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捉鬼师,千里追妻![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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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应该哭的,但饥饿和虚弱感这样强烈,尽管眼睛酸得像浸了晒醋,却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们跑出去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他们会有报应的,就算我不报复,你不报复,他们也一定会遭报应的!”

    “什么继承香火?什么绵延子嗣......他们这样的人,就该无后而终,就该在肮脏的阴沟里,孤苦无依地过一辈子。”

    他们不留余力地跑,从坡上滚下,从浅水踏过,几乎下一口就要没气了,也要用这口气再跑一步。

    然则,或许就如海棠自己说的那样,命就像一条狗,你以为你逃脱了,可它会紧紧跟着你,在你不留意的时候,狠狠咬你一口。

    海棠想着逃,阿忠也意识恍惚地跟着她。可两个人都奄奄一息,能逃到哪里去呢?没多久他们就被抓了回去,海棠跌倒在地,四肢颤抖着,数次想要站起,却还只是惘然。

    她斜斜靠在一棵老橡树枯萎的树根旁,嘴唇惨白,起了一圈的白皮。

    “你们,会后悔的......”

    她望着双亲离去的暗光里的背影,将这两个影子用刀刻在心头。

    “你们不配有孩子......这世道也不配......”

    虎毒不食子,人饥易子食。

    世界太苦,那些手无寸铁的孩子,凭什么要降临在这世上,替他们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被绑在树桩上,旁边就在烧水,他们一家人在商量,是先杀了她再煮,还是直接煮,每个人都有说法,就是没人站出来帮她。

    她如一个破烂的布偶一样歪在树桩上,眼神呆滞,除了仇恨一无所有。

    那时候,火红的太阳卧在山头,缓缓下落,将所剩无几的余晖洒满山岗,铺满他的身体,血一样的颜色。

    海棠的眼神涣散,只在昏暗的视野中瞧见一个小小的圆点,那正是天边夕阳。她觉着那圆点很像一只眼睛,老天的眼睛。她望着贼老天,贼老天也望着她,她问,“我为何生得这样苦”。

    老天却未回她。

    她就这样盯着虚无的远方,企图从逐渐变暗的视野中找寻一丝光亮,即便她要死,也不要让她死在漫无天日的黑暗里。她然则,却无人给她光亮。自始至终,那个唯一出现在她生命里带去几分阳光的少年,也最终难逃毒手。

    夕阳终于落尽,夜幕垂临,了无阳光。

    或许,世界本就是阴暗的,所以这些生来带光的人,必须死。

    海棠闭眼的那一刹那,裹挟着悲惨故事的白烟也渐渐散去,几十个人围着一方院子,原本闹哄哄的人群没有一个说话。人人缄默,寂静仿佛能杀死人。

    邵慕白明白海棠脸上为何坑坑洼洼,没有一片完整的皮肤了。因为她被煮了,吃了,啃烂了,余下的只有细密的针脚,以及扭曲的伤疤。

    海棠握着手中的泪丹,徐徐道:

    “皆说孩子是你们掌中宝......呵,灾祸临头时,他们只不过是锅里的一碗肉。这世上悲苦万千,我早早了结了他们,让他们免于受苦,有何不可......”

    她的这声沉吟,更像是质问,问得宛姜众人哑口无言,一时间只有风声鹤唳,好不惊恐。

    直到,屋内传来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

    “你戕害人命,当然不可!”

    这声一出,仿佛一道霹雳从苍穹落下,轰然一声,余音百回。

    众人惊且疑,纷纷转头望去,只见那刚生产完的张娘子,已然在产婆的搀扶之下,艰难地挪出了产房。

    事到如今,海棠的怨恨已经没有之前的强烈了,不会风卷残云地发功或者大吼大叫,只是要她承认自己错了,绝不可能。

    “他们活于世上,终是凄苦,我只是帮他们解脱而已,我有什么错?”

    张家娘子尚很虚弱,但她的孩儿险些死于非命,经历了这一遭下来,还有什么能将这女人击垮的?

    于是她长长吸了一口气,稳住气息,道:

    “我现在就告诉你,你究竟错在哪里!”

    第76章 忘川河(一)

    张娘子长长吸了一口气,稳住气息,道:

    她两眼含泪,接着又道:“你恨你自己死于非命,岂不知,那些被你杀死的孩子,同样死于非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为一错。”

    海棠愕了愕,没有说话。

    张娘子往前了一步,走动牵扯到她的伤口,痛得她抽气,却没有心中之痛强烈。“你恨杀你之人,而你却亲自动手,杀了那些尚未睁眼的孩子,你悲惨是真,但变成自己最恨之人也是真,此为第二错......”

    她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句清晰,前后罗列了海棠数桩过错,没有一个敢插嘴,皆细细听着。说到最后,她已没什么气力,只虚弱地坐在一张藤椅上,慢悠悠道:

    “古有人子弑父,亦有双亲典子。丧尽天良的父母多,道德沦丧的儿女也不少。但,那泯灭人性的终是少数,一百个里面也难找得出一个。你却为了恨,去消弭世间所有的爱。此为第三错!前后这些加起来,你摸着良心说,你这样做,该还是不该?”

    她的这番话虽没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却也都是真情实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含着眼泪娓娓道来时,逐渐将海棠心中的冥顽偏执销去。

    海棠似乎有些愧责地垂下脑袋,沉默不言,许久许久,手中一个脱力,泪丹从掌心滚出,顺着地势低的方向滚去。邵慕白未有再说什么,张娘子已经将他要说的都说了,再重复起来便是累赘。他见海棠俨然明了事理,于是掏出容纳鬼魂的小指大的瓶子,启唇念了一个咒语,将她收进瓶中。

    看了海棠的生平,无人不震撼。待她已经被收服消失,人群才后知后觉得引发了一阵骚动。想着无论生男生女,是福是祸,孩子终归是无辜的,该顾惜的还是得顾惜,别等喜剧演化成悲剧,无法收场,才青着肠子追悔莫及。

    正值这骚动的当下,那钦差和道士想趁机溜走,却在爬到墙角时被人发现,五花大绑将他们抓了回去。宛姜人被骗了数月,终于恍然清醒,故而他们对邵慕白二人尤其感激,并且听从邵慕白的建议,让长老起笔,上告御状,将这中饱私囊的钦差和招摇撞骗的道士绳之以法。

    一时间,鬼妖一案得以侦破,想着往后的孩子皆能平安降世,人们皆兴高采烈,抬着捆成毛毛虫的钦差道士高歌离去。

    然则,正是这皆大欢喜的时刻,一直立在不起眼角落的那人,却呕出一口黑色淤血,昏厥了过去。

    这人,正是先前与鬼妖打斗时,不慎受伤的段无迹。

    听到物体倒地的响动,邵慕白将眼神从远方收回来,拧头便瞧见如此情景,心头一下子凉了,赶忙奔过去。

    “无迹!你怎么了!”

    段无迹负了重伤,身上虽然一条口子都没有,但却始终昏迷不醒,时不时呕出一口黑色的淤血,意识不清。那双黛青色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邵慕白便知道,他是痛苦的。

    他以为段无迹中了魂毒,便悉心喂他吃了解药,却徒劳无功。又猜测许是沾染了什么凡间的恶疾,但请大夫把脉诊断一番,皆说体内无毒,急得邵慕白直跳脚。这鬼妖究竟使了什么法术,竟让他这捉鬼师都束手无策?

    无奈之下,他只得决定先去问问冥君,顺便将海棠的魂魄交与他。

    此次大战鬼妖,破了宛姜数年来的无子悬案,他们也算有恩于宛姜人。于是他刚提出来,长老便一口答应,一定悉心照料段无迹。

    他们仍住在之前那家驿馆里,长老想着他们为宛姜付出巨大,于是亲自找人打扫,将被褥桌椅皆换成了新的。

    照之前在秋阳城一样,邵慕白在段无迹旁边包了一个房间,叮嘱外面的人,除非他自己出来,否则,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原因只有一个——他魂归地府去找冥君,阳身留在凡间,只是一具尸体。要被常人看见了,那还不得吓死人了?

    事不宜迟,安顿好段无迹之后,他火速赶去了冥界。与上次不同,冥君并未在大殿批阅生死簿,而是同“知鬼”一起,在奈何桥边谈说着什么。

    他是没想到冥君会在这里闲谈,愣是差点把地府翻个底朝天才找到。

    奈何桥是鬼魂轮回重生的必经之路,桥面平整结实,呈一拱形横在忘川河之上,连接两侧几乎是悬崖的石岸。但整条忘川河,方圆几里,也只有这座桥看上去没那么凶险。

    忘川河地势很低,两侧都是险峻悬崖,垂直陡峭。河水呈暗红的颜色,暗暗涌动,满是虫蛇。那些不想轮回的鬼魂便会投身到这河里,永生漂泊。故而,靠近忘川河时,总会听见河底传来的哭嚎,呜呜咽咽,直叫人听了心里发麻。

    河之上,桥之下,足有几十丈的浩瀚空间,这之间悬浮飘着许多巨石,不升也不落,只终年悬在那里,分明没有支点支撑,却纹丝不动。

    邵慕白头一回来忘川河,见到如此壮阔的情景,心里难免震撼。

    冥君此时正与知鬼双双立在河边,二人皆是墨黑的衣裳,但知鬼气势凛然,身形高大,便比冥君多了几分深沉。再看冥君,约莫是腰间那红色腰封太紧的缘故,即便外袍宽广,却也遮不住劲瘦的腰肢,透着几分羸弱。故而冥君火气再盛,气势再强,却也顶多让人觉得惧怕,没有那种被血盆大口吞噬的渺小感。

    “嗯?有客人来了。”

    冥君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向正往这边走的邵慕白。

    “拜见冥君,知鬼大人。”

    邵慕白朝二神作揖,有条不紊。

    冥君将右手负在身后,上下打量了一番来人,道:“你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

    邵慕白道:“责任使然,不敢怠慢。”

    他这样毕恭毕敬的样子让冥君颇为意外,毕竟上次,这人为了问出自己的身份,险些与他吵起来。将这其中的原委想了想,似有了思路,让邵慕白起身,站在自己身旁。

    他平视前方,眼神似落在涌动的瘴气上,又仿佛在看瘴气之后的风景,缓缓道:

    “距离上次收服鬼妖已经有些月份了,你今日来,怕不是述职这么简单吧?不再问问自己是谁了?”

    邵慕白早有思量,只望着忘川河里翻滚的河水,道:“冥君之前说过,时间会给我答案,所以我一直在等。时机成熟之日,我的身份自然也水落石出,急不来。”

    冥君赞赏地点点头,“历练了几番,觉悟倒有些进步。”

    他接过邵慕白手中装着鬼魂的小瓶子,又问:“此次捉鬼顺利么?”

    邵慕白颔首,道:“尚算顺利,鬼妖虽然法术高强,最后还是成功收服了。”

    知鬼没有插话,只静静在一旁听着。邵慕白见冥君并未让知鬼退下,想必他也是知情者,故而便没有隐瞒,将鬼妖目前的状况和盘托出。

    寒暄几句之后,他终于说到正事上来。

    “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想要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