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听说每一颗星球都会哭泣

听说每一颗星球都会哭泣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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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她,昨天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之后她早早就睡了,没进过我的房间。”江水声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一脸焦躁,在走廊上踱来踱去。

    曼达假装很吃惊地问:“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是一份很重要的商业文件,在你父亲的保险箱里。”警察想了想,为了确定什么,还是问:“请问你知道保险箱的密码吗?”

    “当然知道,我们一家三口都知道的。”

    “三口?”

    “对啊,还有我妈妈。”曼达认真地说。

    这时旁边的江水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来,神色凝重地盯着一个角落发起呆来。

    “那么,我先去上学了。”曼达说,然后背起书包下楼梯。在楼梯口,她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前行,晨光照耀着大地。曼达看向窗外,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驶去,曼达轻轻笑。她当然知道,那辆车是劳斯莱斯的“幻影”,本市唯一一辆。

    那辆车,是她母亲的。

    见奥到达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早纪正在公用办公器材那里摆弄着什么。她的身影很好辨认,个子小小的,十年如一日的短头发,并不算漂亮,但身上带着特定的气质,一眼就能从人群之中看出来。他怔了怔,没想到她比自己更早,犹豫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早啊。”他向她打招呼。

    早纪回过头,见是他,便笑了:“你也很早嘛。”

    “昨天有一份化学比赛的报名表没拿,今天特意来取。”见奥回答,一贯清冷的语调,却是主动问起:“你呢?怎么会这么早?”

    “跟你一样啊,为了化学比赛做准备。我是把资料弄丢了,所以借了同学的来复印。”碎纸机里吐出一片片细条,早纪指着它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弄不好,只好一遍遍地复印,再一遍遍地弄碎。”

    “让我来看看。”见奥说着上前去,早纪不动声色地转一个身,将碎纸机档在身后,递了一叠纸给他。他去摆弄那台复印机,垂下来的刘海被阳光照成毛茸茸的金色,连同长长的睫毛,看上去像一尊雕塑一般。

    奇怪,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男生呢?

    早纪出神地望着他,却不想这一幕被不远处的一个女生看到。

    那个女生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悄悄地退到了一边去。早纪有所察觉,抬起头看的时候,她已经消失了。

    身后的碎纸机还在运作,那份价值千万的资料便这样化为粉末,纸上还有“江城集团”的字样,早纪取出来将它们揉成一团,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好了。”见奥将一叠打印好的资料递给她,她握在手里,还是温热的。于是抬头笑着问他:“要怎么感谢你呢?”

    见奥想了想,忽然也笑着说:“那么这次比赛故意输给我怎样?”

    早纪的眼睛睁大,黑色的瞳仁闪着异样的光泽。见奥疑惑地问:“怎么了?”

    “你……也会笑啊?”早纪张大了嘴巴。

    见奥愣了愣,接着大笑起来:“怎么?难道我就不能笑么?”

    “只是没有见过而已。”早纪涨红了脸,低下头去,抱着那叠资料轻声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呢。”

    如同文艺电影里的一个特写,光和角度都是调好的,眉毛弯起来,嘴巴扬成一个几近完美的弧度,不多不少,刚好停在最好看的那个位置,与其他的器官搭配起来,构成最美好的整体。

    “所以以后,要多笑一点才好。”早纪对他说。

    他眯起眼睛打量早纪,脸红时的她面颊上带着微微的粉红色,像是一只……兔子那一类的动物,文静又温和的样子。

    “可惜开心的事情不多,”他说,又补充:“不过跟你在一起时倒是很放松。”

    风一遍遍地吹过校园,树叶碰撞在一起,更显得万物都是寂静的。空气中有露珠的味道,清凉的,带着轻微的甜。天很蓝。

    早纪低下头去微笑,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涌动着,一层层地铺上来,覆盖住一切。

    叶君凉回忆着早晨看到的一幕幕,认识见奥这么多年了,第一次看到他那样的开怀的笑。

    好像自从他父亲去世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笑过。

    但是今天他却对一个女生在笑。

    那个女生她不是不知道的,毕竟是每次考试都甩掉别人几十分的优等生,连女生最讨厌的理科也可以拿到满分。

    长相也很可爱,小小的脸,脸蛋上虽然有婴儿肥,身体却瘦瘦的。站在见奥旁边像一只小小的鸟,需要保护的乖巧模样。

    同这样的女生比起来,无论怎样看起来都更像是一只丑小鸭吧?

    可是还是不知觉地朝他们走过去,只是想更靠近他一点点,哪怕最终不属于自己也没有关系。

    她端着餐盘,走到早纪和见奥所在的那一桌前停下来。早纪最先看到她,有一些发呆的样子,似乎是想不明白怎么会有女生这么胆大地坐到见奥旁边似的。

    见奥却对早纪介绍说:“叶君凉,我的邻居。”

    “你好啊。”早纪向她微笑,又问:“是青梅竹马吗?”

    君凉正准备点头,见奥却淡淡地说:“算是吧。”

    “我都还不知道你在本校有个邻居,不像我,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孤单死了。”她侧着头对见奥说,从君凉的角度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恋人一般温暖。君凉低下头去,不想再去看他们。见奥却转过头问她:“有什么事吗?”

    又恢复了之前冷漠的语气。

    君凉摇摇头:“没有。”

    得到的回答是一个没有任何概念的“哦”字。

    难道没有事就不可以来找你吗?

    难道跟你坐同一张桌子也有问题吗?

    还是说打扰到了你们?

    君凉忽然鼻子发酸,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端起盘子站起来说:“我去坐其他地方吧。”

    “一起咯,现在哪里还有空位置。”早纪这样说。

    见奥却说:“没关系,她有点内向,喜欢自己一个人呆着。”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杜珊珊正咬着筷子打量苏见奥和黎早纪说话的模样。她撇了撇嘴巴:“没想到苏见奥眼光那么差,怎么会同那种女生在一起。”

    “我倒是觉得他们两个蛮般配的。”杜珊珊对面的一个长发女生说。

    “呸!真是物以类聚,那种怪物在一起当然配。一个虚伪,一个冷酷无情,没一个正常的。”

    陆嘉南在一旁劝她:“你就别老盯着她不放了,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吗?”

    不提这件事她倒是没什么,一提起,杜珊珊就生起气来,泄气似地把筷子扔出去,大声说:“我靠,不就半路杀出个江曼达来么?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许明浩也不过是个小混混,老娘有的是钱,想摆平他太容易不过了!”

    陆嘉南皱起眉道:“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的好。”

    “不可能。”杜珊珊几乎是咬牙切齿:“总是会被我逮到机会报复她的。”

    放学后君凉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就像是一个膨胀的气球突然被人戳了一个洞一般,充满泄气和失落。好不容易去靠近他,却被他用一句冷漠的“有什么事吗”来回绝掉。

    那种难过要怎么说呢?明知自己配不上他,却连怎么讨好他都不知道。仿佛人生全然被否定,存在也不再具有价值。喜欢一个人……真的很难吗?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显得更加孤单。经过一间银行时她停了下来,打量玻璃上的自己:再普遍不过的马尾,厚厚的眼镜片,脸盘很大,眼睛却很小。原本设计得很漂亮的校服穿在身上也很臃肿,明明不是很胖,但就是没办法把衣服穿得顺眼。

    无论怎样都不会有什么人喜欢自己吧?更何况是像见奥那样的男生。

    她真的悲伤极了。

    这时候却有人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问:“怎么站在这里?”

    声音很温和,似乎是在哪里听过的。君凉抬起头来,看到早纪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关切的表情。“身体不舒服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呢。”

    “我没事,只是突然觉得很累。”

    “很累?是因为学习吗?”

    “有一部分原因。”她说。

    “唔,我有时候也很累,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早纪边说着边伸了个懒腰。

    君凉一脸惊讶:“你也会累吗?”

    “当然呀,你以为我是苏见奥那种神人吗?我要花比别人多十倍的功夫才能考及格,他却好像都不用费脑子似的,上帝真是不公平!”

    君凉知道她是故意这样说,好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于是对她心生好感起来。她问:“你是走路回家吗?这里好像离市区很远。”

    “我家不住市区,而是住另一头的郊区,平时都是坐公交车的,但看到你好像不开心的样子,所以特意陪你走一段。”她笑着说。

    “真是谢谢你了。”

    “哪里,其实,”她停下来看着君凉的眼睛道:“我还有事情问你,是关于苏见奥的父亲。”

    君凉愣在那里。

    第五章分开

    曼达:“你说将来我们都长大了,或者老了,会不会不像现在这样亲密了?”

    早纪:“诶?我们有亲密过吗?我们不是一直都很像陌生人。”

    曼达:“但我们的心是在一起的呀,会不会有一天,连心也会分开呢?”

    早纪:“唔,会的吧,时间早晚而已。”

    曼达:“为什么一定会分开?”

    早纪:“只有这样我们才会更好地认识自己啊。”

    跟花莲一中比起来,明德中学的情况往往是截然不同的景象:老师站在讲台上低着头自顾自地照本宣科,而台下的同学视他们为空气,各做各的事。有聊天的、睡觉的、看杂志的,要么干脆位置就是空的。

    花莲区其实是商业区,整个区内只有两所中学。花莲一中以优秀而著称,明德则是臭名招著。这所学校的学生多半家势很好,但子女却没什么追求,只不过找个地方混日子罢了。连学校本身都是各个同学的家长出款筹建的,像一座富人子女集中营。

    曼达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懒洋洋地翻着一本时尚杂志。前面的两个女生在讨论一部电视剧的剧情,声音有点儿大,曼达忍不住皱了皱眉,凑过去问:“请问你们不知道什么叫安静吗?”

    两个女生怔了怔,立刻噤声。论财富的话恐怕她们的家庭都没什么区别,可是比霸道和魄力,还不敢有人跟江曼达比。

    许明浩在一旁轻轻笑:“干吗总是吓唬别人?”

    “烦。”曼达合上杂志看了看窗外,眉头紧皱地说:“我的心跳得很快,有不好的预感。”

    “噢?心跳得很快难道不是因为我坐在旁边的缘故吗?”许明浩笑嘻嘻地同她开玩笑,她却托着下巴走了神。阳光照着她的侧面,小巧而挺直的鼻子,深邃的眼眶。许明浩迷恋地看着她,仿佛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她的美,是一种慑人心魂的美,具有十足的杀伤力。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情景,那时他父亲替江家人工作,每天一进家门就开始数落江家的不是:“周若海那种女人简直就是个妖精,成天没一点正经!”

    “江水声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怎么娶了一个那样的老婆?唉,男人真的不能贪恋美色,不然迟早要吃亏。”

    “江曼达也是个怪物,这么大点儿年纪就学会了干坏事,将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跟她妈一个德行!”

    为了防止儿子被腐化,许明浩的父亲从来不带他去见江家的人。但江家的人却自己找上门来。六年前是江家的大年份,先是老先生去世,接着是江氏夫妇离婚。江家人轮流跑到许律师这里咨询相关事宜,为遗产,为钱,或者为别的什么。小小的许明浩站在一旁看着,渐渐也有了自己的体会。江水声其貌不扬,做事却很有魄力;周若海长相十分漂亮,却给人一种极清高的感觉。

    到最后江曼达也出现了,那是九月的傍晚,植物开始由绿转黄,从窗外看过去金灿灿一片。许明浩正在同父母吃饭,忽然敲门声响起,许明浩被派过去开门,打开一看,却看到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她同他年纪差不多大,个子已经长了很高,褐色的发,以及褐色的眼,如同一个巧克力色的幻觉般。许明浩愣在那里,过了会才问:“你找谁?”

    “许律师。”她气喘吁吁,像是一路跑来的,道:“我是江曼达。”

    许明浩明白过来,回头喊了一声:“爸,有人找你。”

    许律师出现在玄关,一见是她就露出热情的表情来:“哎呀曼达,怎么是你?一个人来的吗?快进来坐,刚好跟我们一起吃饭。”

    “不了。”曼达仰着头说:“我就是来问问,他们真的要离婚了吗?”

    许律师愣了愣,斟酌着,终于是点了点头。

    曼达怔了怔,像是意料之内,却又无法接受似的。再问:“我跟谁?”

    “你爸爸。”

    那小女孩低下头去,过了会儿再抬起头时眼睛亮晶晶,却是强作镇定地问:“我妈妈不肯要我,是不是?”

    许明浩呆呆地看着她,根本无法想象一个那么大的女生会问出这种问题来。再转过头看向父亲,只见父亲支吾着解释:“你妈妈要出国,带着你不方便……”

    “我知道了,谢谢你。”江曼达打断他,点点头就离开了。

    她一走,许律师就叹了口气。许明浩却忍不住大叫一声“我去送她”追出去,曼达已经走出去了很远,他正准备喊她,却看到她走近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坐在她的旁边,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抽噎起来。

    他永世也忘不了那一幕,那个人前坚强,人后脆弱的女生,细瘦的胳膊,窄窄的肩膀,抖动着,抽搐着。那一刻他心里所有的爱怜都聚集了起来,发誓从此要保护她、爱她,不让任何人再伤害到她。

    为此许明浩特意留级去同她读同一个年纪,想方设法地与她出现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

    但这么多年,却也得不到她的心。她不爱他,他自己也清楚。

    不过她身边只有他这么一个男生,所以,迟早她都会属于他的吧。

    许明浩这样自我安慰。

    想起最初的惊艳,许明浩忽然问:“对了,一开始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短头发的女生是谁?”

    曼达警觉地转过头,看着他问:“什么短头发的女生?”

    “你父母离婚的时候你不是来我家问我爸这件事吗?然后你走了以后我追出去,看到你跟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在一起。”许明浩解释。

    “你看错了。”曼达冷冷地说:“我不认识那样的女生。”

    许明浩知道她生气了,便不再讲下去。可是有一个念头却徘徊在他的心里,他总觉得,当初的那个女生,他后来又在哪里见过似的。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的混乱达到高峰,所有人都叫嚣着迅速撤离,一边商量着晚上去哪里玩之类的话题。曼达和许明浩也一起背了书包出来,平时许明浩的那帮小跟班已经在教室外面等他们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下楼梯,曼达和许明浩走在最前面,她抬着下巴,目不斜视,所到之处所有的人都让出路来,像是在恭送一个女王一般。

    可不就是女王么,被万人宠着,爱着,也敬着,怕着。

    许明浩为此有些得意。

    直到走出校门时他们才发现有问题,只见一群年轻人埋伏在附近的一条小巷内,那条小巷是他们每天的必经之路,进去以后才发现有人堵在那里。而身后的路也被人切断,他们被夹在中间。

    许明浩皱起眉来。

    那群人来势汹汹,一律穿黑色的衣服,身材高大,一脸凶恶。为首的那一个眯着眼睛打量了曼达半天,问:“你是江曼达?”

    曼达并没有回答,只是露出狐疑的表情来。许明浩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问:“你又是谁?”

    “我们受人之托,来教训教训你们。”

    “呵。”曼达轻轻笑了起来,对这种场面似乎司空见惯,十分沉着地从口袋内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后走到为首的那个人之前,把话筒贴在他的脸上。

    一秒之后那人的表情已经变色,不可置信地叫了声“四哥”,连腰都挺不直了,像只大虾一般点头哈腰地道:“是,是是,是是是。”

    曼达扬起脸笑了笑,把手机收回来,怀抱着腰打量面前的人。那个人早就没了开始的气魄,一脸谄媚地笑着解释说:“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你是四哥的亲妹妹。这是个误会,你看,我们也是受人指使。”

    “受谁指使?”

    “一个中年人,他说他也是替人转话。对方给了很多钱,我们一时鬼迷心窍才……”

    “查查那个人是谁。”曼达下了命令。

    “是,一定查。”

    “那就快滚吧!”

    一群人迅速消失,曼达站在原地,还在思考着什么。许明浩问:“他们是四哥的人?”

    曼达把玩着背包上的带子道:“本城小混混十个有九个都是四哥的人,没见过,至少也听说过。”

    “奇怪?会是谁找你麻烦?”

    “不知道,等着消息吧。”

    曼达说着便面色凝重地向前走,许明浩紧随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她:“你刚才说的不好的预感是不是指这个?”

    “不,不是这个。”她猛然停下,眉毛皱得更紧了些。

    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心跳如同定时炸弹一般越跳越快,有一种沉闷的痛感。她从来不相信直觉之类的东西,但这一次却控制不了自己。奇怪?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当然不会是她自己,她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事。天灾人祸那类事虽然避免不了,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几率也不会大。而如果会发生在别人身上,她也用不着担心。谁死谁伤,或者谁恋爱了谁赚到了大钱,她从来都漠不关心。若说有什么人值得她这么重视的话,那么恐怕只剩下早纪了……

    等一等,早纪!曼达忽然愣住。

    到家后不久,门外就响起一阵汽车声。曼达从房间的窗户望出去,看到一辆墨绿色的跃野车,她认出那是皙的车,连忙跑下楼去。

    房子太大,脚步踩在楼梯上都有回声。这间屋子更像是空屋,她要上课,父亲也是常年不在家。除了钟点工每个周末来打扫一次卫生,再也见不到别的客人。曼达立在门前打量头顶一只华丽的水晶吊灯,忽然生出许多寂寞来。

    皙停下车子,径直穿过花园朝曼达走过来。曼达探出头问他:“你怎么到这里来啦?”

    “你爸爸让我带你出去吃饭。”皙说:“还有点儿事情让我查。”“什么事?”

    “那天被盗的文件。”皙换下鞋子就朝二楼走过去,曼达顿了一下,也跟上去问:“警察没查出结果来吗?”

    “都认定嫌疑人是你妈妈,你爸就不想让警察去查了。”

    “为什么?”

    “如果真是她,他会很难办……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曼达“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怎么会不懂呢?但还是不敢相信,江水声竟然可以这样袒护她。

    皙走进江水声的房间,到处看了看,忽然笑了:“嘿,是个行家!一点痕迹都没有,真干净。”

    曼达站在一边看着他,继续刚才的问题:“为什么如果是我妈妈,我爸就会很难办?”

    “是起诉她呢?还是不起诉?姨夫的意思是你妈不可能亲自动手,只能派人来偷。如果是派人的话,警察不一定能查到,我这边却可以。而且我也不会对外公布,告诉他一声他以后防着点儿就成。”皙一边说,一边停在保险箱前细细打量摁密码的键盘。键盘上只有四个数字留下过痕迹,可见那个小贼一开始就知道密码。

    “他想得还真周到。”曼达充满嘲讽意味地说。

    皙回头看了她一眼,猛然想起那天她说:“我恨他,恨他的工作。”他愣了愣,难道是她?

    但并没有讲出来,只是笑了笑说:“走吧,换件衣服咱们出去吃。”

    他们去了市中心一幢叫做“白房子”的餐厅吃饭,建筑名副其实,从头到尾都是雪般的白,花园内却种满了各式各样的牡丹,色彩搭配很具冲击力。餐厅采用预约式服务,每个时间段的客人均不会超过十桌,所以环境极为优雅。

    这幢楼原本属于江水声的名下,后来被皙要过来开了餐厅。客人有限,生意自然不佳,仅能维持收支平衡,但是有很好的口碑。房间内部家具也一律用白,但因为墙上帖着碎花布料做成的装饰画,便显得不那么单调。

    曼达一坐下来就忍不住说:“没想到你倒是很有田园情怀,这么多花,真不像你。”

    皙反问:“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十恶不赦、穷凶恶极、心狠手辣……”曼达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皙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嘲讽似地说:“你会的成语倒不少。”

    服务员端来小碟子盛着的小菜,皙夹起一些说:“这些小菜很好吃,来尝尝。”

    曼达兴致勃勃地夹了几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今天下午那帮找我的人是谁?”

    “小角色。”皙说:“出来讨口饭吃而已,大概也没想会碰到你。不过话说回来,你最近有惹麻烦吗?”

    曼达耸耸肩膀:“你知道我一向很少参与那种事情。”

    “那就怪了,据说要找你麻烦的人出价很高。”

    曼达侧头想了想,却依然想不出结果来。只好不再想,点了支烟闲闲地问:“我妈妈现在在哪里?”

    “外公以前的那套房子。”皙想了想,又假装不经意地说:“跟出国前没什么区别,每天找那帮太太们出来打牌,吃饭。最近跟一个年轻人走得很近,是个小混混。”

    “小混混?”

    “唔,偷鸡摸狗的,什么时都做,在派出所有底案。”

    “噢?”曼达眯起眼睛来,嘴角开心地扬了扬——这个表情变化并没逃过皙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里却是早就起了疑。

    好久后曼达才说:“那个人的资料给我一份吧。”

    “好。”皙淡淡答着,却是正中下怀,轻轻笑了。

    又是周末,依然是群星影院,曼达坐在老位置上轻轻拍打着膝上的档案夹。早纪到达时电影刚刚开场,她最近要准备参加一个化学比赛,大部分空闲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此刻还背着书包。曼达闻到了她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忍不住问:“你对实验就那么有兴趣?”

    “我对科学都有兴趣,”早纪回答:“科学比人单纯,付出了,总会获得回报的。”

    曼达笑了起来,将手中的档案夹递给早纪,说:“这次又有的忙了。”

    早纪接过去,大致翻了翻,就塞进书包里面。她从口袋内掏出一枚象棋迎向她说:“嗳,棋子还在我这里。”

    那枚棋正是曼达的外公留给她的,是曼达最珍贵的东西,同时也是她们每一次“游戏”的凭证,一方帮另一方做事,象棋便会转到这个人手中,下一次,她可以以此要求对方也帮助自己。

    但早纪实在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她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凡是要做的,便只想做到最好。其他的至于金钱,曼达每次分她那么一点点够她买书即可;虚荣心,那不是她的追求;快乐吗?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快乐无法永恒地拥有;爱情……那太遥远。

    说来也奇怪,像她这样一无所有的,反而想要的不太多。

    而像曼达那样拥有整个天下的,却总是觉得不够。

    早纪轻轻抚摸那枚象棋,心里讲:你其实太贪心了。

    终究没有讲出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影屏幕发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轻轻问曼达:“对了,当年那场车祸你还记得吗?”

    曼达愣了愣,她当然知道她所说的是哪件事。十三岁那一年,母亲派来司机和车子接她出去逛街。下着大雨,在某个路口她口渴,便让司机下去买水喝,司机离去后,她却不知是哪来的兴致,踩动了油门。

    所有的经过都是事后别人告诉她的,她自己因为受刺激太大,出现了短暂性的失忆过程,关于那一天的事情,她的大脑里只有一片空白。她问早纪:“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当时所有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你知道的。”

    “还是想不起来吗?”早纪问。

    “嗯,一想起就会头疼。”

    早纪轻轻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想告诉她有关苏见奥的事。

    这是她们之间,第一次出现秘密。

    告别时曼达忽然想起什么,对早纪说:“对了,最近你要当心一些。”

    “嗯?”早纪诧异地转过头来:“当心什么?”

    “不知道,总觉得会有事情要发生在你身上。”曼达的表情很认真。

    早纪愣了愣,接着笑了:“心灵感应吗?我倒不觉得我身上会出什么事情,我比较乖,不像你。”

    “呸,老娘才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曼达豪气冲天地拍了拍胸脯,接着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早纪望着她一脸自信的表情,心里忽然想:如果什么都可以自己解决,那么找我做什么呢?

    第六章害怕

    曼达:“昨天有个人问我,江曼达你有没有怕过什么事情?我想了半天,竟然想不出来。”

    早纪:“嗳,你明明很怕变丑的好不好?”

    曼达:“说是这样说,但如果真的会变丑也是没办法的事。再说,真正的美人永远都不会丑的。”

    早纪:“你真是要臭美死呦,哈哈!”

    曼达:“有的美才能显摆嘛,不像你!”

    早纪:“是,一无所有才不怕失去。我却怕得很,怕死,怕生病,怕将来嫁不出去……所以才更要努力地生活啊,否则连失去的机会都没有,也太惨了。”

    这是第几次了呢?其实明明不想再帮她,却还是忍不住要答应下来。是因为习惯吗?还是因为对她有所亏欠?

    早纪对着档案夹里的资料发呆,那里面记录着周若海的情人的姓名、年龄、住址、电话等信息。与之相伴的,还有一叠现金,数一数,够早纪全家半个月的开销。

    当初的“游戏”又重新沦为交易,因为早纪想要的实在不多。小时候她是个自卑的人,没有漂亮衣服、没有好看的书和玩具,甚至连功课都很差。认识曼达之后她有了足够的钱去买她想要的物质,她却什么都不想要了。衣服或者其他,说到底都是无关紧要的物质,多了不会更快乐,少了也影响不到生活。

    但曼达却是永远也不知足一般,一次再一次地请求自己帮助,只是为了那一点点的心理快感。

    她对着那枚象棋发呆,手心轻轻抚摸中间那个字,将,将军的将。也许她们之间从未公平过,曼达是将军,而她,不过是一枚小卒而已。

    一次又一次地厌倦,一次又一次地挣扎,最终还是妥协。她不帮她,还有谁能去帮她呢?

    只是这样的循环,实在像一个无底洞,永远也看不到尽头似的,暗无天日。

    早纪叹一口气,收拾好东西出门。这一次之后夏天就要结束了,她要升高三,必须要拿出全部的精力来复习,一点点分心都不行。那么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借口,以此远离曼达,远离这个游戏。

    她真的倦了。

    这一次她要潜入的是周若海的住所,随便偷一点什么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放到她那个情人的家里去。他有前科,警察大概也不会详加调查就会定了他的罪,这样曼达的目的便达到了。

    周若海住的是一幢老式居民楼,根本没有设置防盗系统,窗户轻轻一推即可以打开。早纪不费半点功夫就潜进了房间内部,周若海本人并不在家,即使在这里举办个聚会周遭的居民也不会有所察觉。

    但早纪还是小心翼翼地摸黑走进她的房间里面,床头的梳妆台里放着若干珠宝,她准备对那些东西下手。然而刚伸出手,她便发现了异常。

    房间里,有人。

    那个人稳若泰山,仿佛等待了她许久,一动不动地呆在某个位置,甚至连呼吸声也是刻意压低的,就算是竖起耳朵听也未必听得到。

    然而空气里徘徊着他的气息,那是一种难以捕捉到的东西,类似一种看不见的微粒,在空中轻轻地漂浮着,传进早纪的感官世界里去。

    早纪站在原地,很快镇定下来,目光朝某处转过去。她无法分辨来着是善是恶——不,她自己就是恶的,但他也未必是善类。她的直觉这样告诉她。

    忽然那个人站了起来,“啪”地一声,房间的灯亮了起来。早纪矫捷地闪到窗帘后面去,那人却说:“不用躲了,出来吧。”

    一个浑厚的男声,带着某种自信,大概早已预料到了现在的这一幕。早纪犹豫着,掀开窗帘一角,看到一名高大的男子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如果不是脸颊上那道醒目的伤疤,他也许会是个英俊的男人。浓眉,有神的双眼,有一种霸道的气魄。

    他看到早纪,倒是愣了一下,轻轻问她:“你是谁?”

    “一个小毛贼。”早纪沉稳地回答。

    “谁派你来?”

    “行规,不能告诉你。”早纪把电视剧里看到的台词用上来,男人倒是笑了,自言自语一般:“是曼达吧?没想到找了个小孩来。”

    早纪不出声,他再看她几眼,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随手拿出几条珠宝项链装进一个绒布袋子里,递给早纪说:“喏,拿去吧。”

    早纪迟疑着,男人又说:“我并不是在埋伏你。”

    他的眼神告诉早纪他并没有撒谎,早纪怔了一会儿,把那袋珠宝接过去。那人的目光落在她戴着手套的手上,微微皱眉问:“上次那份商业文件也是你偷的?”

    早纪抬头看他一眼,趁他不注意的功夫已经打开了窗户跳了出去。这是三楼,楼旁边便是一棵高大的树木,她敏捷地攀住树枝滑下去,顷刻间便消失在了。皙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感叹着:好身手!

    明明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能有这种速度,实在不简单。再回想她那种冷静的眼神,行家他见得多了,能这么沉着的,倒是很少见。皙的嘴里发出“啧啧”两声,然后拉回了窗帘。总之,确定不是曼达出马就好,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曼达始终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怀疑。

    直到走出去几千米外,早纪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偷东西这么多次,这是第一次被人发现。

    不,不是被发现,而是她中了陷阱。那个人是特意在等她……也不对,也不是在等她,而是在等待这次出现在这里的人。

    假如不是她,那么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的,便是曼达。

    早纪想了想,忽然顿悟了。上次江水声的文件丢失后,有人怀疑到了曼达头上。

    但那个人是谁?听他提起曼达的语气,好像很熟悉的样子。不是许明浩,不是江水声,应该也不是曼达的其他亲戚——早纪在杂志上看到过曼达的哥哥姐姐们,均是各行各业的精英人才,他比起他们,少了几分高傲,却多了几分冷俊。

    摇摇头,她劝自己不再多想,只是迅速赶到那个要被栽赃的人家里,把珠宝挂在电灯的开关上。一个人回到家里总是要先去碰开关的,届时指纹已经留在珠宝上面,再找借口也逃不掉证据。

    做完这一切她把所有的一次性用品脱下来扔到江边的一个大型垃圾场,然后发一条短信给曼达:已结束。

    接着关机,摸黑冲了凉,换上睡衣,坐在书桌前,扭开了台灯。明天有一场化学比赛要参加,实验项目无法一人操作,要两个人搭档才行。而早纪将与苏见奥搭档,想到苏见奥,她忽然忍不住笑了笑。

    大概是钢笔事件之后,苏见奥就接近起她来,诸如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他以前都是一个人坐一桌,最近却都同她坐一桌;再诸如某些难解的题目,他有时会遇她探讨一下;课余偶尔也会聊天,问起对方的梦想,早纪说:“我么,从小就想做个科学家,虽然也不知道科学家是具体做什么的。”

    “十个人里有九个小时候都想做科学家,”见奥说:“我也想过。”

    那时他们正走在暮色的校园里,其他学生都已经离开,他们因为要准备化学比赛逗留得久了一点。晚归的鸟儿在天空上打了一个旋,然后飞向不知名的角落去。栀子花一朵叠着一朵,空气里荡漾着馨香。

    “那么现在呢?”早纪仰过头问他,他真高,她只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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