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佐为的过去当作自己的未来,让自己停顿在那里。
这样子…,我永远嬴不了眼前这个人…。
我不再看着棋盘。
看着佐为走了之後,就一直拿在我手上的扇子──。
我的棋就是佐为的棋;佐为的棋就是我的棋。
不只是承传…,
是「接力」…。
我面对的是一场看不到终点的接力赛,
每个队伍都卯足全力在冲刺着。
现在,
棒子交到我的手上,
背负着佐为的棋,佐为的过去,佐为的命…,
我输不起…。
不能再回头看了,剩下的路程由我来完成,
我必须…跑得比上一棒还快才行。
我好像开始有一点了解,
了解自己的棋…该是解开枷锁,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握紧手上的扇子,抓了一颗棋子带着斩断所有犹豫与顾虑的气势,
毫无迷惑地压上棋盘。
我决定要超越我「自己」──!
* * *
检讨完棋局之後,我和塔矢老师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
「下了一盘很有趣的棋。」
「啊…,谢谢老师。」
虽然输了…,但是很满足,很痛快,下了一盘没有束缚的棋。
「下到中途的时候,进藤君,你的棋风变了,就在一瞬间。这让我想到第一次跟你下棋的情形。最後那手棋很不一样。」
第一次跟塔矢老师下棋是在围棋salon里,我下到一半就跑走了。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下了第一手拿法正确的棋,下了一手不知道从脑袋的哪里冒出来的棋。
当时我以为自己被佐为操纵,连忙逃出那里,然後骂了佐为一顿。
现在想起来,是我误会佐为了。他是一个除了下棋什麽都不会的好幽灵,不会做那种事。
那,下的人是谁?
「不似前面几手棋精练,但也不失为一手有趣的棋,像一颗未经琢磨的原石一样,有变成宝石的可能性。当时的那手棋还未经一番琢磨,谁也不知道它会发出什麽样的光芒。但是它确实开启了一个新的局面。」
「…。」那手棋…是原石?我以为它一点价值都没有…。
「今天的棋,前半段可以看得出来,藉着学习『他』的棋,你已经得学到最好的雕功了。只是那毕竟是别人的棋,别人的思惟,只能当你的工具,辅助。
但是到了後半段…,
我看到你在雕刻了,每一手棋都散发着属於你自己的光芒。…继续下去似乎会雕出很不错的作品喔。」
眼前这个人,是塔矢亮的父亲,虽然很失礼,但是我一直觉得他们长的不像…。现在则觉得,他们果然是父子,他们的围棋、他们的话里都有一种力量,让我得到救赎,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
「…我会更努力。」
「像期待着亮一样,我也很期待你的成长。」老师眯着刻了好几条皱纹的眼睛,弯起嘴角。
这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一半是清醒,一半是混乱的。
清醒的是原本迷惘的那半,
而混乱的则是我一直以为看得很清楚的另一半。
* * *
离开下棋的和室,我走进起居室,坐在里面的是塔矢,他手里拿着一本棋谱在看。
「唷。什麽时候回来的?」
「刚才。」简单的回答,没有抬头,视线还是定在棋谱上。
「阿姨呢?」我四处张望了一下,
「买东西。」他只是静静地回答。
「这样啊。」
「嗯。」
我拿起放在地上的後背包,把扇子放进去,
「你要回去了!?」塔矢看起来好像很不敢相信的样子。
「不是啊。我还没跟阿姨说一声,怎麽能回去?」
「…。」听完我的话,塔矢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棋谱,不再说话。
啧,我们的关系,根本就是在倒退。
短短的对话之後又陷入沉默,这就是我们这个月以来的相处模式。
在棋院或是在别人面前,这样的互动模式还算常见;但是在塔矢家,像这样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这种的对话和沉默很怪…,很折磨人…。
我们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下棋吧?」」
我们几乎同时说出了一样的话。
塔矢一脸惊愕的表情,我想我也是吧?
也对啦,不下棋的话,我们什麽都没办法开始。连话也说不了。
後来我们移到塔矢的房间去下棋,一盘接着一盘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渐渐地抓回刚开始下棋时的那种互不相让的感觉。然後就检讨,检讨而没有争吵就是我们都已经成长了的证明吧?
私底下下棋的时间,算起来也有四年了,下过的盘数多到数不清,对彼此的棋路也都熟悉习惯了。就算有冲突,有不能理解,换个念头一想「这就是他会下的棋」,也就不吵了。我们相信,各自的棋会领着我们往同一个终点前进。
「有种…,很久没跟你下棋了的感觉。」
「算一算好像两个多月了喔?」
「嗯。」
「真久啊。」
我们居然有这麽久的时间没下过棋,真是不敢相信。
「嗯,很久。不过…果然还是跟你下棋最有趣。」塔矢一脸满足的表情,
「喂,不要抢我的台词。」
听我这麽说,塔矢勾起嘴角微笑着。
就像以前那样,是我一直想再看到的笑容。我发觉塔矢要的真的不多,而是我要的太多了。
「你跟父亲下棋之後,好像决定了什麽。」
「看得出来?」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棋。你的棋变俐落了。」
「嗯,没有迟疑的棋下起来很过瘾。不过,不愧是塔矢前名人。桑原老师可是把我归类为重症患者咧!没想到塔矢老师才『啪啪』,下了几手棋就把我的病根全都斩光了。」
我用手刀夸张地在空中大大地画了两下,这个动作逗得塔矢轻轻地笑出声来。
「父亲的棋就是有这种力量。我也常觉得跟父亲下棋可以治好很多病。」
「嘿~。原来是疗伤系啊。难怪你的棋也有这种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