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雏妓

分卷阅读2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徐怀林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听力教材,耳机戴上,微微动着嘴唇跟录音。江垣支着手,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一边烧开水一边凝望着他,一边微笑一边享受着安静,一边觉得自己很傻,居然用起了小孩儿的句式,一边又感觉心突然轻飘飘的,要飞到寂静温柔的云端去了。

    两人对坐,吃面,不交谈,店里已没有第二个人了,老板早已下班回家,夕阳也已落下。夜幕里星星提着灯,缄默着漂浮在天际,光芒悠然,也不晓得落入了谁家梦境。他们吃完后走出饭馆,静默着锁上大门,转过身,依旧并肩行路,长夜漫漫被甩在身后,拖出两痕黑长的影子。江垣忽然想到小时候自己坐在月下和姥姥一起吃月饼,月饼的屑撒了一地,姥姥也不恼,眯眯笑着托着腮,看他,像是要把这淡淡月光看进他的眼睛里去,把世间最甜蜜的东西悄悄封锁,藏起来给他一个人。

    “徐怀林……”

    江垣长得很高,但瘦得惊人,仿佛一阵风能吹跑了。他此时靠近徐怀林,风正好撞向他,鼓鼓囊囊的校服被风吹胖,树影瑟缩,灯光摇曳,而他的声音依然具有穿透一切的坚定:“你要读文科吗?”

    徐怀林偏过头去,看不清他的表情:“嗯,我要读文了。”

    江垣停顿了足足有三秒钟,徐怀林几乎以为他要当场爆发质问他为什么不守信用,可他还只是笑着,笑声悦耳,“好,我知道啦。你要读文很好啊,但你可以早点告诉我嘛。”

    徐怀林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还是松了眉头,也换上一缕淡淡的笑意,这笑意好像月光镀上去的。他说,“我们……还会经常见面。就在楼上楼下。我会来找你,你的主科如果有不会的,也可以来问我。”

    江垣喜欢送他的同桌到楼下,尽管同桌很快就不是同桌,但他们还有两个月可以坐在一起,就算以后,他们也还可以一起回家,中午,晚上。这关系就这样了吧,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这样的关系,是不会碎的吧。

    徐怀林回过头。他踩在月光里,道:“再见。”

    这个词的意思,就是盼望再次相见,也是承诺了会再见面。

    “……再见。”

    江垣突然忍不住,又缓缓翘起嘴角。

    上了中学以后学业开始忙碌起来,江垣还要经常的打零工,在饭馆找了个兼职不说,还要帮忙自家的早餐店。在妈妈还好的时候,江垣会托只能坐在轮椅上过日子的窦奶奶看着点儿妈妈,让她俩在早餐店里看门,顺便交流交流织毛衣的心得。织好的毛衣全送给窦奶奶,妈妈还清醒的那时可是有名的裁缝,织出来的毛衣好看得很。

    江垣不埋怨妈妈的疯,已成定局的事儿,他只可惜自己天生身体孱弱,做不了什么体力活,要不然他们俩也不会过得如此辛苦。江垣吃药也吃不好,医生说大概寿命不会太长,活不过40岁。40岁?江垣想那真是太遥远的事情啊。但又有多少人,能稳稳当当活到40岁?

    “接球!”

    江垣抬手拦下球,站起身掷回去,篮球砸在塑胶地面上发出爆破一样的声音。下面有光着膀子的男生拼命挥手,大喊:“嘿,你下来玩吗?”

    江垣微笑:“不必了,你们玩得开心。”

    是上次那帮傻逼。或许江垣没什么立场去指责他们,那些人平日对他都客客气气,他也给过他们不少笑脸,表面关系还不错。不过他还是生气,一想起来就咬牙切齿。

    江垣走进教室,看见几个人在窗外对着徐怀林指指点点,弄得教室里眼神乱飞。他没好气地瞪过去,那几个八婆立马缩回去,装作平常模样,各色目光游离开去。江垣戳戳埋头写题的徐怀林,问道:“嗨,早上给你带的早餐,你吃了吗?”

    果然,徐怀林略抬一抬头,说的是“没有”。

    江垣无奈,摇头,小声嘀咕一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又趴下去看他的武侠去了。

    今天看的是《寂寞高手》,上课下课都是一个样,课程流水似的过去,他一直在看书,乐此不疲。等到徐怀林终于吃早餐,已经快要上上午最后的课了。江垣一看见这个就头痛,小太阳似的笑容也枯萎了,蔫得很——

    “祖宗,你能不能按时吃早餐?”

    徐怀林刚想答什么,铃响起来,空气又恢复了安静,两人一直到放学都没找到说话的机会。

    徐怀林说有事先走,江垣慢慢吞吞收拾了书包,独自向校园大门走去。头顶的太阳真毒,他想若是温度再高一点肯定逃不了中暑,匆匆忙忙欲避开越来越叫人无法忍受的温度,他低头逃跑时却撞到一个人的胸膛。嘴里说着对不起,仰头望去,却是几个陌生的学生,眉眼间皆有不耐,还有点儿看好戏的蠢蠢欲动——

    “喂,学生,”明明自己也是学生的不良少年噘着嘴,故作凶狠,步步逼近,“你撞到我了。不过我来不是跟你说这个的。你认不认识徐怀林?”

    “你松手。”江垣脸冷了下去,甩开这咄咄逼人的小混混的手,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找他干什么?他可没你们这种朋友。”

    “哈哈哈哈哈!”混混倒也不生他的气,依旧笑眯眯,不怀好意岂止写在脸上——简直是耀武扬威——盯着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来。

    “不。”江垣冷淡地说。

    混混耸了耸肩,两只手一摊,竟然也不上来抓他,只是在原地枭枭发笑,一脸“我觉得你真可爱”的表情。他没办法,只好坦白,“好吧……我的确不是他朋友。不过我找他可不为这个。”手从裤袋子里摸出一张卡片,晃了晃,刻意让他看见:“喏,这照片拍得真不错,7102年的传销新手段吗?”

    江垣一看就发火了,劈手夺过,声调也高了起来:

    “你干什么?”

    混混笑得更开心了,恨不得冲上前把这孩子的脸揉一揉,故意曲解江垣的语义,“我想干他啊。你不知道么,小鸡仔?”

    江垣脸上火辣起来,觉得这太阳实在让人难过,把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偏偏他还在太阳底下。他抑制着把手里的卡片撕得粉碎的冲动,竭力挤出一个微笑,看着他:“你做梦尽管做。”

    他知道自己会被打得很惨,除非他中午不出校门,至少门卫不会放这些人进来。他只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笑一场,下午再去缠着徐怀林给他讲题,上午没听课,还有很多东西需要问他呢,历史课讲了什么,什么是意识形态呢,今天老师讲的是解析几何吗,好难!你教教我吧?用我这支笔吧。其实他有比问出口的问题还要多的话要问他……那么多,那么多,他话这样多,光是一一说出口,恐怕都要死了吧。

    “喂。”该死的小混混还在挑逗着他,嬉皮笑脸把整个身体靠在拉伸门上,大声激怒这小孩:“你喜欢他吧?我看见了,你今天可是瞪了用奇怪眼神看他的人,多浓郁的醋味儿……”

    江垣不笑了,笑累了,恶狠狠瞪着面前这个可恶的人,话却有气无力:“滚。”

    “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吧,小孩?你是不是也藏了一张他的卡片,他真漂亮,是不是?你想干他吧?抚摸他的身体,射在他的里面,你梦里常出现的吧——只是你没有钱买他一晚上,啧,真可惜……他很贵的……现在找他的人多了,他又涨价了。看来在学校门口做生意真不错。”

    面前的人脸已经开始模糊重影,是中暑的前兆,话语却毒蛇似的紧紧缠绕,驱赶不去,一股一股挤进耳道里,他感觉耳朵被撕裂的痛,整个人快炸开。

    他记忆流到很久之前一个无名的夜晚,晚自习寂静的氛围下,他们坐在一起听着歌。歌里的人似乎很伤心,一遍一遍在寂寞的夜里低吟——

    让我绽放。让我枯萎。这人世。

    第4章

    不是只有蝉鸣能代表夏天的,燥热也是,空气里闷热在爆炸,深入这个早晨。江垣摸摸后背,原来衣服已经沁湿了,湿晕晕一大块,昭示着这是夏日。

    徐怀林没有来。今天早上他既没有发短信让他帮忙带早餐,也没有像寻常一样顺路走到他家早点店和他一起上学。他看到留言里多了一句平平淡淡的话:有事,勿念。

    有什么事呢?勿念,其实就是莫问,仿佛一只手把他堵了回去,再轻轻关上了那扇门。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起,江垣就深刻感受到了那扇门的存在,没来由的,敏感的,莫名其妙的。

    又有人在咀嚼那件事情,江垣懒得搭理,用力拖走桌子趴下睡觉。吱呀声尖利刺耳,何碧惊恐地回头,正对上他冷冰冰的眼神,表情更奇怪了几分。果不其然,这家伙一放学就过来拉着他往外跑,两人一路上气不接下气奔到了学校用来种花的天台,把门锁上,何碧翻着白眼慢慢吁出一口气,语气是低落的,夹杂着不敢确定:

    “你……在和他做朋友吗?”

    江垣歪了歪头,心内已知晓她要讲的话,但还是问:“不可以吗?”

    何碧用力抓住他的肩膀,认真地盯着他:“不、可、以!”无可奈何地把他往后一推,转身把身体压向天台边缘摇摇欲坠的围杆,风把声音戳得支离破碎,“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说他的?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还以为那些传闻完全是假的吧?和他做朋友……你是一时兴起吗?”

    江垣突然感觉好累,一种重重叠叠无休无止的疲惫顺从身体血脉畅流,骨骼在沉默之中软化,疲累。为什么这些天老是让他听到这样的话。这样的话,还嫌不够多吗?

    “不要管我。”江垣闷不做声了许久,终于开口,抽身走向锁上的门,低头摆弄着钥匙。他本来想一走了之,却忽然笑了,笑容满面,回头对上何碧恐惧的脸——你为什么要恐惧?你觉得我疯了吗?——一字一顿,冷淡地抛下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你知道吗?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虽然反驳过,可他脑子里整一天都在回放着这一句话,笔迹歪歪斜斜,还得重抄一次。他狂躁地把笔记塞进抽屉,书包拉链都懒得管就冲出了班级门。楼梯间撞到了几个人,那些人骂骂咧咧什么竟然一个字也听不清楚,都是嗡嗡的,旋转漂移,溜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变了形状。抬头看见永远不会褪色也不会枯败的太阳,那光线几乎是瞬间就刺伤了眼睛,积蓄多天的眼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泪水像好奇这个世界,争先恐后地往外奔跑,走向未知领域。周围摇摇晃晃的目光也充满好奇,夏天里蝉鸣声一样纠缠环绕。他突然讨厌极了自己生活在人群里的感觉,渴望穿越到一片荒野,期待着人群快散去,快些回到自己的家,期盼幸福能召唤走这些驻足已久的人。忽然间他又不在意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穿破层层人幕,把那些黏腻目光都甩在身后,而太阳的光辉,也不再刺痛难忍。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脚步轻快起来,他越走越快,回忆却还是追上,和他并肩而行。

    和他第二次见面是在窦奶奶的花店,和早点店仅一门之隔。门口风铃声好听,有质感的碰撞,似乎是刻意叫他心醉,伴着狂风推着那个人姗姗走入店中,门闭合的刹那,风平浪静,他的衣摆像一朵花悠悠蜷缩在晨光里。他没有搂着谁的手,身后高大的男人却显然和他亲密无间,肩脚相抵。江垣晓得这是他的同学——军训时见过,太过显眼,没法子不记得,而且传闻在这个城镇一向泛滥得快,于是他盯着他,微微好奇:“先生,你要买什么花?”

    他看见他笑,愣了一下,自己也不禁莞尔:“多洛塔,我要三支多洛塔。”

    他当时真有些意外,多洛塔在镇子上一向是滞销花,更多人会选择香槟,颜色毕竟鲜亮迷人——而多洛塔色泽比较老旧,复古风格,光是看上去就有点枯败的迹象。他会喜欢这种花吗?江垣失笑,自己也觉得笑得莫名其妙,仔细包装好这三支美丽却枯颓的多洛塔交递给他时唇角仍微勾,愉悦得没有理由。徐怀林自己掏钱,拦下旁边那位先生,目光像胶在多洛塔上面了,温柔的,好似梦幻般凝视,说实话那一天就像一场梦幻,无论是色彩、人还是速度,都有一种从真实抽离而出的失真甜美。

    对啊。我从那时候就知道他是谁了。我知道,他的美好和生活。

    我一直都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他半夜惊醒了,睡不着,梦境无法继续,窗外黑蒙蒙一片真安静,对窗灯火燃烧着不动。他抱着被子爬起来,努力支起犹溺在睡梦中的身体往外窥探,只看得见模模糊糊,颤颤巍巍的树影。眼前仿佛渗透了牛奶的白,是他这种病弱的苍白,被古铜色皮肤的男孩攥在手中轻轻揉搓,那张梦里才会听他话的脸面无表情地接受着一切——是了,是他答应的,江垣听得一清二楚。徐聪会是很好的保护者,不是吗?果然是他赶走了那些恶意丢卡片的人吧,至少这高中三年你可以安生了,对不对?我还想听你给我讲题,我想早上也能和你一起上学,我想每天上课看闲书扬起头来见到的都是你。我就希望这样了。我更加希望你的人生可以一派敞亮。

    那个人被压上墙,手臂搂住面前动情的少年,嘴唇相贴,衣服掀开可以看见一痕容易受伤的白,幸好那个少年也没有去伤害。抚摸。江垣似乎可以感受到从茂密林间溢出的热,控制住三个人迷乱的身体——年轻的身体——液体像眼泪泛泛滴下来,从紧密交合之处。

    “小林……”

    江垣晓得自己无论如何睡不着了。他笑着想该怎么向徐怀林解释他新的黑眼圈。笑容被抹去之后他慢慢卧到床上,仰面迎接着月光,他说,审判我,今夜。真是中二病犯了,他一边觉着好笑一边撕开自己的裤带,意动的手指钻进去,黑夜还是黑夜包围着静谧弯月俯瞰世间,在虫鸣中晃晃悠悠打起瞌睡来。他握住自己,困住自己,不由自主地喘息,扭动,呻吟,落泪。他手边有一张卡片——那是他偷来的卡片——混混说得没错,他也是沉浸在欲望中的一员——所以我是什么?我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闭上双眼,默默低头,去亲吻纸片上印出的脸。

    第5章

    “你在看什么?”徐怀林抽走徐聪嘴里叼的烟,随意擦了擦身体,去穿衣服。

    徐聪回头的时候在笑,无比惬意,他过来揉了揉徐怀林的头,把黑发都揉乱,笑声轻轻的,动作也很轻柔:“喂,你管那么多干什么?送你回家。”

    昨天又有人来说房租的事情,老板扬言要卸了他一条腿。他明白自己是被当做了人形摇钱树,可对待救过命的人,人类总会无意宽待。已经是深夜了,窗户只是摆设,即使台灯的光亮雾气蒙蒙,黑暗还是浸润袭击,呼吸间席卷天地,整个空间都被空荡荡的黑色占据。今天没有去学校。也不知道……他拿出整整齐齐刚在书包里的辅导书,翻开一页,就着幽暗灯光欲写下一个公式,可卡住了,怎么都想不起来。耳畔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在叽叽喳喳:“欸欸——你这家伙,仗着自己记性优越么?!怎么连一本公式书都没有。你要带一本在身上呀。”

    徐怀林怔怔地听着,幻听着,突然灯火明亮了些,逸散的精力又灌入全身。他缓缓埋首于掌心,笑容牵动起来,牵动着难以言喻的心跳:“我知道了……”

    窗外有丁香花,已过了开花的季节,它却犹自绽放,不起眼的花朵儿轻抚过窗沿,闪逝紫色的记忆。他忽然听见了一个本不应该在这时候出现的声音——

    “徐怀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