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炽热,如划破天际燃烧的陨石。同时又极尽温柔,若三月春来,那山谷之间缓缓流动的温热的清泉。
“看,看我做什么?”
段无迹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眼神飘忽了一下,拿起手边的茶杯佯装作饮。
奇怪,他分明很生气,要找这人算一笔账的。现下反而却眼神躲闪,仓促不定,仿佛自己是那个发疯的人似的。
邵慕白眼神迷离,神态痴痴,叹道:“我看着你的时候总在想,世间竟有你这般,纯情生动之人。”
段无迹耳根一红,蹙眉,“这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词?”
邵慕白想到什么,凑近他,半个身子撑在桌上,眼神似七夕夜铺满河面的千万盏河灯,明亮且灼热:
“无迹,如果有一日,你喜欢上了我,请一定要告诉我。”
“干什么?”
“那一日,我一定要狠狠吻你!”
段无迹白他一眼,鼻腔发出冷冷的一哼,“放心,不会有这一天。”
邵慕白不以为然,深深望进他的眸子,一字一句道:
“会的,你会爱上我。”
陈述句。
茶壶嘴上挂着一滴水,在灯光熹微的密室闪烁,似南海刚打捞上来的千年珍珠,凝聚了所有光亮。终于,壶嘴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啪嗒一声,水滴落上桌面,烙出一小块印记,声音悦耳。
木桌平实,未有涟漪,涟漪却在人心里。
在雅间交谈过后,段无迹对某人的态度略微缓和,当然,也只是略微。
毕竟他脸皮薄,可做不到邵慕白那样,在大街上矫揉造作,恨不得引来全天下的目光。
哼,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打着匡扶正义的名头,却当真不知何为礼义廉耻!
无赖!
无耻!
不过么,骂归骂,现在鬼妖还未现身,他还是得陪着这人演戏。拉不下脸没关系,脸皮这东西,多拉几次也就松了。
于是,虽然没有拿腔作调,段无迹也没有再劈头盖脸地斥责某人,毕竟谈情说爱不是他的专长,唯有静观其变,见招拆招。只要邵慕白没有做得很过分,他皆是可以忍受的。
“无迹,当心脚下,仔细别摔着。”邵慕白在他耳侧提醒。
段无迹淡淡提醒他,“我是夫君,不是孕妇。”
邵慕白娇嗔着哼了一声,嗲声嗲气道:“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夫君~”
若不是这人有洁癖,他果断是要搀扶着他走的。现在只能并肩而行,不能触碰,臂膀的衣料时不时的摩擦,委实让他心痒难耐。
何处汇成“忍”?情人心头刃。
为了他捧在掌心的小魔头,多插几刀也就习惯了。
忍,忍,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反观段无迹,却是活生生被他的话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忙气沉丹田,将气息在体内运转了一周,皮肤传来温热,这才好转一些。
这人不要脸也不是第一天了。想到还有鬼妖等着擒拿,他就姑且先不发作。
一路上,二人并肩而行,十分和谐。待到终于停下脚步时,段无迹抬头看了看屋舍的牌匾,转移话题:
“你带我出来这么久,就是为了来这木匠作坊?”
邵慕白点头,眉眼一松,褪去了轻浮的神态。
他虽喜欢在段无迹面前摆出吊儿郎当的作态,但也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在是非大局上,他还是拎得很清楚的。
“我们之前,一直忘了一个人。”
邵慕白抬头望向牌匾,那四四方方的木板饱经风雨,生了许多蚕食的伤痕。但这并不影响它的美观,尤其是题字旁边的雕花,更是栩栩如生,似春来绽放的一般。
段无迹斜着看了他一眼,问:“何人?”
邵慕白动了动嘴角,道:“梅郎。”
段无迹疑惑,“他?”
邵慕白点头,“你还记不记得,丫头说,梅郎跟木匠是什么关系?”
段无迹恍然醒悟,“他是木匠的侄儿。”顿了顿,又道,“但他跟鬼妖有干系么?”
邵慕白侧首看他,“他心爱之人死于鬼妖之手,你说呢?”
段无迹皱眉,“可找他跟找鬼妖,这二者没有丝毫联系。”
邵慕白叹然一笑,“无迹,有时候我们做事,并非一定要有目的,也并非一定要有结果。”
段无迹不以为然,这跟父亲教他的理论完全背道而驰,“有这种心态的人,往往碌碌无为。”
邵慕白抬头,望向那块被风雨蚕食了一角的牌匾,怅然道:
“不,这心态让人充实。”
人生是一本书,重点不是人死灯灭合上书皮,而是期间翻阅的万千故事与轨迹。若没有故事,便也没有大梦一场沉浮一生的感慨,尾页,亦也失了意义。
“我不明白。”
“哪儿不明白?”
“你是捉鬼师,不是负责调解家长里短的部落长老,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费时、费心、费力,且不讨好。”
平教向来讲究效率,段无迹自小也被培育成用最短的时间做最多的事,能走直线,绝不绕远路,能一刀切,绝不用棒捶。
故而,他实在不明白,在花了三两银子宽慰长安一家后,再来看望梅郎,有什么意义。
邵慕白虽然对段无迹很是迁就,看似随意,但却心有定海神针,每一步行程都是在他计划当中的。
“你说得对,捉鬼师确实不能像部落长老那样,去调解家长里短。但,我们就不要有自己的生活了吗?我记得我好像明确告诉过你,我喜欢你,想跟你谈情说爱,携手后半生的。这可跟捉鬼半点关系都没有哦~”
果然,段无迹听后,又给他抛了一记凌厉刺骨的眼刀。
邵慕白笑了笑,见好就收,接着望进作坊门口,语重心长道:
“无迹,没有哪条河,不需要支流。”
有些事情,必须去了解。
有些人,也必须去结识。
为了结果谋结果,该有多无趣?
大家元宵节快乐呀~
第34章 初见梅郎(二)
木匠的作坊很大,进门是一间小的门面,墙上挂了各式各样的木质玩意儿。小件的有日常用的扇子木梳雕花簪,大件的便是瓢盆桶具床头柜,皆是事先做好的,等着客人来选样本。
这只是给客人看的门面,精致干净,纤尘不染。而相较之下,做工削木的工间就更脏乱了,削皮刨花,木屑横飞,故而,打磨大件一般都是在后院。
木匠不喜接人待客,故而没有大主顾上门时,他皆在后院做手艺。寻常时候就让梅郎去前头的门面坐着,一是照看着店里的那些物件,二是招呼客人。
不过木匠的手艺家喻户晓,带的徒弟活计也精细。所以一般不用吆喝招呼,客人也自己会上门。
梅郎每日学了手艺,就喜欢坐在店里雕花。他雕的花样很细腻,工笔精致,连花蕊也一根根的很清楚,栩栩如生。连木匠也说,梅郎雕花的手艺虽师承于他,却有自个儿独特的气韵,将来自立门户了,即便不会做木床木柜那些大件,光靠雕花这一样也不会饿肚子。
邵慕白二人进门时,香樟的气味扑面而来,清香素淡。那是长安时常去采的香樟木。
梅郎缩在一张矮凳上,抱着一根打磨平滑的木头雕刻。他手里的小刀极细,虽有手掌那样长,却只有筷头五分之一的粗细。他雕得很认真,速度极快,木屑宛如泥片般簌簌落下,不多时,一簇怒放的牡丹便出来了。他顺手将木头放在一旁——那里俨然歪歪倒倒堆砌了一百多只。
可见,他已经做了很久了。
梅郎意识到有影子罩在他头上,也没抬头,只阴沉着嗓子道:
“订货的改日再来,最近的单子满了。”
他的声音很是沧桑,喉咙仿佛积压了狂风大漠的沙子,喑哑不堪。
邵慕白上前一步,道:“我们不是来订货的。”
“打劫的也来错地方了,我身无分文,烂命一条。”
他仍旧运作着刻刀,不抬头也不迎客,颇像缩在荒郊野岭无依无靠却不相信任何人的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