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裴公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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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离席只不过是那一场浩大宫宴的边边角角,而至于政事,在姜越那夜目送他黯然离去后,也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张岭借新政之机提出“改学”,谏言树立新风,要令天下人懂法守规,故而大规模兴建张氏业下的律学学堂。裴钧多次上表反对,并在朝堂上与张岭你来我往地相互攻讦,姜湛却以为多修学堂无伤大雅,也无非为学,在治学上,就并不制止张岭一家独大的局面。于是,裴钧只好带领翰林一部分崇尚自由学风的官员提出修订全国范围的教本、教义,主张律学是诸多学科之一,不应独树于众科之上,并在京中设讲坛、开议市,以金银换谏言,主张天下学子畅所欲言。

    此举被朝中自诩清流者讽刺为煽动人心的奸佞之行,甚言裴钧要让天下人都来教皇上做事,简直是心怀鬼胎。这一时让裴钧与姜湛的关系在和亲之事后更见微妙。

    改革阻力和政治压力,在姜湛的摇摆不定中尽数积压在裴钧的背脊上。裴钧承受着所有不予理解的骂名。自礼部始修教义后,地方书院不再能够用以往刻板的教条来束缚考生,愿意花钱在书院念书的人益发少了。这叫地方乡绅荷包渐空,满腹怨言,继而导致裴钧对寺子屋和吏治、税法的改革完全无法在乡镇实行。

    朝臣们等着看他的笑话。朝中除却六部主心骨外,面对日复一日的嘈杂舆论,也无人再想支持他的决议。每一次的谏言,不过是在一众朝臣的口舌间推来推去。

    如此,来来回回的政治游戏一直随同新政走到了元光十三年。春潮之后,盐民反了。多个地域一同响应,打出个旗号来:贪官污吏必须死。

    新政为的是安抚生民、积攒国库,盐民一反直如釜底抽薪,十足十地表明了新政的败落。

    薛太傅引咎辞职,张岭一病不起,裴钧无奈之下披袍入阁,替了太傅的位置,借由“新政”的壳子,再顶下了更多的辱骂,开始了一场历时五年的,由他自己引领的变革。

    从这一刻起,时间像是忽然被塞入了疾行的马车中,霎时变得飞快;窗外的景色也遑遑飞过,那些遗忘了或难忘的,都像是流水般从指缝溜走。

    在军事上,裴钧为防前朝拥兵叛乱的先例,一再地加强着中央皇权对地方军的管控;在政事中,他开始极力打压蔡张,借贬谪蔡飏来掣肘蔡延,又把张三从法司转出为翰林院士,只做文职,并不许国境内修建一切张家学堂,已有的也尽数拆毁,违者以操控人心为由严惩不贷。

    至此,内阁多为撰写诏书与议事的所在,票拟的权与利随之弱化,渐渐,更多的取舍和操控权就都掌握在了姜湛这个皇帝的手里。

    裴钧善于与姜湛商讨。他教授姜湛如何思考、分析,如何得出政见,也教授姜湛如何发号施令。待姜湛有了自己的取舍,他便开始更放心地南下北上,去看更真切的天下人间,去看南疆北土的征战不休和流民遍野。

    他走后,姜湛在宫中惶恐不安。失去了身边人庇佑的姜湛每一日都怕有人暗害。于是裴钧就每日都写信回宫,从不间歇,一是要把天下民生写给那天宫里的皇上看看,二是想让姜湛每日有信可期,能心安一些。

    然而信件寄出后,他看了姜湛的回信才知道,原来姜湛往往十天半月都收不到信,或是忽有一日能收到十天半月里所有的信。这便意味着驿递不通、官道不畅。于是裴钧便想到政令被阻、下情不可上达,必然也有此原因。因此,他逐条清查,一举取缔了沿途官道的勋贵垄断,不允许地方盘剥克扣,并整饬了驿递制度,在每条要道上十里置一“铺”、六十里设一“驿”,增铺长、驿丞二值,专事通达驿递。

    此举令姜氏皇亲大为不满,京中讨裴之焰熊熊燃起,可适逢晋王休战回京,又有了战功,朝中的言论也不知何故渐渐变成了盛传晋王要造反,竟也消弭了那些声讨裴钧的叫喊,直至第二年晋王再度出征,这火才又暗暗地燃回来。

    裴钧不让勋贵揩油,勋贵便捏着钱不让裴钧变法。这时裴钧才终于醒悟,原来他的改革没法真正地实施,是因为国家的钱一直以来是被反对他的人捏在手里的。

    没有钱,就没法改革。

    在接连数次为水利筹款失败后,他在忠义侯府的书房中枯坐数夜,乌发落了两手。就在京中官场讥笑着相传裴子羽这回终于死心的时候,他冲出府门,将方明珏与闫玉亮不由分说地塞上马车,让他们跟他一同去看看天下民生的惨况,万分恳切道:

    “朝中讥讽此策之臣,不知天下慌乱、百姓饿死,盖如晋惠帝言‘何不食肉糜’者,若非蒙蔽,便是昏聩,皆不可取!税赋是从百姓身上取来的,就该用到百姓身上去。师兄,明珏儿,你们帮帮我。”

    闫、方二人在他的努力说服下,终于与他一起展开了对国库的长期规划。他们开始层层排布人手,隐瞒各级税务,从各地漕运中匀出各种比例的银粮,转化为钱财、物资,用在了值得使用的地方。

    可是钱渐渐地有了,盐民叛乱却久攻不下。正在裴钧为此忧心时,西北驻军更换将领,姜越再一次带功回朝,令宫中的姜湛开始日日担忧起这皇叔的权势,夜夜不得安睡。于是裴钧思量之下,向姜湛提议,可令姜越南下平叛。

    于是元光十六年的冬天,经太傅裴钧定拟、天子姜湛御批,姜越在晋王府中跪地接旨,答应于三日之后前往梧州平叛,无皇命不准回京。

    在他临行前,向来清净的晋王府里难得一见地办了场送别宴,就好像这是多么盛大的一场告别,就好像一别之后再不会相见。

    彼时,裴钧瞒下的囤粮账册出了岔子,只得亲自前往京南渡口,足守了两天三夜才把做岔的账册补上。回到京中,他匆匆入宫见了姜湛又想去礼部做事,姜湛却蓦地发怒,说他行踪不定、藏有异心,问他是不是已经不想陪在他身边了。

    二人大吵一架,裴钧既心急,又无法对姜湛说出实情,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姜湛,你已然有了皇后与皇权,根本无需事事留我在侧。我裴钧只有一个,我没法儿样样顾得过来;我要是陪着你,那你的天下谁去帮你打理?”

    姜湛气红了脸,急急拍桌道:“这天下,还是我的天下吗?裴子羽,这是你的天下!只有这皇宫是我的皇宫,可你根本就不再想回来!那既然如此,你不如就走!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裴钧一时与他无话可说,拂袖便走。此时无心再去礼部做事,想去喝酒又懒得跑去半饱炊里,不由就想起晋王府设了宴,寻思着要去讨杯酒喝。

    那夜他到得很晚,宾客已散了小半,而姜越那时本该留客自饮,这时却还留在堂上未走。

    一见裴钧来了,姜越眸子一亮,三十好几的人了,这一瞬又清澈好似少年时。

    他的笑意里浸染着东南西北的风雨和塞外的黄沙,星霜点染了乌鬓,细波漾开了眼尾,一如从前那般,对裴钧勾了勾手指,待裴钧走近了,便先免了裴钧的礼数,又从座椅中站起来,引裴钧一同坐下道:“裴太傅别来无恙。”

    裴钧愧怍般抱拳:“哪里哪里。晋王爷才是英姿多年如一,我倒老了,说不得无恙。”

    姜越看着他,双眼蒙着层酒意,目光竟似乎露出丝柔情,片刻方道:“那太傅大人不好,天下可好?”

    裴钧答:“好,大好河山,只是生民不易。”

    姜越一边给他斟酒,一边听着,沉吟一时问他:“不怕败吗?”

    裴钧接过他推来的酒盏,低声笑了笑:“怕有何用?甭管好事儿、坏事儿,总得有人去做事儿,我不过做了这人罢了。晋王爷,我裴钧今日在这儿便说句狂话:若真照这么改下去,天下一定会好。”

    姜越看入他笃定的双眼,轻声问:“那这一改是多久呢?”

    裴钧再斟了一杯酒,晃着酒杯,自信满满道:“五年。王爷,不出五年,我让您看见当年的盛世再现。”

    姜越听他说着这话,几乎入了神。他似乎已能从裴钧微醺的眼中,看见他寥寥数字和恢弘气势下渐渐兴盛的江山万象。

    俄而,姜越转眼看向窗外。庭中下着小雨。姜越望着蒙蒙细雨中漆墨般的天空与疏星,抬手抚过靠在桌沿的紫苏绣伞,扭头看向裴钧微笑:

    “好,那孤就等裴大人的盛世。”

    这就是裴钧前世生前,与姜越所见的最后一面。

    次日的正午,姜越携大军起行南下平叛,京中人都道,是裴子羽赶走了晋王爷,可姜越却似乎比他们更明白这个“赶”字的意思,是故在之后的两年之中,他一次都没再回过京城。

    这两年中大小捷报频传,到第三年,叛乱终止。四方兵马齐下,镇压了反叛的余波,江山回归了久违的安宁。众臣与皇亲的视线再度回归裴钧身上,三天两头就有人弹劾他权势过大,让裴钧与姜湛几度争执,几度和好,二人间疏远的感觉却不断滋长。

    每当朝中局势难以应对,好巧不巧,南境便传来晋王调兵操练的消息。这便又引京中官员以为晋王不日要反,时不时又倚仗起裴钧的布防和调度来,不免息了些要弹劾裴钧的气焰。

    那时裴钧脑中曾闪过一个念头:他的那一份安定,似乎是从姜越的不安定中得来的。但这仅仅只是一闪念而已。现实的重担依然是每日堆在他案头上的文折,里头写着全天下人的柴米油盐和东南西北的大小案子。

    如今再活一世想来,他在京中得坐要位,确然是姜越用性命在保他安安稳稳地施展抱负。前世若是没有姜越,他或然还撑不到最后一刻……而前世的最后,如若没有了后来的事,那他与姜越的“五年”之约,似乎也是确然是可期的。

    裴钧收回神思来,眼看姜越已消失在远处官道中,大军人马也走过大半,他便勒缰调转马头,一甩马鞭向京城奔去,暗自决心道:

    这一世哪怕为了姜越,他也定要把上一世未竟的事业全部完成。

    第119章 其罪七十四 · 寡断

    宫里的天空是四角的。日头升上了正顶,恰是宫差换班时分。

    姜湛忽地睁眼,发觉自己正站在中庆殿前。他眺望着远方宫门,头顶日晒,腹中空空,背心的细汗已濡湿了龙袍的里裳,手足却感到异常冰凉。

    他茫然地向前走出一步,一时不记得自己何故在此,却隐约感到心中有一股从无尽失落中涌起的渴望。这渴望迫使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宫门,就像正等待着什么一样。

    忽而,那宫门中跑来了人影。一个太监满头大汗地发足狂奔,双手紧紧端着个底纹繁复的木盘子,盘中搁着一封薄薄的信,信上镇着块檀木,正随着太监的狂奔而上下颠簸。

    “快!快!”

    姜湛听见耳边传来胡黎的催促,扭头看去,只见他身旁的胡黎抱着拂尘急急跑下石阶,一把从那跑来的太监手中抓出了信,转身小跑到姜湛面前,妥善而恭敬地将信呈上。

    姜湛拿起那信,只见信封上写着六个风骨劲逸的墨字:“裴钧叩首拜呈。”

    原来他虚弱地站在这里,是在等裴钧的信。

    他颤抖着双手揭开信封、取出信纸,心中竟仅仅因为展开信纸的这一动作而情不自禁地欢喜起来。周围气温湿热、空气潮闷,道道宫墙密不透风,汉白玉的栏杆好似铁栅,将他围困在方寸间,可他却似乎在拆开手中信件的这一刻,获取了一丝丝不可称之为自由的自由。

    这是一分来自裴钧的自由。

    而他的天下,就是手中的信。

    他一遍又一遍地读那些信。信中的山川河流让他向往,信中的哀民载道令他恐慌,裴钧沿途的见闻时时引他入胜,时时叫他大笑,可笑着笑着,他却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胸腔一阵抽痛,他眼前灰暗了一时,待回过神来,已见周遭变成了崇宁殿的内景,雕梁画栋间,数名太医一拥而上,胡黎把信纸从他手中抽走。他极力伸手想要探那信纸,却抓了个空,深吸口气刚要说话,人却已被扶到床榻上,再度咳喘不停。

    这时他似乎是想起来了——几年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天气不好的时候,就连在外头多走一些都头昏脑涨。早朝已多时不上了,一切的政事都交由裴钧与裴钧信赖的朝臣去权衡,多数时候他只拿个主意,歇下时,便几乎完全活在裴钧书信的世界里。

    当他为朋党之争和晋王之势感到不安,看到裴钧为他四处游走带来的改革成果,便随同裴钧信中激越的字句一起振奋,一起怀有希望;当他为日渐羸弱的自身和朝中对此的非议而心中抑抑,这偌大皇城中,也唯有裴钧写在信中的江湖传闻和坊间故事能给他抚慰。

    他每夜将这些信纸压在枕下的那柄短刀旁,如同这些信能像这短刀一样,成为他最贴身的护甲。他在一次次回信中越来越少提及自己的状况,所言字句也越来越苍白,最终面对裴钧字里行间流露着不满的问询,他实在难以再亲笔回复,不由便叫来胡黎代笔,令他只写写朝中近况即可。

    他不想成为裴钧的负担。他恨极了成为裴钧的负担。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了。

    这是元光十八年,北地发了春旱。因驿递通达,朝廷得知迅速,便急调粮食赈灾。拨款之举一直持续到夏季。

    不知是六月中的哪一天,瑞王入宫,送来些精巧的鼻烟壶和南洋绣扇,说鼻烟壶是供姜湛盛放药丸的,绣扇则是用来去热,待坐下了,便一边共姜湛赏玩,一边作漫不经心道:“哎,皇上,听说如今这裴子羽的变法革新是愈发得力了,正赶上晋王在南地平了叛,眼见着闹事儿的乱民都少了。”

    姜湛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枚鼻烟壶,听言难得露出丝笑来,正要说话,却听瑞王接着又道:

    “可是……这国税怎就没见着涨呢?”

    姜湛的笑在脸上一凝,消散下去,片刻才道:“革新不是一日既成的。消弭暴乱已是功劳,裴子羽勤勉,朝中也应宽裕他时日。”

    瑞王并未察觉姜湛的异样,兀自继续道:“可东南西北万万生民,少了暴乱就该多出税赋,这裴子羽既是不想让咱们勋贵之流再管驿递的烂摊子,总也该如数将封地食邑送进京来吧?可他变了五年的法了,咱几兄弟的食邑也不比过去多呀!若说是变法成了,钱变多了,怎就会瞧不见呢?眼见着这次赈灾也没从国库里匀出多少银子,莫不是……这些银钱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放肆!”姜湛怒斥打断他,脱手就将鼻烟壶向他脚下砸去。

    瑞王吓得一跳,抬眼见姜湛把他送来鼻烟壶和扇子全数扫落在地上,忙忙心疼地拾拣起来。

    姜湛看着此景更是来气,指着他鼻子骂他:“瑞王,你空口无凭污蔑朝中重臣,可知这该当何罪?你无能做事,在京中享着乐子,还怪做事的人没给够你银子?朕是皇上,朕都不打国库的主意,你区区挂着个亲王的名头,又凭什么要来过问?难道是连这名头都不想要了?”

    瑞王本是由母家蔡氏指使来给姜湛吹耳旁风的,未料竟引姜湛勃然大怒,赶忙跪地告饶:“臣口无遮拦!臣有罪!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姜湛起身将他呵斥出去,瑞王狼狈万分地走了。可眼看着瑞王哆哆嗦嗦抱着那些杂乱的贡物走出宫门,姜湛心底那些卑劣不安的种子却一点点地开始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