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半个月后,邓主观才见到潘云良。
原来,潘云良从西山到青云检查身体,拿到检验报告后,便走到一个电话亭,捂起电话筒过了半天,才拨通邓主观的电话。听到是潘云良的声音,邓主观的头发都差点竖了起来,劈头盖脸就问:“云良,你在哪里?你现在哪里?快告诉我!”
潘云良听到他急促的声音,连忙告诉对方:“我就在青云城里。”
“我要见你。我马上从狗吊拐矿下去。我们到原来喝过茶的地方见面。”
“好。邓常务,您开车开慢一点。”潘云良虽然打电话有点犹豫,但她心里早已打算好了,无论如何跟邓主观见上一面再回西山,哪怕明天回去也行。
邓主观从狗吊拐矿赶回市区,刚要迈步踏进茶楼,服务员把他挡下说:“对不起,这是茶楼,谢绝衣冠不整者进入。”
“我什么衣冠不整?”邓主观噎住了。
“如果先生换一套衣服再来的话,你喝茶的心情也许会更好一点。”
原来,邓主观刚从窿道里钻出来,还没找水抹一把脸,脏衣服也没换掉,接到潘云良的电话,匆匆就钻进车子。面对服务员呵叱,他再看看自己的衣着,一时不知道说~无~错~小~说~m.~quledu~什么好。
“邓常务──”这是潘云良的声音。
邓主观回头一看,潘云良已经来到他的身后。他有点尴尬:“云良,看来一杯茶也没办法让你喝了。”
潘云良说:“我们就在这条小街走走吧。”
邓主观点点头,与潘云良并肩走在梧桐树下。俩人沉默很久,邓主观才叹了口气,说:“云良,你怎么会嫁给一个狗婆窿里的煤黑子?你这样做,太委屈自己。我不知道你当初怎么想的。”
潘云良苦巴巴地:“女人总要嫁给男人吧。”
“你故意糟蹋自己!”
潘云良的鼻子发酸,侧头看看旁边的街景,又咬咬嘴唇,说:“我不是凤凰,也不是天鹅,最多算一只麻鸭。麻鸭有麻鸭命吧。”
邓主观说:“你跟那些金枝玉叶去比,但你应该有自己的幸福,有你一个好的归宿。你知道,狗婆窿里挣钱的男人都是在玩儿命,赌命。你怎么喜欢上这个男人?”
“我不喜欢他,做媒的把他带过来见了一面,我就收了他六百六十块钱,叫定金吧,没几天就出嫁了。”
“你、你都是为了我──”
潘云良流出眼泪,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一下,又禁不住抽泣两声,说:“也不是。女孩子总要嫁老公吧。”
邓主观追问:“你不该这样嫁人的,本来不会马上嫁人的,对吧,一定是杨硕士逼你的,啊?”
“她没逼我嫁给这种男人。”
“那你怎么想这样嫁?”
“这赌命男人都会有几个钱。他赌赢也好,赌输也好,都会有几个钱。”潘云良说。
邓主观激动起来,责怪她:“潘云良,你也这么想钱?你为什么也变成一个只想着钱的人呢?你怎么会这样──”
“邓常务,谢谢您发我的脾气。您能这样愤怒起来,我倒开心了。这样嫁人,一定让您对我失望。听到您的责骂声,我倒没有失望什么。我今天不回西山去,就是想留在城里听到您的骂声。”潘云良抽泣了两声,很轻,她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心情。
邓主观骂不下去了,苦笑一下。接着,他和潘云良漫步走去,一时都没说话。
拐过一个街口,邓主观叹出一口气,才问:“这次下山来,是不是想在青云城再找份工作,还是──”
潘云良说:“身体有点不舒服。”
邓主观猛地抬头:“什么?哪里不太舒服?”
“西山诊所的医生怀疑我输卵管长有什么瘤子,吓死我了。我只得跑下山来检查。照了彩超,还做了其他检查,花了六百多块钱,医生才说原来是误诊。”
邓主观才长吁一声,说:“那就好。花钱买个放心,值得。身体一定要注意,别太劳累了。定期检查身体,这个习惯还要看身上哪个地方感觉不对,随时找医生看看。还有,我骂几句就骂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潘云良咬咬嘴唇,直想流泪。
晚上,邓主观把潘云良安排到一个小宾馆住下,又陪她到小宾馆门口的店子吃完一个煲仔饭,便跟她作了告别。
回到家里,邓主观用两只充血的眼睛直逼杨硕士,单刀直入地:“杨硕士!你在作孽!你人性到哪里去了?”
杨硕士第一次发现邓主观露出这种可怕的眼神,退了两步,恢复一点点自己的尊严:“你疯了,进门就骂我?”
“人家一个女孩子,竟被你逼着出嫁!”
杨硕士乜了一眼:“潘云良结婚的事?她嫁不嫁关我什么事!”
“你别狡辩了!你没逼她吗?我告诉你,我今天见了潘云良,她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我。我上次跟你吵,你还不承认。你、你没半点人性,你逼得人家走投无路!”
“都嫁出去了,还叫走投无路?做了人家老婆,这辈子有依有靠,跟我一样享受着荣华富贵。不,比我还幸福,那挖煤的又有什么不好?除了老老实实挖煤,他不会再挖什么,也不会挖其他女人!”
“呸!你还好意思这样说?你把人家往火坑里推,你就这么狠心?你让人家这辈子怎么过日子?”
杨硕士挺直脖子,大声为自己再次辩解:“我没逼她嫁煤黑子。但我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可你考虑到人家吗?”邓主观竭力质问。
“我怎么没考虑?我这心不是狗心!我是一个女人,也体谅她是一个女人,我才好心好意跟她说,她的嫁妆由我来置办,出嫁这天我要代表你代表我们全家送她一个大红包。你去问问她,我当时是不是跟她这样说的?她偏偏不领我的情,好像我的钱会烫伤她的手一样。我还不够体谅她吗?你去问问,问问天下所有人,天下还有没有我这种女人,自己掏钱去供奉一个插足女人?要是换了其他女人,一定会扒掉她的裤衩,烧红钳子把她尿眼上那绺黄毛灼掉。我是天下最善良的女人,但被你看成最没用的女人!”
邓主观恨恨地:“你害苦人家!”
杨硕士咬咬牙说:“可我决不想让她害死你!”
邓主观知道自己这样跟杨硕士争吵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的,顶多又是一个热火朝天的通宵。他转身刚走出家门,又被杨硕士恶狠狠追上一句话:“有本事你去跟她搭铺睡,看看那个潘云良一个晚上怎么睡两个男人?”
当晚,邓主观没开车返回狗吊拐矿。坐在车上,他发呆了半个晚上,要不是突然传来一阵警笛声让他惊醒过来,还不知道要这样坐多久。他看看车窗外的路边夜景,掏出手机,给齐娜打电话。这时,他又想跟齐娜倾诉自己的无奈和惆怅。世上有这么一个老同学真好!拨齐娜号码时,他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声。
电话接通后,邓主观说:“今晚好烦的,我想见你一面。”
“什么事烦?”齐娜拖长腔调问。
“潘云良嫁人的事。”
“就想跟我讲这事?”齐娜的声音有些苦涩。但邓主观没有听出来。他说:“是的。”
齐娜说:“我不想见你。”
“你有事?”邓主观问。
齐娜说:“我在家里。一个人待着。我没事。没任何事。”
“那你怎么不见我?”邓主观奇怪起来,“我想跟你讲讲潘云良的事,她无助,她的心碎了,在流血。”
“还有一个女人,同样无助、心碎,且一样流血。”
“你说杨硕士?她那个人──”
“不是她。”
“谁?”
“齐娜!”
“你──”
“对!你又会说,要感谢我一个晚上陪着你去找潘云良,听着你整个通宵喊她的名字。是的,你会觉得我是世界上一个最好的女人!一个天下无二的好女人!可你想到没有,我也是一个女人?你那天晚上也让我心碎,也让我的心流血。上山时,我还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大度、很高尚、很超凡脱俗的女人,能为自己喜欢的人贡献自己的力量,包括一辆宝马车。知道吧,我第二天就把宝马车卖掉了,三十五万,我把它卖掉了,才半年的新车,我买它时花了九十几万,但我卖了它,我不想再看见它,看见它就像看见你,我的心马上就碎了。我开始也傻乎乎认为,你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人家帮助的普通的女孩子,就像你们政府官员搞什么‘春蕾’行动救助失学女童一样。我从没有往其他方面去想什么。但那个晚上,让我发现自己也是一个正常的女人。我突然醒悟过来,当然我也没想到,根本没想到,你心里面,我远远不如一个潘云良!你对她那份感情让我感到自愧不如!原来我一直自我陶醉,自我爱慕着,自我守护什么精神财富。那一个晚上,我才发现自己这些年都是在一种****中过日子。那一个晚上,你把我一切梦想都****支离破碎,把我整个人都****支离破碎!我还以为你真是一个传统男人,除了一纸婚姻上守住杨硕士,再不会动心于其他女孩子。结果,我发现自己错了,你也是一个会喜欢上别的女孩子的男人。我恨自己,为什么这个女孩子不是我?我更恨你邓主观,为什么选择的不是我?这么多年来,我夜里呼叫着你的名字,抱不到你,我抱着枕头也叫着你的名字。我眼里从没有其他男人,我眼里只有一个你。我才发现,我是世界上最傻的女人!过了那一个晚上,我已经没有我了,因为我发现你心里原来根本没有一点我!卖掉宝马车那天晚上,我又把一个枕头撕碎了,那个枕头就是你结婚那天晚上被我一个整夜抱着的枕头!”
邓主观极度惊诧,恐惧地:“齐娜──”
“别叫我的名字!你嘴里叫的名字就是她潘云良!我真恨自己,怎么会一直喜欢你这个说不清楚的男人?你太无情,那个晚上竟然让我活活享受无尽的折磨!你明明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怎么还要强迫我去感受这种痛苦?”
“齐娜!齐娜!齐娜!”邓主观大声叫喊。
但齐娜把手机挂掉了。
接着,邓主观发现齐娜关掉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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