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想知道我的近况不会自己问我?」…从别人那里知道的难道可靠吗?他不知道只有他看得到我真正的脸吗?
『你会接我电话?』
「不会。」
『…你很难取悦耶。 在生气吗?因为我说的那些话?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晚安。」
『你--』
「我说晚安!」
听到他叹气的声音
『……。好,棋赛结束再说。』
『对了,对不起塔矢,第六战…说要加油却输了。』
「新棋路…我看得很振奋。…输赢不是一切,你根本没有道歉的必要。」
『输就是输。…不说了,晚安。』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冰冷。
…他又来了。
像北斗盃那阵子的他一样,像离开日本之前的他一样…。
第十九章 落樱(上)
(亮 side)
拿着水果店里买来的礼盒跟着牡丹夫人进到桑原老师的病房。敲了两下门,打开门,看到手上正注射着点滴的桑原老师正专注地看着桌上的棋谱。
「父亲大人,塔矢君来看您了。」
「老师今天还好吗?」
「嗯,还死不了。」说着,稍微低头挑高视线,越过老花眼镜的镜片看了我的脸一眼,表情平淡地问我,
「冷战还没结束?」
面对这个直接的问句,我只能苦笑…。
我大概一个星期会来一次,每次来老师看完我的脸就会问这个。
『不想被老身看出来下次就笑着来。』
这实在是很无理的要求。就算我没跟进藤吵架也不可能笑着来看生病的人。
「牡丹,把老花眼镜摘掉,阅读灯关掉,棋谱也可以拿走了。老身待会要跟小塔矢下盘棋,你先出去。」
「是,女儿知道了。 塔矢君,请用。」
牡丹夫人把泡好的茶放在桌上,走过去帮老师摘了眼镜放回眼镜盒,关了灯收好棋谱把小桌子推回墙边。
连摘眼镜关灯都都无法自己做…,老师的病情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了吗。
「嘻- 蒙古大夫说点滴打完之前不能动,小塔矢,不要乱读老身的病情。」
「…嗯。」说话的力气不比以前,脸颊也明显越来越消瘦,唯一可以让人放心的是老师眼中的锐利光芒仍然丝毫不减。
「那牡丹先出去了,塔矢君,就麻烦你陪陪父亲了。」
「是。」
牡丹夫人出去之後,我以为老师会立刻提起刚才说要跟我对奕的事,但是老师没有。
「小塔矢,去年你跟小子那篇『虎犀之战』的报导老身可是仔仔细细读过了。嘻嘻──,果然是塔矢教出来的儿子,思考逻辑跟他像极了,不语怪力乱神,不相信没看过没根据的东西。」
桑原老师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让我有一种被嘲笑的感觉…。
「…难怪小子病好不了。」
「老师?」进藤的病?…
「小塔矢。老身有个『七胜负之鬼』的称号,听过没?」
「…,嗯。」
「以前,老身也跟塔矢有几次七番战的经验。在某次的名人战里,塔矢率先取下三胜,只要再拿下第四胜,他就是当年最年少的名人棋士。在接受访问时被问到怕不怕老身这个七胜负之鬼来个大反扑。你知道他怎麽答?」
摇摇头,这是我出生以前的事,这场棋的棋谱我有看过,但这类棋盘外的轶话从来不曾听父亲提起过。
「塔矢说他一向不相信这类鬼神妖怪的存在。还说,『在我看来桑原老师是一个很值得尊敬的前辈,说他是鬼太失礼了』 嘻嘻-,很像吧?你们父子俩。」
我笑了一下。
我不喜欢被说自己的棋像父亲,但是围棋之外我还满希望自己能像父亲那样的。五官身材也许一辈子都不可能…这方面我好像继承母亲的血脉多一点,所以个性想法这些内在方面如果有人说我像父亲多一点的话,我其实都会欣然接受。
「小塔矢,如果今天塔矢行洋跟小塔矢说老身确实是『鬼』,小塔矢会相信?」
「…。」如果吗? 我想了想,过了几秒抬起头回答,
「我会相信。 如果父亲真的这样告诉我,那我就会毫无疑问地相信。」
「喔~? 明明没亲眼看过,小塔矢也愿意相信?」
「因为我相信父亲。」
「嘻嘻──,有趣。」桑原老师闭着单眼,看着我,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很意外小塔矢也有用感情思考的一面哩。」
…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我是个不轻易对别人打开心防的人,但一旦决定相信那个人,就会相信他到底。莫名地就是有这个人绝对不会背判我的信心。
不,…或者该说,那个不相信他的自己…就不再是我自己。我只是做着理所当然的事。
「被小塔矢如此信任那可真光荣啊?嘻-。 只是他希望小塔矢相信的…到底是他自己,还是更纯粹的…只希望你相信那抹没有形体的真相呢…。麻烦的小子。」
老师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着,但我并没有听漏。
「真相?」
「嘻嘻嘻-,是啊,老身是『鬼』的真相!」桑原老师撑大了双眼以惊悚的表情瞪着我。
「…,父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静静地回答着,实在很没办法喜欢这种话题。
「嘻嘻嘻嘻嘻-,是啊。你的父亲不可能说这种话。老身不是鬼只是个老头子,不过,也许再过个几天就要变身成幽灵了也说不定,嘻嘻。」
桑原老师很喜欢拿自己的生命开这种玩笑,我一个星期来个一次每次都会听他说这类话,进藤每天来,每天听,不知道是什麽感觉…。
我叹了口气,
「拜托老师不要在进藤面前说这种事,他一定很不想听。」
「嘻嘻-,住院之後小子就不再反驳了,只是听着。
小子比谁都清楚,任谁都有结束的时刻,没有永恒存在於这个世间的权利。他很明白分离的时刻已经在倒数了。」
砰砰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吵闹奔跑的声音,门猛得一打开,闯进来的是脸色惨白的进藤,
「老师!?」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门口,看到我跟桑原老师非常惊讶,目瞪口呆,在那里站了好一会,气喘如牛。
最後紧张的神经一口气松了似地摊坐在地上,
「…什麽叫快死了? …什麽叫快死了!?居然叫牡丹夫人打这种电话!?你疯了!!老妖怪!!」非常愤慨。
「嘻嘻- 谁叫老身突然这~麽想见你。这个方法最快了。」
「我在工作啊!那边开天窗了!! 晚上就来了有必要这麽急吗!?我明天还第七战耶!居然开这种玩笑!!」
几乎只能用气急败坏来形容进藤现在的反应,他真的是拼命赶过来的,满头大汗,头发西装全都很凌乱。
「嘻-,依你现在这种状况赢得了吗?等你晚上来小塔矢就回去罗!你见得到吗!? 还不谢老身!进藤小子!」
桑原老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反呛进藤。
「你── 」进藤表情五位杂陈,看得出来他正压抑着满腔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