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瞄了段无迹一眼,见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否认,这才敢颤巍巍擦去冷汗,稍微有了些站立的底气。
“真,真的只是简单问问吗?”
那工头虽见过世面,但被段无迹那双冰冷了眸子直勾勾瞪了一会儿,心里还是一阵发毛。
邵慕白顺着他的眼神,目光落到劈成两半的圆桌,微微歉然,“这是自然。适才呢,我朋友行事有些冲动,让你们误会了,在下带他替各位陪个不是。”
上辈子当了那么久的武林盟主还是有用的,至少在这些收拾烂摊子的场面上,邵某人还是挺游刃有余的。
打了圆场之后,也不能不帮自家媳妇儿说话,毕竟方才是这些人嘲弄在先,段无迹才出的手。
“不过么,各位也有欠妥的地方。如若不是你们哄堂嘲笑,拖延时间,想必,我朋友也不会出手。”
那工头也是明白人,见对方给了台阶下,便也识相着抓住机会。
“说的是,说的是。适才是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二位了,咱们在这儿给你们赔个不是。还好二位大侠心胸宽宏,不跟咱们计较。往后,咱们一定这个......谨慎有度!再不做以貌取人这样的糊涂事。”
说着,他带着身后的人向二人友善地作了个揖,段无迹受了这一揖,双方才都有台阶下了。
堂内的气氛倏地解封,空气缓缓流动,如岸上的鱼儿终于跃进池水,打破了之前那般死寂。
过后一段时间,再提及这件事,邵慕白颇有深度地摇头晃脑,道:
“说话是一门学问,这同一个意思,不同的方式讲出来,效果也是不一样的。”
段无迹厌倦这种你来我往推杯换盏的交际,于是道:“是么?我可不想会这门学问。”
邵慕白闻言,自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表露心意的机会,“不想没关系,我会就行。以后需要应付人这种场面话,尽管交给我。”
段无迹怔了怔,背了过去,看不见时神情。不过邵慕白猜测,悸动也好,疑惑也罢,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冷冰冰的表情。
遂,因祸得福。
话又说回客栈这边,在邵慕白的出面之下,双方突破僵局,也开始半陌生半熟络地交谈起来,权当不打不相识。
寒暄了几句后,邵慕白终于问到刚开始关注的至关重要那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这起事故背后的始作俑者,当真,不是人么?”
工头听到这话,壮硕的身子显然一僵,但邵慕白已经退了一步,将之前嘲弄的那件事翻了篇儿,他也不好再接着隐瞒什么。
于是揣着袖子凑近,压低声音道:“大侠从外地来,兴许还不知道,现在秋阳城正因这事儿人心惶惶呢。隔三差五的就死人,也没个什么征兆,好好的人一下子就没了。大家伙儿怕惹祸上身,商贾富人们能搬走的都搬了,就剩咱们这些祖祖辈辈栖身在这儿的,田啊土啊都在这里,走也走不动。”
邵慕白若有所思,隔三差五么?看来已经有些时候,且手法娴熟了。
“那......为何就断定,一定是鬼怪作祟呢?”
工头朝外望了望,心里更怕了几分,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道:
“因为死的人,心都被挖空了。就心口一个大窟窿,其他一处伤都没有,杀人那家伙来无影去无踪,直接取心,寻常人哪有这样的本事?”
失心而死......邵慕白心里沉了一截,这样惨绝人寰的招数,确实狠毒,但,凡人也并非不能完成。那些处理尸体的仵作,也就是古代的法医,便对人体构造十分了解。
结果工头下一句话就接上来了:
“县太爷找人查过伤口,发现那鬼东西杀人,不用刀也不用剑,是直接徒手把心取出来的。你说,这能是凡人干的事儿么?”
这下,便真真切切是鬼妖没跑了。邵慕白顿了顿,与段无迹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点头。
大堂第三次陷入沉寂。
期间,小二上去给众人添茶,步履在地上“嚓嚓”作响,似踏在众人心头。随着嘟噜几声,数只空杯变得满满当当,淡绿色的茶水在杯中涌动,隐隐透着不安,恍若昭示着某人的思绪。
半晌,邵慕白打破沉寂,问:“在下想去长安家中一趟,诸位中,可有人认识去路吗?”
他想看看现场,了解一下长安的情况。弄清楚,他是如何才遭此杀身之祸。毕竟下手的是鬼妖,不是疯子,不会见人就杀。鬼妖靠着一口怨气留在阳间,那么下手的对象,一定是触碰到了它这口怨气。
数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某个壮汉从中间站出来。邵慕白便付了他一整天的工钱,烦请他带路。
于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干活的干活,去长安家的去长安家,顷刻间便散了。堂内一片空荡,最后一个出门的段无迹将缠握在拳头上的鞭子一扬,七尺长的软鞭在大堂划了一个偌大的圈,最后绕上他劲瘦的腰肢。
店小二对着那一闪而过的鞭子发怔,只觉得方才鞭子飞舞的那一瞥,真让人以为是蛟龙入海,呼啸张狂。
“掌,掌柜的,你觉不觉得,刚刚使鞭子那位客官,也不像人啊?”
哪有人像他这样?生得一副精致的清冷面相,神态厌世,不食人间烟火。鞭子却使得炉火纯青,霸气十足。只让人以为是蛟龙摆尾,眼前恍惚了一下,接着便是一声长啸,蛟龙已遥遥离去。
店小二痴愣愣在原地呆了许久,盯着段无迹离去的方向动也不动。觉得段无迹不是妖孽,就是神灵。
掌柜的见他一副被人勾了魂魄的没出息的样子,过去狠狠敲了他一记脑门,骂道:
“小兔崽子!一天到晚胡说八道,干活儿去!”
小二耷拉着脑袋上了楼,留掌柜的独自一人对着偌大的厅堂发愣。
他盯着众人离去的方向足足有一刻钟,面上仿佛刷了层泥浆,阴沉忧闷。许久许久,木讷的眼睛才动了动,挪到酒柜最上方的那个不起眼的格子。
忆起往事,神色凝重。
邵:我媳妇儿当然不是人了,是仙子~~~
第26章 家人(一)
长安的尸身还没来得及入棺,只拿一张简陋的麻布盖着,罩在一张单薄的木板上。一家人围在一旁,呜呜咽咽地痛哭。
但邵慕白定睛一看,灵堂里,还有几只游离的小鬼扑在长安身上,吸食他还未散尽的精气。
怒从中来,掏出怀里的阴阳琉璃扇,啪的一声打开,二十四片扇刃片片相接,陡然汇聚一泓耀光,将阴暗的灵堂照得明亮。
“滚回你们该去的地方!”
他念了一个咒语,扇子在掌中一旋,奋力朝那几只小鬼挥去。只听呼啦一声,一阵风呼啸而过,掀起麻布的一个角落,却仍旧将长安盖得严严实实。
顷刻间,小鬼四散奔逃,原先灵堂里若有似无的“呜咽声”,也终于随风而散。
“大师,看看我们长安吧......”
长安的母亲见了这一幕,觉着邵慕白有些法术,于是堪堪跪在他面前,用像秋天被碾碎的落叶的声音乞求。
“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长安家里一共有五个兄妹,他排第三。父亲常年卧病,药石不断,母亲无甚手艺,靠给人家洗衣裳挣钱。乃至孩子们没钱学手艺,小小年纪就开始东奔西走,挣些银子补贴家用。
邵慕白想起那束红叶李,被闷得很难受,昨日匆匆一见,长安笑得多明媚,他现在心里就有多沉重。
“长安他很乖的。”
妇人蓬头垢发,一面抹眼泪,一面哽咽着陈述。她今早去衙门闹了一通,但跟寻常时候一样,这事一出,衙门也没有办法。百姓找县官哭,县官上报到京城哭,皇帝指派个什么道士来做法,就算了结了。每每以为来的道士法力无边,定能将鬼妖收服,安宁不到两日,道士一走,命案便又出来了。
实际上,妇人并非多相信邵慕白,只是现在有一线希望,有一丝能给他儿子报仇的可能,她都要去试试的。毕竟这样天大的悲痛,再大的心胸也盛不下。
“寻常人家的孩子都贪玩儿,不上进,长安跟他们不一样。他聪明,能干,每日干活儿回来还要帮我洗衣裳。他想着他多做点儿,我就能少做点儿......从前,他老想跟木匠学门手艺,他说,娘,木匠挣钱。待我挣钱了,你就不用给人家洗衣裳了。但我们家,存余的钱都给他爹买药去了,他大哥最近又要成亲,哪有多的钱给他拜师?所以,这事儿后来也搁置下来了。怎么会成现在这样......早知道,我就借钱给他拜师去了,让他别在外头瞎跑,他也不会惹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妇人越说,越觉得亏欠这孩子,一时悲从中来,好不容易忍下去的眼泪又蹿了出来,被儿女们扶去里屋休息了。
生在这样的家庭,排行在中间的孩子无疑是最苦的。老大穿不下的衣服给老二,老二再给老三,一个接一个往下传。若家里有孩子受了委屈,老五有老四哄,老四有老三哄,再一个接一个往上走。所以,长安这个位置,既没有新衣裳穿,还要帮忙照看弟妹。
妇人一直在说长安很懂事,很体贴,邵慕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但这些话对他找寻鬼妖,弄清长安为何被害,乃至后面擒拿鬼妖,皆没什么帮助。
询问刚失去亲人的人,兴许有些残忍。但长安尸骨未寒,那鬼妖却毫发无伤甚至在物色下一个受害人,他怎能坐视不管?
他第二个找的是长安的大哥,心想着男儿有泪不轻弹,应该要坚强些。
长安的大哥在一家酒楼做小二,挣的银子不多。最近跟隔壁家的姑娘谈好了亲事,聘礼已经下了,准备成亲。
“长安很聪明,娘很疼他,我一直以为他会成为一个木匠。家里没钱让他去拜师,他也没有就此放弃。那个木匠在咱们县城很有名,尤其擅长做扇子,就那种镂空雕花的,小姐姑娘们都喜欢得很......长安找到木匠,跟他说,扇子不禁得好看,还得香。那木匠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每日都让长安帮他去城外的山里砍香樟树......那之后,木匠的生意又好了许多,因为卖的是‘香扇’,价格也比从前贵一些。木匠觉得咱们长安是块材料,就也传授他一些活计。前两日他做了一把小扇子回来,已经差不多能拿出去卖了,我还跟他说,要是这门手艺学会了,我就借钱给他盘个摊位,安定下来。本来......他有机会做木匠的,谁知道......谁知道......”
七尺高的男儿哽咽了一下,喉咙滚动,没有再往下说。
但这一切,皆让邵慕白觉着很奇怪。他昨日见到长安,分明在街上卖花,今早上听那些壮汉谈论,也说的是“冬天卖梨春天卖花的长安”,为何在他母亲和大哥口中只有木匠,对其他却只字不提?
这个木匠他是一定要去拜访问一问的,但卖花的事情,他也不能不提。
于是他委婉问了一句:“那平时,长安有其他挣钱的办法么?”
“他......倒是会去卖点儿花花草草的。”男人扯了扯嘴角,似乎很不情愿提起,“但......那挣不到几个钱,父亲说过他许多回,他都不听......”
挣不到钱?
邵慕白恍惚记起昨日长安说,“待我凑够钱了,就娶她过门”。显然,长安卖花是有原因,且有计划的。而且这原因很简单也很纯粹,就是为了攒钱成亲。虽然收入少,但好歹是个数,积少成多,总有凑够的时候。
看起来,他的家人应该知道这个“她”的存在,但......瞧他们的神情,倒是宁愿不知道。
这是如何回事?
“令尊为何阻拦?因为会耽误学手艺么?”
“也不是......他每每都是去砍香樟树顺便采的花,然后插到水里,待从木匠那儿学完了再去卖掉。”男人说到这里,心头似乎缠绕了许多杂念,一时焦愁万分,“昨晚他卖花回来,本来挺高兴的,但后来不知说起什么,就跟爹吵起来了。爹也是个急脾气,一下子就犯了病,之后......我,我就没往下听了,反正他们俩经常吵,大家都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