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官方女人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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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本章免费)

    青云市政府办公大楼六楼。今天晚上,又轮到小呙在市政府值班室值班。她看见解茹从电梯间走了出来,便跑出去问:“解姐,你晚上要加班?”

    解茹说:“邓常务找我有点事。”

    小呙告诉她:“傍晚散了会,邓常务就进了办公室。刚才,周秘书长进去说了一阵话。我也想敲开门进去跟邓常务说几句话,可又怕自己嘴笨,反要惹他生气。我不敢看他不笑的脸。解茹你来了就好,你多劝劝邓常务,让他宽宽心。”

    小呙一边说,一边陪解茹向邓主观的办公室走去。

    解茹说:“这种事砸到哪个人头上,就是铁脑袋,也都会发晕。”

    “倒也是的。上次通知市长办公会成员开会,不小心被我漏掉一位领导,周秘书长老鼠眼睛一瞪,就把我的脑子吓得空空的,好几天也想不出哪个老男同学周末约我去吃日本料理。”

    “还是认真点,小呙。”

    解茹叮嘱一句,正要抬手敲门,听到邓主观叫道:“解茹吧,你进来。”

    解茹走进办公室,发现邓主观正在整理几摞东西。

    “桌上这些文件,还有一些材料,你明天把它们通通交到保密室。&无&错& {m}.{qule}du.{}最上面两份是国办机密文件,保密室还有我的借条,到时候你把它撕掉。另外,我把书整理一下,等一下帮我弄回家里去。”邓主观抬头看了解茹一眼,说,“解茹,别把脸绷得比我这张脸还难看。我说过,哪怕你自己这双手干干净净,也说不定乌纱帽哪天被摘掉。手干不干净、手干不干事,都不与一个人的政治生命成什么正比,相反,它往往跟乌纱帽戴不戴得牢靠成反比。还记得我这句话吗?”

    “记得。说这话时您喝了一点酒。那天,刚陪过省煤炭厅厅长吃饭。您不喝到几成酒,什么话都不会从您嘴巴里冒出来。我突然全相信了这话。”解茹轻叹一声,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听您也提过,慕容副省长不是说好这次事故只给您一个小处分吗?”

    “慕容副省长的话是我一个同学转告我的,就是宁红。她说慕容副省长说了什么,那绝对说了什么。她是慕容副省长的录音机。话又说回来,慕容副省长的话也没说错,停职、免职都是个处分,又没抓你去‘双规’或者坐牢。”

    解茹说:“您跟慕容副省长报告事故时,他果断拍过板,他说就按这个数字上报,上报死亡人数五个。慕容副省长有个习惯,称干部多少人叫几名,称群众多少人叫几个。他当时这么说的,我站在您身后,听得清清楚楚。但听说这次省里来的调查组也是他派出的,他还作了批示,说什么要将瞒报事件查个水落石出,对责任人,尤其对负有领导责任的干部从严处理,决不姑息。他本来就知道上报死亡人数是他自己定的,正是他敲定死了多少人,市政府办公室才按这个数字上报,市煤炭局、安监局也是按这一个口径上报的。他完全知道怎么一回事,又怎么突然批示起来?”

    “正是他钦定过死亡人数,所以他要在第一时间作批示,并抢先派出自己确定人选的调查组。你刚才这话不要到外面说。说不得的话,让它烂在肚里。烂在肚子里难受,你可以多喝几杯水,把它跟尿液一起排出来。怪不得他。如果没人举报,如果没有更大的领导收到举报信作出批示,当然也可能有其他因素在里面,我相信慕容副省长也不会这样做,毕竟他在省里分管安全生产。”

    “这让您太受冤枉了。您可以再问问慕容副省长。”

    “算了吧,这个时候我越不说话,慕容副省长他越好帮我说话。我要是随便开口说话,恐怕就没人会帮我说话了。”

    解茹想了想,若有所失地点点头。她看看办公桌上一堆书籍,便动手帮着整理起来。她拿起一本黑格尔的书翻了几下,又说:“您可以跟马多克组长说些实话,也许这有利于帮助您减轻一点处分。”

    “你难道不知道马多克是谁派来的?”

    解茹说:“知道。慕容副省长一点也不糊涂,他清楚自己当时表了什么态,所以这个组长人选不是眯起眼睛瞎派的。”

    “听说他还跟书记、市长打了一个电话,明明白白说这马多克就是慕容副省长钦点的组长。”

    “等于跟青云这边打招呼,有话好好讲,别乱讲。慕容副省长让马多克来帮他捂盖子。不过,这几天跟马多克打交道,我觉得他确实是一个挺不错的人。”

    “我没跟他说上话。但他好像就是不折不扣把慕容副省长的话当圣旨。”

    “马多克这人我比市里其他人都熟悉,省里有一次组织考察,三年前的事,我去了,他也参加了,我跟他说话还算投机,后来我跟他也有些交往。你解茹眼睛厉害,一眼能看透他人的心地。只是,这官场再好的人都得依照潜规则办事,要不然他没办法混下去。官场上没圣人。没一个。让你感觉再好的人,你也不能把他当圣人!”

    解茹看了邓主观一眼,低下头问:“包括您吗?”

    “包括我。”

    “谢谢您这么回我的话。”

    “鞍前马后的,你跟我跑了两年半,对吧,还没来得及把一束阳光或半捧雨露送给你,我便无能为力了。如果说几句话也算一种补偿,那么我这番话也该说出口来。从政会有一些感悟,有人说它是政治遗产。只是这份遗产过早传给了你,但我还是希望你一路走好。还有,官场上当一个女人很累,你的个性又与大多数官场女人有所不同,你这种禀性的女人在官场上会混得更累。可惜呀,我也没办法再照顾你了。”

    “谢谢邓常务!您可能不是圣人,但有一颗圣心。”

    邓主观嘘出一口气:“你也有一颗圣心,所以才会觉得别人也有圣心。”

    解茹笑脸一露:“谢谢您表扬我!”

    “因为你首先表扬了我嘛。表扬难以让人进步,但容易让人开心!”邓主观笑笑,不过笑得有点可怜巴巴的样子。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解茹走过去把门打开,又立即招呼着:“郝局长好!”来者是青云市安监局局长郝妍。郝妍朝解茹稍稍点了一下头,没点表情走进办公室。解茹帮她倒好一杯白开水,出门时顺手把门虚掩上。

    邓主观把刚刚捆好的一摞书提到茶几上,问:“这么晚了还有事?”

    郝妍把头埋下,嗓子有点发硬说:“邓常务,都是我郝妍毁了您的前程。‘3·18’事故发生后,还没完全了解情况时,我就过于仓促给您出谋划策,事后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触动,但也没及时跟您提醒。三月十九日陪您向慕容副省长汇报时,看到他很干脆拍板,我就抢先向慕容副省长说,这死人的事我来处理,老板已经同意多掏一点钱,我这样一说,也就堵住了您的嘴巴。弄成现在这个局面,跟我自以为是、考虑问题欠周全有关。我写好了一份辞职报告,准备递给市长。”

    “给我吧。”

    “您不是市长。”

    “我可以看看它写得是否真实。”

    郝妍有点意外,问道:“您不相信我?”

    邓主观没做声,只是默默看着郝妍。

    郝妍咬了一下嘴唇。但几秒种后,她又把嘴唇咬紧了,很紧。因为她把辞职报告递给邓主观后,对方看也没看,就把辞职报告撕碎了。他的动作很慢,但****没半点犹豫。郝妍正是看出这点,她才又一次紧紧咬住嘴唇。

    邓主观平静地:“一副棺材,只埋一个人。我倒下了,还要找一个垫背的吗?”

    听他这么说,郝妍哇地哭出声来。

    邓主观说:“茶几上有纸巾。让你当安监局局长,当时是我的提议。市长虽然对你印象不错,他还是担心一个女同志担当不下这个职务,但最终接受了这个提议。因为市长他也想到一件事,你担任副局长时,曾经被一百八十多个矿工围困十七个多小时,一个女人该流泪时没流泪,而且最后把事情处置得很得当,市长点头同意提名。”

    “那次围了十七个小时,我才挣脱出来。回到车里,我就哭了。我骂娘,我骂什么你知道吧,啊?我x你矿老板妈!我x你矿老板姨妹子!我没肉棍,可我有老公!我老公无用,我削根木棍也要──”

    邓主观被她逗乐了,说:“难怪人家说你是一个‘霸王花’,‘母老虎’。女人讲痞话比男人痞多了。好啦,回家去吧,好好休息。记住,这个时候对安全生产更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这时候出点芝麻大的事,也要承担一个西瓜大的责任,很多人肯定会一个巴掌把我这只‘母老虎’当苍蝇拍死。我哪天会抑郁得吃安眠药死掉,但工作上我不会服输。”

    “你还会有什么抑郁?你,一个坚强分子。”

    郝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起身向邓主观告辞,出门时又回头说道:“邓常务,过两天我请您吃顿饭。我家里有瓶好酒。洋酒,女人喝的一种洋酒。”

    “让我喝这种酒?”

    “喝不得吗?你们男人,没一个不是女人生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男人一辈子搂着女人,喝点女人酒,说不定心里会感受出女人心里的滋味。”

    “歪理,讲不过你。好吧,喝女人酒就喝女人酒。其实一免职,在人家眼里,我也差不多就是一个‘人妖’了。”

    郝妍听了这话,心里更加难受,想再说点什么,但捂紧嘴巴,一仰头冲出了办公室。

    郝妍离开几分钟后,解茹又被邓主观叫进办公室。邓主观要她把几本中央党校理论讲座书籍还给宣传部邓副部长。解茹说,明天再还也不迟。邓主观告诉她:“我刚才打过电话,邓副部长今晚在他一楼办公室加班。”

    解茹只好抱起书,顺着安全通道下楼,每下一层轻咳一声,路灯便应声而亮。到了一楼,她正要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突然听到门外有人说话。

    “看到你的辞职报告,他邓主观一定会高兴得要死。这下子可好,他的处分一定会减轻,说不定要官复原职,又当他的常务副市长。”

    “要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可你呢,是不是嫌自己屁股不丰满,还是屁股突然发痒,自惹麻烦去找板子打。”

    “嘴巴放干净一点!”

    “粽子人家吃了,粽叶倒被你贴在自己脸上。太有意思了,他邓主观哪天官复原职,就是你这局长摘帽的时候。”

    “你幸灾乐祸?”

    “傻!真傻!女人有时傻得可爱,有时傻得真可恨!人家躲都躲不及,你还要争做新时代的黄继光,好去替邓主观顶枪眼。哼,你以为中央会追封你为烈士吗?”

    “我想去顶枪眼。可邓常务死活不让我陪葬!”

    “什么什么?他、他老先生没同意你去辞职?!”

    “哼!”

    “哈哈哈,太好了!我韩二,有福之人!”

    “恶心!”

    “但我决没有什么坏心。在郝局长面前,我就是一个一心救主、全身护主的侠士!我的好局长,听说你找市长递交辞职报告,我连酒都没喝,撇下一堆朋友,开起车子就直奔这办公大楼来,起码闯了三四次红灯。吓死我了!还好,虚惊一场,搭帮遇到一个傻瓜常务。走吧走吧,郝局长,我送你回家。”

    “不。我等市长。问过小呙,市长晚上还会来办公室议事。一定要见到市长。邓常务不主张我辞职,但我还是要见见市长。”

    解茹没有推门,叹了一口气,转身顺着楼梯往回爬。她的****突然灌满铅一样,每一步这腿都抬得很沉重。邓主观看到解茹抱着书回到办公室,就问:“邓副部长这家伙溜了?他部里的几朵花那舞跳得不错。十有八九又被扯去跳舞了。”

    “没有。”

    “你也借这书看看?”

    解茹迟疑了一下,才把在一楼安全通道门口听到的对话跟邓主观说了一遍。邓主观问:“韩二?安监局办公室主任?”

    “听声音,我就敢断定是他。他说出最后几句话,也验证了我的判断。他怎么能这样说话?”

    “有点意外,又好像不该这么意外吧。”

    “哦。”解茹听懂了邓主观的话,慢慢地把抱回来的书放到办公桌上。“我明天上午帮你还给邓副部长吧。”

    邓主观沉默一下,说:“抑郁症,它有一个重要体征,就是晚上睡眠质量不够好。睡不好觉,够算一件苦恼事,但晚上睡不着可以用来想一些问题,说不定又会成为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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