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慕白不是不明白,是不忍心。
为了段无迹,他甘愿抛弃所有的气节,也不愿这人受丁点儿伤害。只是这人偏偏是个犟脾气,不懂拐弯,不懂妥协。
“你会向他求情吗?譬如少跪些时辰?”
“小时候会,后来就不了。”
小时候——四五岁。
后来——六岁。
邵慕白被这人倔强的性子折服了,“那之后,这件事是如何解决的?”
提及这里,段无迹平淡无奇的面上终于划过一丝得意,“我体力不支晕倒了,哥回来之后,跟爹大吵了一架,那后来他就没管过我放纸鸢了。”
这一路听得邵慕白心惊肉跳,奈何这当事人却跟旁观者一般,云淡风轻,不以为意。
“最后妥协的是他,我赢了。”
好吧,最后这句话才是重点。这场惩罚不是单单的罚跪,而是他在重重束缚的“唯父正确”的枷锁里的反抗。
思到此处,邵慕白是彻底明白他了,于是他软下声线,叹道:
“无迹,我怎么没能早些遇见你呢?若那时我在,我便去找你父亲理论。我从小读的书也有一些,引经据典跟他盘踞一通,若他还是不通情理,我便把你带离那地方。既然待着委屈,咱们便不待了。”
段无迹勾了勾唇,半涩半甜,“其实也不委屈,哥很护着我。而且再怎么说,那儿是平教,也是我的家。”
邵慕白心里一暖,这人就是这样,外表强硬得不得了,心里还是柔软着的。怪不得段如风那样护着他,遇见这样的妙人,挺着十岁的小小身子也要跟轰动武林的平教教主叫板,谁看了能不怜惜呢?
“那以后你遇到这样的情况,可一定得告诉我,我帮你出头去。”
段无迹往旁边挪了挪,哼了一声,“我自己能解决,不用你插手。”
邵慕白厚着脸皮挪过去,“如有必要,我还是得插手的。”
“我说不让你管。”
“嘿嘿,我偏要管。此生往后我都跟定你了,你可甩不掉~”
段无迹拧过头去,嗔道:“麻烦!”
嘴上虽这样说,可唇角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窗外景色正好,海鸥从半空滑过,留下两声婉转歌谣,在海风中渐渐飘远。
次日,二人早早起身,邵慕白却拿出了在买早点时顺带买的一个小物件往段无迹膝上套。
段无迹当即退了一步,“这是什么?”
邵慕白摊开给他看,“我刚麻烦一家裁缝铺子赶出来的,选的是绒布,保暖。给你绑膝盖上,要再下雨就不会那么疼了。”
“这东西丑死了,不要。”
“哪里丑了?我特意选的紫色,这颜色可尊贵的很。你没看那些个贵族都穿紫袍吗?紫气东来韵意又好又吉利,你怎的还嫌弃上了?”
“紫色哪里就好看了?不过是那些富商大款中意罢了,一股子铜臭味儿,俗套得很。”
“这话可不对了啊。要知道,这大俗即大雅,而且你皮肤白皙,是最不用挑颜色的。”
“那也不能把他跟我素白的衣裳绑一起,难看!”
“好像是不怎么搭......”邵慕白看看他的裤子又看看绒布,心生一计,“不然你换条紫色的裤子?”
段无迹气结,“你还不如让我去死!”
“呸呸呸!咱可不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邵慕白苦恼得不得了,“那,那你说怎么弄呢?”
“把那东西收起来,要用你自己用,我可不要!”
邵慕白见他真的嫌恶,心里落寞了下去,“真,真不要啊......”
段无迹毫不留情,“不要。”
“不考虑一下的吗......”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再考虑也是一样的。”
邵慕白委屈又伤心,“我可是天没亮就起来,就是为了给你做这个护膝的!”
段无迹抬头剜了他一眼:“是我让你去做的么?是我让你起那么早的么?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你怪谁?”
邵慕白这下是真的蔫了下去,一腔热忱被波了凉水,任谁也不好受。他没再说话,垂着脑袋慢吞吞将护膝放到桌上,取了琉璃扇就下楼了。
连脚步都跟石头似的,沉重不堪。
这小魔头,可真是狠心,半点余地都不留给他。
就算那颜色是真的丑,那总比痛起来好吧,那痛得倒吸凉气的样子,别说疼的人难受,他这个看的人更难受......可人家就是不领情,有什么法子呢?
他难过极了,头一回没有等段无迹,一个人先下了楼,倚在楼梯边,颓靡地踢着墙角的小石子。
段无迹将人骂走了之后,也将蛟龙鞭缠上腰际准备出门。奈何一直静不下心来,脑中全是那人临走时沮丧的受伤背影。
烦死了!
想他从前雷厉风行,做事果决,从不会有这种心烦意乱的时候。
都怪这人,一会儿又是一出,把他宁静的心绪弄得一团乱!
正收拾着,眼神却不由一斜,落上梨木桌上的绒布护膝。那块丑陋的布料躺在桌上,沐浴在温润晨曦中,每一根绒毛都能看清楚,恬淡安静,似罩了一层柔软的轻纱,这样一看,竟没那么丑了。
邵慕白萎靡不振地立在墙角,等他踢了三十二下石子之后,头顶终于传来嗒嗒的下楼声。他抬头,循声看去,他心软人怂,尽管现在心情不佳,但要完全不理人家,他还是做不到的。
而且,段无迹此人生得是真养眼。即便抛开容貌,身段也是一等一的绝妙,衬着青白的衣裳,真若晨间薄雾中的镜湖,幽静素淡,山水明净。
再看那一双在衣袍中时显时隐的被布料包裹的腿,腿型修长,线条笔直。真难以想象,这样一双好看的腿,飞速一扫就能踢断一人头颅。
段无迹的衣袍干练,下方并不是直筒的像女儿家一般的衣裙,而是从腰封往下就分叉开来,六片布料直直往下,垂到脚踝处,既能遮住几分腿色,又不妨他运功动武。
而他下楼时,邵慕白便自下而上,能窥看到几分腿布春光。那被青白裤腿包裹的形状更显清瘦,尤其膝盖上那片紫色护膝,也别走一番韵味。
邵慕白正欣赏着,陡然浑身一愣——嗯?紫色?
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眼看去。千真万确,段无迹膝上委实覆了一块小小的紫色布料,如假包换!
邵慕白震愕的时间,楼上之人俨然已经下来了。他痴痴望着对方,想要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段无迹却是丝毫没有停留,仿佛要赶紧翻过什么丢人的事迹一般,迅速从邵慕白眼前溜过。
只丢了一句:“再磨蹭下去都中午了,想白起那么早就继续呆着吧。”
邵慕白回过神来,喜上眉梢,连忙抬腿跟了上去。
清晨的影子颀长,将人从巷口直接拉到桥头,人影跳动之间,欢喜的空气在流动。
老邵:这还不是爱?这还不是爱?!!!
谢谢“洛汐。 ”小可爱的地雷
第64章 钦差(一)
二人在集市逛了一圈,尽管只有一个上午,但宛姜的异常还是显而易见的。
许多少妇头上都戴着红花,杜鹃大小,据说都是用鸡血染红的,辟邪。
宛姜的习俗与许多地方不同。当家中有人去世时,若去世的是长辈,那么人们便披麻戴孝,头上戴麻,身上也要穿一件麻褂子。若是同辈,那么便撕下一条三指宽的麻布绑于臂上,男左女右。若是晚辈,譬如那日老妪口中的“宛姜所有新生儿都是死胎”的那些孩子,大人便只在手臂上别一根针,母亲会在头上戴一朵白色小花。
但,既然幼子都会惨遭夭折,无一幸免,那为何没见到一个少妇头上有白花,反而是红花?
邵慕白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朝廷派了钦差大人前来侦查破案,所以摒弃了一切会干扰侦破的因素。譬如,那大臣觉着少妇头戴白花,会给“凶手”一定线索,筛选下手的对象。
故而,所有妇人不得戴白花。又因此事蹊跷,妇人们怕阴邪之气沾染到自己身上,便听了一个道士的建议,戴上鸡血染过的红花,驱邪。
据说这钦差已经来了三个月了,一点进展也无。邵慕白合理怀疑了一下这钦差大臣的断案能力,谁想到,宛姜的子民对他却很是信任。
“此等悬案,岂是一两日就能找到凶手的?”
“皇上宅心仁厚,钦差大人又神通广大,这些日子下来,夭折的婴儿已经大大减少了。”
“你是外地来的吧?怪不得对钦差大人如此不恭。”
“少侠,我看你面善才规劝你,平时说话可得注意点儿分寸,不然忤逆朝廷,即便没有触犯律法,部落长老也是要将人火焚的。”
“你们到底是谁啊?怎么老是东打听西打听的呢?宛姜那么多事儿,打听得完嘛?”
他一路问人,结果大家的态度都相差无几,归根结底,就是忠诚忠诚再忠诚,但凡对朝廷或者钦差有半点非议,寨子中央的火焚场就又要痛痛快快烧一回了。
饭间,邵慕白点了一盘爆炒海鱼,辣椒放得多,段无迹吃得很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