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为不是幻影,不是我制造出来的另一个人格,
佐为不是我自己,佐为是他自己,他有自己的意识和人格。
他活过,活在千年以前,他存在过,以幽灵的姿态。
一切都是现实,只是…看得到他的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
精神分裂也无所谓,神经病也好,我绝对不否认佐为的存在。但坚信的同时,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又一直害怕着…。
『附在身上的脏东西已经清除了?』
当桑原老师这麽问我时,我真的很愤怒,
但同时又有一种…得到认同的喜悦。
终於有人察觉到佐为了,
…不是棋,是佐为本身。
想想,若不是这份认同感,牡丹夫人打电话来时我也许就不会答应覆约了吧。
跟我下棋,给我书库钥匙,给我忠告,在我进退两难时拉我一把,这些时候当然是,但其实…早在老师带着恶意故意问我佐为的事时,
我就一直很感谢他了。
* * *
(桑原 side)
窗外飘着细如牛毛的春雨,
老身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不求人,点了下棋盘。小子拿起白色棋子压在老身指的位置上,习惯性地握了握右拳,好像手里正拿着蝙蝠扇一样,想着下一手。没多久,换拿起黑子打算往盘上压。
整个流程很熟稔,而这种熟稔絶非跟老身这两个星期以来的对奕学会的。
嘻,这个跟幽灵打交道的小子。
「进藤小子。老身很讨厌你。」
抓在手上的棋子掉回棋罐,小子抬起头看了老身一眼,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盘外战?」
「是真的很讨厌。」重复了一次。
一副深受打击的嘴脸,像消了气的气皮球一样,
「那还真是…没想到。」但还是落了子,
「…真的…没想到。」
「老身曾几何时说过喜欢你这小子来着?」
「但也没这麽明白地说过讨厌。」
「嘻~。看你现在的嘴脸。 看来已经有人开始在造神了,老身的神祖牌立得还挺快的嘛,进藤小子。」
点了一下棋盘。
小子一脸疑惑,但还是把白子放上棋盘。
「人的记忆是很不可靠的。尤其是对死去的人的记忆,总是会过度美化。
争吵时,分明恨对方恨得要死,怎麽一死了什麽事都变得可以原谅?
苛薄的毒舌老头儿成了和蔼可亲的大恩师?
集怨恨於一身的幽灵居然变成胸襟豁达的佛祖神仙?
少傻了,大家都是「人」,死亡只是断了人追求七情六慾的时间,贪婪之心是不会昇华的。」
看着棋盘,眼睛抬都不抬一下,毫无动摇,就好像他正专注在棋盘上一样。死小子,一讲到他不想听的话题就给我装自闭。
这小子究竟欠那幽灵啥,一点坏话都讲不得?嘻。
「老身快死了。」
但老身有自信,小子绝对是竖起耳朵在听我个将死之人的话。
托某个幽灵的福。
「但整天躺在病床上也不是闲闲没事。脑袋里想着的事可多了。
呐,小子。
你说,身为一个知道自己来日不多的棋士,下着一盘盘倒数计时一样的棋,心里头想的究竟是啥?」
小子落了子,没有回答,老身只有代答了。
用手上的不求人指着小子的脸,「『为什麽眼前的这个人拥有比我更多的时间?』
『为什麽被夺走未来的是我,不是他?』 …满腹的嫉妒与怨恨,现在老身就是这麽想。」
点了下棋盘,老身继续说,
「不管活了多久,像老身这样,甚至是几百年几千年?都不可能会有满足的一天。对围棋越是执着的棋士死前那一刻,想的越是只有…
『下更多的棋』。
告诉你小子,棋士这种人心肠很坏的。只要能下棋啥都可以不顾。
…自私,任性,有时候还要有枉顾人命的觉悟。 这种人才有资格成为追求神之一手的『棋士』。
战争时,棋士被赋予免兵役的权利,小子听说过吧?」
「…嗯。」落了子。
「嘻嘻,都生灵涂炭了想的还是下棋?你看看这种人多自私?扞卫道统是藉口,想下更多的棋才是真心话。 嘻,老身也名列其中就是了。
擅自决定退出棋坛,门下生丢着就往海外跑的人;想尽各种方法,用尽手段,就是想跟sai下棋的人;对小子莫名坚持的小塔矢想必也有这些地方,小子肯定比老身清楚。
…这一个个只想着自己围棋的人,自私,任性,…但都是『棋士』。
小子也不惶多让,第一届的北斗杯无视众怒就是坚持跟姓高的对奕吧? 嘻~,从那时刻开始你也正式晋升为『棋士』了。…自私,任性,有时候还要枉顾人命。
嘻~,但这就是『棋士』。
你想要神之一手吧? 小子。」
「想要。」
「那就不要後悔成为『棋士』。」
老身看着棋盘,似乎已经无力回天了。
「输了。 另外架了个盘外战也毫无影响,成长了嘛,进藤小子。」
「每次来每次都有不同的课,神经不练粗一点怎麽行。 谢谢指教。」收了棋子,一如往常,检讨在老身和小子之间不成立。
「小子,明天不用来了。 老身还没那麽早走。」
小子最近来得很勤,好像老身随时会归西,来不及让他见上最後一面一样。
「…」盖上棋罐,「明天出发之前我会来,後天棋赛结束也会来,水户一个半小时就会到,很近。」
嘻~讲不听就是讲不听…。
「小子,告别式老身可不准你坐在弟子席。到时候死了也从棺木跳出来揍你。
老身命克弟子,警告你不要不听老人言。」
「…。那只是场意外。昌行先生的死跟老师没关系。就只是时间到了。缘分到了罢了。」
「说给自己听吧。小子。」不是只有你,老身也有不准任何人踏进来的禁区。
头一低,又不说话了。嘻~某幽灵可真管用啊。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但我是最不能这样说的人。…老师自己也是吧?」
就是这样。
全天下都可以判老身无罪,唯有老身不能判自己无罪。一旦判了,当时那椎心刺骨般的「教训」无疑就成了枉然。
「…我不是老师认为的那种好人。 後悔…只有一开始。现在的我一点都不後悔成为『棋士』…,然後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恐惧。」
时间是友,可以治癒伤痛;时间是敌,会让人淡忘不愿忘记的过往。
「老师对那家伙有太多偏见了,他真的很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