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草草收拾好情绪,一面说着话,一面起身帮段无迹铺床,“天还早着,你接着睡,我把被子给你铺结实,舒舒服服的,保准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段无迹仍是盘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搭对方的腔,只坐在那里,好似在沉思什么。
邵慕白看他时,他正垂着脑袋,食指一下一下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总喜欢端出一副故作老成的样子,好似不近人情,厌世冷血。但这些下意识的,可爱又孩子气的小动作却将他出卖得彻彻底底。
“无迹,你怎么啦?”
邵慕白一掌拍飞心里蠢蠢欲动的老流氓,压下想再次拥抱这人的悸动,人畜无害地问。
段无迹仍旧垂着脑袋,盯着膝盖上粗糙的布料出神。许久许久,才开口道:
“你出冷汗了,不擦一下么?”
闻言,邵慕白先是摆手,“不用,没事儿!”
随后解释:“我保证!我出的汗少,绝对没弄你床上。”
最后震惊:“你怎么知道我出汗了?你,你怎么看到我出汗的?!你,你能——”
段无迹在那惊天动地的震愕中抬头,唇角一勾,道:
“我能看见了。”
霎时间,归港的轮船穿破晨雾,万千烟火于黑夜绽开,欣喜若狂。
第58章 劫匪(一)
“无迹,这么多天没见着我,有没有感觉我变俊了?”
次日晨,邵慕白精心打扮,还特意打了盆水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自我觉着风流倜傥,迷人得不行。
段无迹嘴角一抽,“没有。”
“真没有吗?”邵慕白厚着脸皮凑近,“你再仔细看看呢?”
段无迹嫌弃地后退一步,敷衍道:“你好看,你全天下最好看。”
邵慕白却煞有介事地否定:“那可不行!全天下最好看的是你,我可不能抢了你的名头。”
段无迹嘴角再抽,一句也不想理会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整天嬉皮笑脸玩世不恭,冥君怎么找了这么个人?
他转而去收拾行李,这一趟横祸耽误了好些天,他们得赶紧启程,去下一个地方了。
邵慕白想起什么,一拍脑袋道:“对了,无迹,给你个东西。”
经过方才的那一下,段无迹打算先淡下态度,别太给他面子。否则到时候又撺掇出一句劳什子深情款款的话,他可没办法往下接。
于是仍旧爱答不理,注意力全放在准备叠放的行李上,爱答不理丢了一句:“何物?”
邵慕白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帕子包得精细的物件,递到他眼前,“这个是梅郎托我给你的,你瞧瞧喜不喜欢。”
段无迹停下手里的活计,眼神落上雪白的丝帕,“他怎的会送我东西?”
邵慕白脸上闪过异色,“噢,那啥,咱们不是收服了鬼妖吗?他为了答谢咱俩帮长安报了仇,就送了咱们点东西,表示一下心意。”
他说着展开丝帕,将那支宝贵的红叶李的簪子袒露出来。
段无迹转身,眸子一凝,落在花瓣纹路都无比清晰的簪头上,这垂眸的动作露出了长得让人妒羡的睫毛,那睫羽如同蝴蝶一般歇在下眼睑上,让人有种岁月静好的柔软感。
“花簪?”
好半晌,段无迹才打破沉寂。
邵慕白这才意识到偷看人家已经有一会儿了,于是赶紧道:“确实雕的是红叶李,但不是姑娘家戴的花团锦簇的簪子,就两朵小花,且红叶李的形状简朴素淡,很适合男子戴的。”
段无迹想了想,始终觉得奇怪,“我与梅郎一句话都未曾说过,他却要送我东西?”
邵慕白心虚地抹了一下鼻子,“要不怎么说梅郎心细周到呢?你看咱们帮了他一下,他就回赠这么精致的一支发簪。你看做工这么精细,得要花去他许久工夫呢!你......不喜欢吗?”
段无迹抬头看了他一眼,企图洞悉出蛛丝马迹,半晌,又似乎想通什么,冰冷的眸子亮了一瞬,放下手里的东西,“没有。”
邵慕白狂喜,“那你就是要收下啦?”
段无迹没有停顿,径直将那簪子往头上一插,轻晃两下觉得牢固了,才转而又去对付床上凌乱的衣裳。
邵慕白有点不敢相信此时的欣喜,他以为段无迹会拒绝,真要收下也得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却不想,他不仅收下了,那立马就戴了上去。
他记得,段无迹说过发簪易折,会行动不便。
哎哟哟,这小魔头,就是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喜欢,真把东西呈到他眼前,这不还是挺稀罕的嘛?
“愣着干什么?赶紧收拾。”段无迹白了一眼痴汉笑的某人。
邵慕白继续笑着,只是收了几分痴愣,“我的早收拾好了,就等你了。”
“那你手脚还挺快么。”
“无迹,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咱俩现在这么熟,就别见外了。”
毕竟已经收下他的定情信物了,再见外也见外不到哪儿去的啦!
“不用,别碰我东西。”
果然......段无迹最擅长的,就是在某人心花怒放的时候泼冷水......
他一门心思地收拾行李,脑中蓦然闪过一句话,是那晚他复明之前,那个虚幻缥缈的声音对他说的——
“我送你一双眼睛,若你找到继承这双眼睛的主人,便带他来见我......”
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送”?
他的眼睛难道不属于自己么?
“邵慕白。”
“你看着我。”
“凑近点,看我的眼睛。”
“无迹这......不合适吧嘿嘿......”
“别嬉皮笑脸的,正经事。”
“你觉不觉得,我复明之后,眼睛变得哪不一样了?”
“变好看了算吗?”
“....................当我没问。”
段无迹打心里觉得这人没个正形,偏偏在收鬼的时候又气势如虹,雷霆万里。
真是复杂!
没得到答案,他便没有硬问下去。未知就先让它未知着,反正不知道也没什么,能看见东西就行。
他这样想着,直到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
那日,他们正骑马在路上走着,经过一条山间小道时,陡然蹦出来十几个山匪打劫。个个大刀阔斧,凶神恶煞。领头的那个,脸上还横了一道狰狞的刀疤,那刀疤愈合的时候显然没调理好,本来该合起来的肉却高低不平,一块鼓一块凹,仿佛粗糙的针脚,让人看了心里发麻。
“马背上的,乖乖留下买路财,爷爷可饶你们不死!”
“哟?”
邵慕白见对方大刀阔斧气势十足,不由心里发笑:“无迹,咱们碰上打劫的了。你说他们这是要劫财还是劫色啊?”
段无迹白他一眼,“你倒是有色给人家劫呢?”
邵慕白啧了一声——这小魔头,当真毒舌!
“我这不是怕他们看上你吗?你这相貌可是天上有地下无的,那万一他们动了歪心思,我可是得心疼的。”
段无迹不满,“意思你决定乖乖献上财宝,溜之大吉了?”
“那当然不行了!”邵慕白当即表忠心,“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放是肯定不能放的。你说怎么收拾,我都听你的。”
段无迹只是冷冷一笑,“区区几个山贼,还轮不到你出手。”
这话刚落音,邵慕白就觉着眼前刮了一阵风。紧接着,一记鞭子撕裂空气的声音,身后的几个山贼就应声倒地。一时人仰马翻,哎哟连天。
邵慕白的眉毛一飞——得,说干就干,的确是段无迹的作风。
那贼首见段无迹的武功如此高强,一时吓软了腿,连忙跪在地上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