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裴公罪

分卷阅读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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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院正的医术,当属太医院中最为高明之一,到底却还是医德拧不过臣德,哪怕从前没少受裴钧恩惠,此时进殿放下了药箱,也还是一言不发地蹲在姜煊跟前替孩子换药,半点不敢宽慰、帮扶裴钧。

    于是裴钧便也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直盯到他替姜煊换完了药。

    这时的王院正终于抬头,目光陡然撞进裴钧眼里,不由猛一畏缩,又见裴钧抬了抬眉,对他目含示意,便连忙避过裴钧目光,摇头垂眼蹲下来,收起箱子就要走。

    裴钧见此,干脆抬脚就踢翻他药箱,一时当中瓶瓶罐罐都噼里啪啦跌出来,还摔碎了三碟药粉在地上,刺啦几声惊得王院正一脸惊怕,却还是不敢开口说什么。

    裴钧蹲在他面前,冷冷看进他眼睛:“哎哟,对不住了,王院正。本院这是不小心踩滑了,可摔了您不少好药罢?这些药材瞧着可贵重,本院得赔您,便劳王院正过府寻咱家里管事要账罢,要多少数,您只管说。”

    王院正一听,拼上性命摆手:“区区小药,何、何足挂齿,裴大人言重、言重……”说着胡乱收敛了一地碎渣药瓶就奔出殿去,连小太监赏钱都顾不上拿了。

    此番一过,这流萤殿就再没了人进来。外面守卫又知道裴钧狡诈,便任他说什么都不敢久听,任他要什么都一一请示。这么一来二去,裴钧见他们不好指使,心怕姜煊这孩子瞧久了觉出不对来,便暂且按下了心中急怒和恨意,先领着姜煊逛了遍流萤殿,将戏做足了,没了去处,便又取来纸笔研墨,将一些民间故事写写画画讲给姜煊听,好歹哄着孩子稍稍分神。

    到黄昏,几个小太监送了御膳来,道道珍馐美馔。

    裴钧问:“皇上不来么?”

    小太监几个都识得他,过去也甚相熟,倒也敢答上一句:“皇上还在御书房呢。”

    裴钧冷笑:“见张大人?”

    小太监几个相视一眼,不敢应话了,生怕一个闪神说漏什么,把脑袋都交代出去。为首的太监颇难为情地向裴钧作揖,凑他耳边道:“裴大人,您的恩德咱们都记着呢,可咱师父是嘱了咱不能说话的,您就别招咱们了!您还记得当年那小林福么?那小子光是打烫了皇上的洗脚水,皇上嗯一声,师父当晚就拖他出去打死了……那咱可都瞧着呢,才十六七的娃娃哟……”

    裴钧压根儿不记得他们说的是谁,却也心知姜湛这宫中只要还依仗着胡黎掌管,那这些太监便绝不敢轻易听别人的话。而无论是前世、今生的际遇,都叫他再次明白:靠权利聚来的蝇营狗苟之徒,大难临头是绝没有一个能靠得住的。

    他挥手把太监们呵出了殿去,端着碗哄姜煊吃了些饭。姜煊边吃边追问皇叔什么时候来,说他想回家听钱海清讲故事了:“思齐哥哥的故事每天都不重样儿呢,每天还都连着头一天的,可好玩儿了。”

    裴钧听着他砸吧着饭菜,就着他这话哄他讲钱海清的故事来听,这又把姜煊的精神打散了会儿,终得以挨到天黑,孩子总算困了。

    他把姜煊抱到里间儿,同外甥一起躺在姜湛过去睡过的雕花木床里,期望哄睡了姜煊,他再趁夜去外头转转找法子出宫。可正当他低声絮絮给姜煊唱着大龙王报恩、小蝴蝶化仙,殿门外却起了几对儿脚步声,方才小太监的声音谄媚响起来:“……那咱即刻就叫御膳房备膳罢?可不能让皇上饿着呀。”

    “他们吃过了么?”

    姜湛的声音忽而透着屏风与门窗传来,隔得虽远,其中的疲惫却十分清晰。

    “回皇上话,都吃过了!”小太监说完,将殿门一推。“裴大人才领着小世子安歇了。”

    裴钧只听门扉咿呀一声,见床帐都被夜风一荡,忙搂着刚睡着的姜煊闭起眼,装作已睡着了。

    不一会儿,一双极软的脚步声轻轻向他们床旁边靠近,停在不远外,又合着锦袍窸窣之声,在一旁辗转了几步。

    一声极轻微的叹息消散在全然寂静的寝殿里,俄而脚步声又起,却是渐渐更远,走出去了。

    就在他以为姜湛已经起驾回宫的时候,外间又传来姜湛的声音了:

    “今夜朕就在这儿睡。”

    第76章 其罪五十 · 疏漏(下)

    一时外面请皇上三思的声音不绝,胡黎更是苦口婆心地劝,说这流萤殿是姜湛年幼登极之处,按宫里规矩,这儿就是“龙潭”了,可现今姜湛已黄袍加身、入主崇宁,那是龙飞九天,当一往无前才对,若这时候再回流萤殿过夜,那就叫“飞龙回潭”,于皇权而言可太不吉利。如此,他便求姜湛还是回崇宁殿睡。

    可裴钧在里间儿却再没听见姜湛吭声,过了会儿,却又闻胡黎叹气。

    俄而有人把水桶咯噔放在地上,哗啦伺候起简单洗漱,约一盏茶功夫,外间儿才静下。

    待裴钧睁开眼时,外头的烛火已经熄灭,只剩殿角隔扇后尚有一豆长明灯影透纱而出,幽然静谧。

    晚风拨弄隔扇雕花,将这片光影转碎成一丛轻闪明灭的萤虫,翩然扑飞至他与姜煊所盖的薄衾上,接着,又似颤动着莹亮的薄翅般,停在姜煊酣睡的小脸上,引孩子睫羽轻颤,皱了眉更贴紧他的胳膊。

    此景仿若一声沉磬贯彻心胸,让裴钧忽而想起多少年前——

    那是入宫侍读的第二年春日,就在绘完那江山墨画后,他曾在这流萤殿的花园中陪着姜湛研墨临帖。当他偷了闲往园中杏树下靠坐小憩时,也不知为梦几何、睡着多久,迷蒙间,竟忽觉一点温软的触碰轻轻掠过他唇角,让他在带有龙涎清香的微风里醒来。

    睁眼所见,唯独薄风杏雨、碧树蓝天,没有一个人影。

    他微微扭头往身后一瞥,却果见他背靠的树干旁露出片未藏好的明黄袖角,而袖角的主人躲在树后屏息凝神,全然不敢出一点儿声音,甚至连一动都不敢再动,似乎生怕叫他发现了行藏。

    由是他便也只能佯作未觉——作没听见、没看见,当那梦中的知觉只在梦中,哪怕心里已为此翻江倒海到只想捉住那树后人抵死纠缠、不休不断,却也只因不可、不能、不该,而不为。

    可隐忍与压抑,近在咫尺的求而不得,炽盛了五阴,生出贪、嗔、痴,却比雨前的黄昏更闷人心神。终至一个雷雨洒落的午后,当裴钧又不知第几回来到这宫中,给咳疾未愈的姜湛讲孟子“四端”时,一切密封在礼教纲常这瓷瓮中的种子,才终于被天地间的惊雷迷雨,催生出再难遏制的祸苗——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他坐在姜湛的床沿上,在昏晦的寝殿中,低声为床榻中合被而卧的少年天子缓缓念道:“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

    “那先生对朕……可也有恻隐么?”

    姜湛苍白的面色被流萤似的日影照拂,一时忽而打断他诵读,轻颤了眼眸,望向他低哑问道。

    这一问尾音似钩,钩上又似乎有着裴钧障目不见却香似肉糜的饵食,令他渐渐放下手中书册,鬼使神差道:

    “自然有。”

    姜湛眼中因此燃起丝希冀,忽而从薄被下伸手握住裴钧手指,眉心一动,再问:

    “那先生……对我,又可有羞恶么?”

    裴钧只觉被他握住的小指似生出了火,一路顺手臂烧入胸腔,腾起浓烟,蔓延他脑中发出嗡响,霎时六腑一热,待反应过来,他已经反手捏住了姜湛的手臂,倾身压在了龙床之上。

    姜湛目中一惊,微挣间正要开口,这时看向裴钧却眸色一闪,忽而竟抬了另手,一巴掌扇在裴钧脸上!

    这一掌打得裴钧神智顿醒、冷汗透衫,正要起身说微臣万死,却被姜湛且急且怯地拉住。

    姜湛伸出那只打他巴掌的手,面含愧色,小心翼翼道:“先、先生脸上,有蚊子。我是打蚊子,不、不是……”

    裴钧身形一顿,垂眼见少年白净无比的掌心里,果真躺着一只残存的虫尸。

    虫子翅翼折损,破碎又渺小的身子被碾压出不知何处食来的红血,那颜色刺目非常,映在裴钧目中一黯,迫他勉力按捺着,凑近姜湛鼻尖,顺着他未尽的话沉声诱问:“不是什么?”

    姜湛瑟缩一下,气若蚊吟道:“我……我不是打先生。”

    ——这无疑不是拒绝。既不是拒绝,合此情此景,姜湛此言便暗含邀约之意。这终叫裴钧瞳色顿沉,扣过他后颈,不再回避地吻上他薄软的嘴唇,一情一态似掠似取,缠而又分,迫使姜湛勾住他脖子生涩应对,又渐被他抵在床角中喘息,轻咳,拽住他衣领艰难地嘶吟——

    可就在这时,姜湛手中却多出把寒光毕现的刀刃,不等裴钧惊觉后退,已猛地扎入裴钧胸膛里!

    裴钧顿时惊醒。

    睁眼的一瞬,五感俱回,声色尽失,冷汗淋漓。

    他这一动,把他怀里的姜煊也弄醒了,揉着眼叫了声舅舅,坐起来四下瞅。

    这时外间传来太监的声音:“皇上该起了。”

    姜煊听见这话,一喜:“舅舅你听,皇叔在呢!咱们能回去啦。”

    裴钧来不及捂住他嘴巴,外面已然听见这孩子的话,一时窸窣声起,几声脚步绕过屏风,小太监们已搬着水盆、铜壶走进来了。

    姜湛在外叫了一声:“裴钧,你出来。”

    裴钧从床上坐起来,看了满室太监一眼,没动身。

    姜湛再起的声音便带上薄怒了:“裴钧,你别让朕叫你第三次。”

    裴钧这才在身边姜煊的催促下慢慢起身趿了鞋,也并不在意发丝散乱,更不取床边乌纱冠顶,只绕了屏风缓缓走到姜湛身边,不跪,不揖,唯独吊眉问姜湛道:“皇上是要放我么?”

    姜湛手中拿着清早送入宫门的折子,听言压着怒气看他一眼,齿间吐出二字:“不是。”

    这二字一出,裴钧转身就走。

    “你回来看看这折子!”姜湛一把将折子摔在他脚边,“你可以不和我说话,你却总还关心你姐姐和李存志的案子罢?”

    裴钧身形一止,听姜湛再道:

    “就在今早,李存志死了。”

    裴钧遍体一震,回身见姜湛神情严峻、不似玩笑,当即弯腰拾起那折子一看,一阅之下,长眉顿锁:

    “越诉者笞五十?开什么玩笑!李存志重伤在狱,是大案人证,如今物证入京、亟待投审,大理寺却非要此时杖他这五十大板?其居心何在?王法何在!”

    “这便是王法。”姜湛凉凉看着他,懊然一叹,“王法是张家修下的。裴钧,不是我想要李存志死。”

    裴钧只觉拿着那法司文折的手指都发冷,慢慢举起来看向姜湛,忽而明白过来:“难怪你终于松口了唐家的案子……”

    “裴钧,你听我说。”姜湛见他神色有异,忙从竹榻上站起来,“事情不是你想的——”

    “李存志入京控告,击鼓叩阍,破了张家立下的层级法度,叫张家那息讼的律例错漏终现!”裴钧把折子狠狠扔在姜湛身上,冷冷一笑,“张岭一定是想方设法告诉你,如若此法被天下人质疑,那州县府道赴京鸣冤者怕是多比牛毛、繁若暴雨。要是皇上法外容情,不将李存志按律定罪,那下民依仗圣心仁慈,无惧报应,终会以健讼为喜,令社稷失信!张家想让你允准他们惩处李存志,作为交换,他们便会操控御史台帮你判处宁武侯府——你且说,事情是不是我想的这样?”

    姜湛向他走去的步子顿在半途,被他一问,挣扎一时只得点头:“就算是。可裴钧,我要拿掉宁武侯府,不也是为你折损蔡家,好让你救出你姐姐吗?若是没有置换,张家怎可能轻易答应——”

    “你不要拿我姐姐说事!”裴钧两步上前揪起他脖领,“你根本不配!”

    一时周遭太监都惊叫起来,殿外侍卫瞬间冲入,却引姜湛抬手挥退道:“滚出去!这儿没你们的事!”

    侍卫且惊且疑退出殿外,太监此起彼伏劝着裴钧撒开姜湛,却闹得裴钧愈发烦闷生恨,竟更把姜湛胸襟捏死,低头凑近他咬牙切齿道:“姜湛,你弄弄清楚——你从始至终不是为我,不是为我姐姐,你不是为任何人!你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这皇上的位子,是为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