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邓主观坐在市工商银行磨了整整一天嘴皮子,信贷科科长就是没松口同意放贷。邓主观的心里清楚,这一百万贷款拿不到手,他的矿只得关掉,也意味着前期所投入的几百万资金打水漂儿。邓主观说:“我要见你们行长邓胖子。”信贷科科长告诉他,邓行长三天前到省里开会,明天早上才能回来。邓主观说:“那好,明天早上我再来等候邓大行长。”
邓主观冒雨回到家里,杨硕士看到他推门进来,感到有点意外。
杨硕士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看着电视。邓主观从洗手间拿起一块毛巾,擦擦湿淋淋的头发,又回到客厅,朝电视屏幕瞥了一眼,看到上面的人物通通穿着韩服,就知道这又是一部韩片。当然,他说不出名字。他从没看过韩片,过去有点时间也只看看国外的间谍电视剧。他说过,国内反特剧目都是“儿童片”,闹不清楚导演幼稚还是演员演技拙劣,反正没一部国产电视剧能让他赞赏几句。但杨硕士不一样,她可以对着电视机一天看二十四小时。当初,邓主观晚上****搂着杨硕士做爱时,她的眼睛也会盯着电视屏幕。邓主观开始对她这种做爱方式很不满意。杨硕士便说:“你先让我看完电视再来吧,反正这事又不能当夜宵吃。”邓主观说%无%错%m.:“你还会有看完电视的时候?”久而久之,邓主观习惯了杨硕士这种做爱方式。
邓主观把外套脱掉后,又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才坐到沙发上。他当然不是陪看电视,只想休息一下。一天嘴皮磨下来,早让他太阳穴有点发胀的感觉。
这时,杨硕士忍不住了,嘀咕着:“哼,还知道这个家门哪?”
邓主观说:“我有家呀!”
“但不一定是这扇门。”
“看来看电视也有一定的奇异功效。”
“什么意思?”
“两个月没见,你杨硕士女士说话水平也有所提高,还懂得一点冷幽默。”
“谁跟你冷幽默?这两个月你下山没有,下山又躲到哪个被窝里,我怎么知道?我也不想管你,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杨硕士挪挪屁股,又说,“对啦,听说你的女同学回来了。她那个窝就是她一个人。哼,鬼才知道是她一个人。”
邓主观马上抬起头:“齐娜?”
“呵呵,一猜就知道是她。真是邓半仙!”
“她上个月才到加拿大休假,怎么就回来了?”
“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你应该知道。但我不想问你。我知道你不会跟我说实话。这妖精到现在也不嫁人,不知道想等哪个男人抱她睡觉。嗯,你这个老同学也该问问人家吧。”
邓主观皱皱眉头:“人家的私事──”
“也是你的私事。同桌两年半,没有一点感情?我看你不是木偶,也不像二百五,她一个眼神够让你兴奋几天。人家跟我咬过好几回耳朵。只是我耳朵小时候流过脓水,中耳炎,医生说的,里面还长了个小疖子,人家的话我多半没听明白,又不好多问。”
杨硕士有一句没一句啰嗦了半天,没见邓主观再搭话,便觉得自己讨了个没趣,两眼又瞄上电视。只是邓主观坐到身边,让她无法再集中注意力看电视剧。她拿起遥控器,不停把频道换来换去。调到青云频道时,正好播放青云晚间新闻。画面一闪而过,杨硕士又换到了东方卫视频道。
邓主观说:“嗯嗯,你把频道调回到青云台。”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刚才闪过一个受灾画面。这几天一直下雨,没完没了,哪个地方又发水灾了?”
杨硕士冷笑道:“哼,你以为自己还是青云市人民政府常务副市长?错了,你只是一个挖矿佬。”
邓主观说:“新闻谁都可以看。”
“看了有屁用!看新闻又看不回你的帽子,看新闻也看不到你矿里的金子。你矿里挖出几吨金子,那才叫大新闻呢。《 人民日报 》 都要登头版头条。”
“我的矿又不是金矿。”
“我知道,你的窿道里只能挑出一筐筐黄泥巴。还好意思看新闻?人家涨水也要管吗?涨吧,再涨几天水,涨它几百米上去,涨它一两千米上去,把你那座矿也淹掉,再好让你天天坐在家里看新闻。”
邓主观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一摇一晃走进卧室。他不想听到杨硕士这种不是冷嘲就是热讽的口气,早点****睡觉算了,再说自己也太累。他一倒在床上就闭起了眼睛。
突然,他被一声尖叫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房间里漆黑一片。当然,他已经发现自己旁边坐着杨硕士。他忙打开床头灯,拿起台钟看了一眼,才知道自己睡了三四个小时,时针刚刚指向凌晨两点。他侧头看看杨硕士。杨硕士正喘着粗气,两只眼睛瞪得圆鼓鼓的。
邓主观问:“怎么,做什么噩梦?”
她说:“快,快去把你那辆破车开出来。”
“我的破车又进了‘医院’。明天能不能从修理店取回来还说不准。”
“你赶快去找辆车来。”
“找车?哪里不舒服?”
“呸!我要回我老家去!”
“什么?回你老家?杨家村,离市区一百三十几里路。这半夜里匆匆忙忙回去干什么?想回去,等到天亮后再说吧。坐快班也挺舒服的。”
“你不回,我回!”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瓦罐突然长出两只大翅膀,它从地上飞起来,在屋子里飘了一会儿,又忽地从窗户中飞出去,越飞越高,还越飞越快,越飞越远。”
“你这是做梦──”
“不是梦!不是梦!天呀,瓦罐会飞到哪里去?对对对,我还使劲追呀,我拼命追,我也长出翅膀,那手伸得好长好长,眼看就要抓住瓦罐,可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一点点。瓦罐飞得很高很高,我腾云驾雾一直追,使出吃奶的劲追,可就是追不上。”
“你这个童话还是留到明天早上再讲吧。楼下小胖墩、小燕子他们穿开裆裤的最喜欢听。”
“你还以为我讲童话?”
“呵,那就是神话!”
“这事不会是真的吧?我怕,怕瓦罐真的飞走了。”
“睡觉吧。你把梦接着做下去,说不定早上起床时,这瓦罐就被你杨硕士抓回来了。到时候,你把瓦罐的两只翅膀折掉。这是我的建议,你看着办吧。”
杨硕士用力抓了一把头发,说:“这不是好兆头,不是的。我要马上赶回杨家村!”
邓主观苦笑道:“瓦罐长两只翅膀,怎么也跟杨家村扯上关系?就是飞走了,也不过是一个瓦罐吧。”
杨硕士说:“不不,堂弟家里的瓦罐飞走了,我这辈子连买根麻绳上吊的钱都没有了。”
“半夜里净说些晦气的话。”
“邓主观,你给我听着,那个瓦罐里装的是我们的全部财产,现金,都是现金,还有我的金银首饰。”
邓主观这才蓦然明白怎么一回事:“哟,原来你把家里的钱全放到你堂弟家里去了。你怎么不把它存到银行呢?”
“我才不会那么傻,你哪天拿起我的身份证偷偷取走了,我还蒙在鼓里。我那点金银首饰也不可能存放到银行。还有,哪天再认定你是一个腐败分子,除了查到你外面养野女人,人家一定会到银行查缴我所有的钱。人家不会做亏本买卖。连酒水饭钱也要自己贴,他们才不会那么蠢。天天反腐败,天天吃鲍鱼。不查缴你的钱,他们吃得起吗?”
邓主观说:“放到堂弟家的东西,你就放心好了。你堂弟也算个眨眼眉毛动的人,不会糊涂的。”
杨硕士几下子把衣服穿好了,说:“你不找车,我自己打的回去。让你找车,哼,你也找不到。”
“这话说的是实话。白天去工行,他妈的一个信贷科长,也在我面前威风八面,想当初他们邓胖子见到我也像见了祖宗老子一样。打的就打的,我打的的士比他老子还大。”
邓主观突然来了气,紧跟着杨硕士匆匆穿上衣服。窗外大雨倾盆,当然他也想不出这个时候上哪里找车。他抢先跑到街道边拦下一辆的士,跟司机讲好价钱,包括过路费由自己掏,才和杨硕士钻进的士。杨硕士听得清清楚楚,邓主观跟司机如何讲价的,一坐上的士就朝司机嚷道:“真会宰人,哪有这样要价的?”
邓主观说:“算了吧,回家要紧。”
杨硕士说:“叫花子,穷大方!”
大雨,铺天盖地下来。青云市,宛如一座雨城。的士顺着省道往杨家村方向开去,车窗四周全是雨雾。的士司机有些后悔起来,不该接下这趟生意,嘴巴时不时嘀咕一句什么。
杨硕士突然问邓主观:“你说,晚上电视台播的洪灾新闻是不是杨家村呢?”
“我没看清,你就换台了。”邓主观说。
杨硕士若有所思地说:“我想,不会的。十里不同天,市区下大雨,一百多里外的杨家村一定没有下雨。”
邓主观劝道:“你先闭闭眼睛吧。这雨大,车子走不快,天亮时到达杨家村就算不错。”
杨硕士说:“有架飞机就好了。”
“是呀。飞得过去,也停不下去。”
“我跳伞,我背上降落伞,眼睛一闭,便跳下去。”
邓主观在杨硕士面前难得露出一笑:“你的神梦还要做下去?看来最好就落在你堂弟家的院子里。不过,一定不要落到猪栏里。”
杨硕士对他说的话突然一点也不在意。她又发起呆来。
早上八点钟,的士终于接近杨家村。但司机再也不肯往前开去。整个公路被大水冲得坑坑洼洼,车子不得不跳起“忠”字舞。邓主观对窗外惨不忍睹的场景十分惊讶,越看越紧张。他心里明白,杨家村一带一定受了洪灾,程度十分严重。当然,更紧张的还是杨硕士,她的脸色早就苍白。她的眼睛已经不敢看车外。突然,她却又把车窗玻璃摇下来,把头伸到窗外,朝一名解放军战士喊道:“嗯,你们到哪里去救灾?”
“杨家村一带,昨晚的山洪把几个自然村的房子全冲垮了。”
杨硕士忙问:“杨家村呢?”
“最惨,没剩一幢好房子。”
“我是问你杨家村。”杨硕士又追问一句。
解放军战士回答:“女同志,我说的是杨家村!一场洪水下来,差不多挖地三尺,连树根也拔了。”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子全完了!”杨硕士傻起眼,语无伦次地叫道,“我的钱!我的首饰!哎呀,我的钱我的钻戒!”
“你别慌好吗?你堂弟一定会把东西带出来的。”邓主观嘴里虽然这样说,但他心里阵阵发虚。看到路旁的场景,他知道这场山洪破坏性太大了,已经让人无法看出这些地方原有的面貌。
“对对,堂弟会把瓦罐抱走。”杨硕士打了一个寒战,马上又摇起头,“不对不对,我没把瓦罐埋到院子的哪个角落告诉堂弟,他不知道瓦罐埋在哪里。我的老娘,完了,完了,全完了,我买绳上吊的钱也没有了……”
杨硕士号啕大哭。
邓主观只好劝道:“哎哟,你别哭──”
能止得住哭吗?杨硕士已经完全绝望了。但嘴里还是一句接一句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这时,邓主观看到公路边几排草绿色的临时帐篷里挤满灾民。他想,杨硕士的堂弟也可能逃到这里了。果然,他下车才到第二个帐篷,便发现了杨硕士的堂弟。堂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告诉邓主观,全家就他一个人跑出来了,还算自己命大,只是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什么东西也没来得及带走。
邓主观急巴巴地问:“那瓦罐呢?”
“瓦罐?什么瓦罐?”堂弟反问。
“你堂姐有个瓦罐埋在你家院里。”
“我想起来了。埋是埋到了我家院子里。但她没跟我说埋在哪里。我那院子挺大,还有几块菜地。”
邓主观只好回到车里跟杨硕士说:“还好,你堂弟这人逃出来了。”
“我的瓦罐──”杨硕士万分紧张地问。
邓主观看看杨硕士,才摇摇头。
杨硕士眼睛突然翻白,身子斜倒在座位上。
邓主观连忙抱着她,大声叫堂弟找军医赶快来抢救。半小时后,军医诊断杨硕士没有生命危险,邓主观才让司机调转车头返回青云。
下午,邓主观到工商银行找行长。他本来觉得邓胖子多多少少会给点面子。想当初,邓胖子有钱贷不出去,还是邓主观主持召开一次银企会议,让十几个效益好的国有企业跟工商银行达成了贷款协议。虽然自己不再做官了,邓胖子应该还会念几分老交情。但见面后,邓胖子打起哈哈,说了一通政策上的话,便让他把资料留下,待他们研究后再说,还说现在矿产品市场不够景气。他有点奇怪:“不会吧,市价还在涨,上个月就涨了三个百分点。”行长说:“虚涨,马上就下来。”──这又不是你银行定的事。但邓主观没这样说出口。从邓胖子这句话中,他知道自己贷到款的梦想只是一个梦想了。
邓主观回到家里,发现杨硕士已经起床。她正抱着家里一个花瓶,不停地叫着:“我的瓦罐!我的瓦罐!我的瓦罐!”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