曹鸾连连摇头,无比真切道:“不,不!我知道我负过你,你若不信,此番大可不必管我,只管做好两手准备便是,如此你也没有损失。”

    裴钧的眉心随此话轻轻蹙起,又听曹鸾继续道:“但如若,你真听了我的,备下了退路,那事发之时,我只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下,给萱萱和她娘留条活路就是。”

    牢外的日光为乌云所挡,一时暗了半分。曹鸾此言之后,牢室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隔壁林氏哄孩童入睡的细碎声响愈加清晰了。裴钧闭上眼,眼前似有往日光景浮现。

    俄而他双眼再度睁开,掸袍起身道:

    “来人。”

    第124章 其罪七十七 · 败露(下)

    艳阳晒着青石板砖,将地上的夜雨蒸腾成潮湿的闷气,烘得沿街的榆树叶子油绿发亮,随风一晃,便是阵清香。

    裴钧乘着绿皮马车在忠义侯府门口停下,匆匆下车走进府内,正要顺着门廊径直走入垂花门去,却被六斤截住去向:

    “大人,宫里来了人,正在前厅等您呢。”

    由是裴钧又折去前厅,果见个小太监袖手立在前厅门边。

    小太监见他上前,急急迎过来道:“裴大人,小的是来替师父传话的。今儿一早张大人进宫见了皇上,二人虽什么也没说,举动瞧着却很怪异。”

    小太监再近一步,压低声道:“师父唯恐张大人发难,坏了大事儿,想请裴大人一定查查清楚。”

    裴钧闻言,眉心一皱,淡淡说:“好,劳烦小公公回去告诉胡总管,就说我知道了,此事我自会查探,叫他不必忧心,只管好生伺候皇上。”

    小太监袖手一揖,道一句裴大人客气,说罢便匆匆出府。

    裴钧瞥了眼小太监离去的背影,低头思索,终觉张岭是极大的隐患,于是匆匆去内院看过一趟姜煊,由得裴妍和董叔担忧嘱咐几句,便又要上车回宫去看看。

    谁知一推开府门,他却见一个身背青布包袱的青年人正从街巷中向他撒腿奔来。

    这青年人穿着五品文臣的蓝补褂,头上的乌纱帽跑歪了,此时正大口喘息着,待至近前,竟将背上的包袱一撂,双眼见着裴钧开门,便兴高采烈地叫:“师父!我回来了!”

    裴钧辨认出这人的模样来,眼中的急色顿变为欣喜,上前一步笑道:“钱思齐?”

    与此同时,张岭满面凝重地回到了家中,一进门,便听下人告说,三公子办完盐案回来了。

    张岭惊觉时日飞掠,可心中压着宫中生变之事,他也并未对张三的归来作多讶异,只淡淡应了一声,便继续往里走去。

    他绕过前厅那口翘头大棺,落目看了眼那棺盖上的金墨题字。儿子们在不远处茶厅中叙话的声音,随着他走近而愈加清晰,待他转过廊子,便已能见到张和与张微正与张三一同坐在厅中木案边,听话语,似是在询问张三盐案之事。

    张三脸上有难得一见的松弛,可当他被哥哥们问起与他同行的钱海清可还老实,他端茶的手却一顿,旋即放下茶盏,满面正色道:“大哥二哥此言差矣。钱司丞年轻有为、慧通人情,此行立了大功,不日当会论绩擢升,若无他帮衬,我为人刻板,一路上许要闹出些笑话来,案子也不见就会顺遂,如此还当是我谢他,哥哥们此言可是有失偏颇了。”

    大哥张和敛袖端茶道:“纵然是有失偏颇,可那学生既从了裴子羽,便再是棵好苗也烂在腐地了,偏颇与否,又几多紧要?”

    张三眉头一凝,正要与他相论,这时三兄弟却见张岭走进来,立马一同起身见过父亲。

    张三正要汇报此行查案之事,张岭却抬手打断他:“你别说了,眼下不是说闲话的时候。”

    张三皮面一紧,看向父亲,却见父亲转身令张微道:“去,关上门窗,散了周遭下人。”

    张微见父亲神色肃穆,与张和对视一眼,连忙去了。

    张和问:“父亲不是入宫面圣了么,莫非是宫中出了何事?”

    张岭见门窗已闭,举起左手,看向面前的三个儿子,目色沉沉。

    张三目锐,一眼便看出张岭小指空空,讶然道:“父亲的玉戒不见了。”

    张岭微微顿首,却纠正他道:“那不是为父的玉戒,而是我张氏一族的玉戒。难道你们忘了它的来历么?”

    张微从窗边折返,听言道:“自然没忘。当年祖皇爷开国平叛、御驾亲征,外戚却暗入宫闱、挟持太子,把控朝政、调换兵防。满朝上下都蒙在鼓里,唯有祖爷爷张津看出了端倪,冒死入宫救出太子、拨乱反正,终将外戚乱党依法惩治。祖皇爷反朝后为嘉奖祖爷爷,昭告天下,封祖爷爷为恩国公,又因此事之中,唯有我张氏一族明辨忠奸、惩恶扬善,祖皇爷便秘密赏给祖爷爷一枚玉戒指和一枚玉符。”

    他说到此,一旁张和接着道:“玉戒名唤碧藤,玉符名唤赤心,在张氏为官者中代代相传。此事唯有张氏一族与皇族深知,严禁透露与外人知晓,从此便成为我张氏一族与皇族的信物。祖皇爷驾崩前曾留下密诏,说‘玉戒转,忠奸断’,诣在警示我族在朝为官者,应严防奸佞,为皇族恪尽职守、忠君报国,一旦察觉有险,便能以玉戒为信,调动禁军之中‘赤’字营的人马,以解燃眉之急。”

    “不错。”张岭负手叹息,“而今朝中形势诡谲,那戒指我早前已给了皇上,以备不时之需,岂知今日面圣却知,皇上已然身处险境。”

    三子一惊,张三道:“何等险境?”

    张岭道:“近日来,内阁奏疏多有不达、不复,地方上疏的审理却大多跳过内阁,由宫中批复后直送地方,我三番五次入宫面圣,皆有内侍阻挠,好不容易见到皇上,皇上却答非所问、言不由心;再观朝政之中,六部分明已被皇上勒令清查,此举无非是要制裁裴党,可方明珏、闫玉亮二人却再次受到重用,又掌大权,如此我想,皇上怕是已被奸佞之徒控制了,就连宫闱之中,也定有监视皇上的人马。”

    这一言意有所指,张三听来已目含震惊,听一旁张和问道:“何人如此大胆?”

    张岭道:“纵观我一生之中,如此胆大妄为的狂徒,只见过一个——”

    “那就是裴钧。”

    张三面色一变,脑中正在急速思索,张岭却已然转身指示他道:“老三,你即刻去密室取赤心玉符来,随我去禁军营中调兵救驾。”

    张三目光一闪,强自沉着:“父亲怎能断定宫中确然生变?如若皇上并非身处险境,而是受人蛊惑诱我张氏一族胡乱调兵、以治叛乱之罪,那父亲此举,岂非正中奸人之计?”

    张岭冷冷道:“无论奸人歹人,宫中如今的异象定与裴子羽脱不了干系,就算是计,我张氏一族又岂能置之不理?张家自开朝以来,无时无刻不与奸臣歹吏相斗,到了如今这代,朝政飘摇、少主危国,更当是我等尽忠之时。裴钧大半已与晋王勾结,若此时不将他治下,等到晋王班师回朝,他便更有了军力的支援,那后果不堪设想。”

    张三还想再劝,张岭却已敦促他道:“还不快去!”

    见他心意已决,张三只好低头应下,转身前往北苑书房的密室中,将镇放在楠木高台上的赤心玉符取了出来。

    半个时辰后,张岭带着张和与张三去禁军营中,将赤心玉符交给了禁军统领常如信,带着“赤”字营的一千禁军急急入宫,并将其余人等发往京城九门镇守。

    正此时,衣冠不整、鼻青脸肿的梅林玉终于暂时摆脱了看守的束缚,从梅家大宅里翻墙跑了出来。他一路从城西跑向城东的忠义侯府,恰恰在经过城中大道时,看见一列浩浩人马,正由张岭带头,亮了牌子要入宫。

    宫门守卫犹疑不放,张岭便令人捉了那守卫,亮出玉符来,直说是奉先皇遗诏,入宫勤王。

    “勤王”二字听在梅林玉耳中,直如一声炸响。他顿时脑中急转,一拍大腿:“坏了!”说罢抓起衣摆便向忠义侯府狂奔而去。

    当张氏父子与禁军人马突破宫门来到中庆殿时,姜湛已然毒发。此时没有了裴钧的解药,他浑身剧痛地萎倒在卧榻中,脸色惨白地抽搐着,在胡黎与周遭太医的按压下一刻不停地喘息大叫,额头渗出层层冷汗。

    胡黎听闻外间传来呼声,还道是裴钧回来了,心中默念句“阿弥陀佛”,急急走去一看,竟见来的是张家人,顿时整个人都吓愣在原地。

    “皇上何在?”张岭质问他道,“裴子羽又何在?”

    胡黎两股战战,几欲夺路而逃,这时却急中生智,料想自己并未在宫中暴露过帮衬裴钧的行藏,不免又硬着头皮咕哝道:“张……张大人您可算来了,皇上……就在里间儿呢。裴大人一早坐了我马车出宫,眼下……还没回来。”

    “果然是那裴子羽!”张岭一听马车之事不出所料,心中更是急怒,根本无暇顾及胡黎的异状,当即带着张三、张和匆匆行到里间床榻前,只见姜湛正可怖地浑身搐搦着,显是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见张岭来了,姜湛躺在褶皱满布的锦缎被衾中,抖着嘴唇怒斥道:“张岭……你来得不是时候!”

    张岭即刻携儿子与禁军人等跪下,叩首高呼:“老臣救驾来迟,请皇上责罚!”

    姜湛浑身剧痛,此时又急又怒,不禁一拍床榻,颤颤吼了起来:“裴钧给朕下了毒,眼下他不在宫中,没有他的解药,朕便会剧痛抽搐至死!你带兵围了皇宫,裴钧的眼线一报出去,他怎可能再带着解药回来!你这是要朕的命!”

    “皇上恕罪!”张岭大惊,接连叩首道,“皇上稍安勿躁,老臣即刻令人捉捕那奸人回宫,定能为皇上找到解药!”

    姜湛眼底浮出恨意道:“裴钧狡诈至极,他知道杀了他朕也活不了,所以不怕朕会伤他性命。你们务必要将各方道路堵死,不准他逃出京城……你们,一定要给朕活捉裴钧!朕要亲手把他碎尸万段!”

    张岭应下,即令在场人马护卫大殿,并受姜湛之命,亲自带人前往忠义侯府。

    他一边匆匆走出大殿,一边设想着裴钧的动向,指点身旁张三道:“我即刻下令御史台府役封闭京门,你速速回刑部调人,必要严控京关水路,严防裴钧借九门提督之便出逃。”

    说完,他一想到张三曾为晋王之徒,犹疑一时,又向张和道:“玄同,你随他一道去,若有什么危急,也好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