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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撑舟
作者:李一
死而复活,自称阎王爷劝其修路架桥。一座桥,成为一个人的坟墓,河上人架桥,河中鬼撑舟,是颠扑不破的谶言,还是一个可怕的现实。
关于撑舟
我的家乡在重庆,巴山蜀水清秀之地。脚下就是长江,所以见人撑船自幼始就见得很多。谚曰: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撑船也是一个重体力活。然而撑船同时也是技术活,一般单人双桨的小木舟,船桨是安放在船的中后部,原因是这样比较省力,也比较容易把握方向。驶于江河的轮船的机械桨也是安置在中后部,原因也在于此。
然而这部小说中的魏济却把桨安置在船的前端,的确大悖常理,乃是作者因“渡人”之双关意,取“引渡”之意,并且在小说中魏济不是“非常之人”,所以有此“非常之法”。小说的后半部分会对此说明,然而行文至半尚未向读者诸君说明,惟恐读者君疑惑,故作此解释。
至于小说中究竟有没有鬼,作者也无法说清,取名为鬼撑舟,有人不如鬼之意。
感谢读者君一如既往的支持,作者为倾注全部心力,好好的完成这部作品的。再次感谢!
一
开卷有云:其实我不是在写作,我只是在复述一个性灵的传说而已。
也不知这个镇子为什么叫贤达镇,它在历史上也没有出过什么贤达。如果要述古,那几乎是无古可述。所以就只能说说近几十年来的事儿。这个镇子虽不大,但这些年却出了许多怪事。曾经有一段时间,镇子里流传着一句谶言:河上人架桥,河中鬼撑舟。据说,这是陈太公在做梦时有个白须白发的神仙对他说的,后来他把这事儿对别人一讲,因为他家的名望,镇子里很快就传开了。
当陈太公做了这个梦以后,就经常梦见神仙。他于是觉得自己是快要离世的人了,就去棺材铺的王大拿家定下了寿材。二月初二土地爷生日那天,他就拄着那只龙头拐杖来看棺材来了。
“陈叔,您今天来得正巧,最后一趟油漆也刚好干了。您先进来喝口茶?”
陈太公不说话,径自踱到那黑漆漆的棺材前,用那极有份量的拐杖东戳戳,西敲敲,也不点头,也不摇头。
“陈叔,您听这声音,那可是正宗的柳州楠木,厚实得很,这漆我给您走了三遍,绝对的防水防虫。”
“你这是楠木?还是柳州的?”陈太公忽然仰起头,定定的看着王大拿,看得王大拿直发窘,搔了搔头,仔细的想了想,忽然连续点了三下头,郑重的说:“是楠木,是柳州的。”
陈太公于是就收回那眼中的刀子,和颜悦色的说:“那就好。不过你也别想骗我。我们镇上以前是有楠木的,我们镇以前不是叫楠木镇吗?被那些贪财的穷光蛋们败光了,一棵也没留下。我家当年砍的楠木树,都给我父亲做寿材了。”
王大拿不知说什么,就陪着点头。
陈太公拄着拐杖寻着板凳坐下,又说:“那时我给我父亲料理后事,现在我的后事却没人给我料理,只有自己料理了,我这些儿子不争气啊!”说着重重的拄了两下拐杖。
王大拿笑着说:“陈叔,您算是福气,儿子们都能干,都能挣钱。您们陈家的祖坟的坟头可是冒着青烟呢。”
陈太公“哼”了一声:“青烟青烟,富不过三代,一辈不能管一辈,我自己的寿材还得自己办,我自己的坟墓还得自己看风水,这些儿女真是不孝!”
王大拿既不敢附和也不敢发言,只是呆站着。
陈太公忽然又拄着拐杖从板凳上起来,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王大拿,说:“这寿材,躺着会舒服吗?”
王大拿被问得噎住了,而陈太公却盯着他,要他回答,他只得结结巴巴的说:“这、这可不好说,也没有谁活着的时候去躺过。”
陈太公“哦”了一声,拄着拐杖就往棺材铺外面走,王大拿亦步亦趋的送出门,却不想陈太公忽然顿住脚,说:“他大侄,你让我先躺着试一试。”
王大拿急得手足无措,忙说:“陈叔,这可使不得,这可是不吉利的。”
陈太公狠狠瞪了他一眼,说:“什么使不得,我不试试,怎么知道舒不舒服?”说着就用拐杖去撬那棺材盖,然后丢下拐杖就要往里面爬。爬了一半,却又停下来,对王大拿说:“对了,你把寿衣给我拿来,我穿上了到里面却躺一会儿。”
王大拿知道劝不住,只得拿寿衣给陈太公穿了。陈太公摸了摸寿衣,点头说:“这不错。”说着就伸腿往棺材里爬。王大拿忙小心的把他扶进去。棺材里自然狭小,而陈太公却很快躺好了。他躺好之后,就闭着眼睛不说话了。
王大拿在棺材沿看着,对里面说:“陈叔,感觉怎么样?”
里面没有话。
王大拿又说:“陈叔,我扶您起来吧?”
里面还是没有话。
“陈叔,陈叔。”王大拿着急了。
里面依然还是没有话。而陈太公的面容,已经越来越像个死人。
王大拿忙伸手去探脉,不由大叫起来:“陈叔陈叔,您别吓我。”镇医院的蔡院长亲自看过之后也只是摇了摇头,王大拿后悔得恨不得替陈太公去死。于是陈太公就和着棺材被搬运到了自家的院子里。满堂的儿孙自然带孝,呜呜呜的哭得乌烟瘴气,王大拿也披着孝在灵前长跪。
族人们都在商量着何时将死人葬在百年宝地,并且因此还起了争执。看风水的先生说第二天就是个最吉利的日子,并且还悄悄对陈老大说,这天葬的话对大房有利,对幺房不吉,于是陈老大就极力主张要早点让老人入土为安;而陈太公在外面挣大钱的小儿子还没有回来,小儿媳妇就主张无论如何得让小儿子见着老人最后一面。两家的妯娌最后终于在灵前吵了起来,最后终于搭成一致,定下棺材在家等三天,三天内小儿子赶不回来,那就没有办法了。第三天一早,锣鼓一响,族人们都一通痛哭,等着盖棺了。而这时小儿子陈寿宜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一进门就叫:“爸,我回来晚了。”
这时他媳妇就来给他穿孝衣,他大哥的儿子就给他铺蒲台。他于是就跪下烧纸钱。这时有人就过来,说时辰快到了,快看一眼了盖棺吧。陈寿宜脸上的泪一下就干了,嗖的站了起来,气极败坏的说:“今天不能下葬,我既然回来了,这日子就得重新看。”他大哥陈寿辉就走过来,拍着他的肩,笑着说:“我说兄弟,看风水的张天师可说了,今天可是个好日子,过了今天可就不太吉利了。”
陈寿宜也笑着说:“大哥,我刚回来,也没有给爸守灵,我得在他灵前尽尽孝啊。我听邻村的王天师说,再过两天也是个挺好的日子啊。”
陈寿辉冷笑道:“兄弟,爸的丧事一直是我在家操办的,大家都说好了,亲戚朋友都看着,可不能由得你说改就改啊。”
陈寿宜啐了一口口水,说:“大哥,我爸是你的爸也是我的爸,我们两兄弟要商量了才能做决定,你可不能自作主张。”两个人最终不可收拾的在灵前吵了起来。众人都来拉劝。而这时陈寿宜才八岁的儿子忽然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爸爸的腿,脸上骇得像泥土颜色,嘴巴哆嗦着,身子直抖。
陈寿宜看着儿子这样子就来气,吼道:“死的是你爷爷,又不是别人,你怕什么?”
他儿子还是不停的抖,终于哆哆嗦嗦的说道:“有、有、有鬼!”
陈寿辉就不再吵,和颜悦色的说:“兄弟你看,把爸放在家里吓着小军了,还是早点埋了吧。”
而这时却明显的从棺材里发出一声钝重的声响。众人的心都不住的乱跳起来。过了半晌,只听得一个女眷尖锐的“啊”的叫了一声,抱着头直往外跑,大家都才恍然大悟有鬼,一起往外跑了出去。大家跑的自然有些凌乱,但也很能证明大家惊恐的程度是不同的,女人小孩跑得最快最慌,还有两个在门槛边跌倒了,男人们虽然也在退,却还能边退边回头,陈寿辉和陈寿宜毕竟比任何人都见过世面,走在最后头。两兄弟相觑了一下,都同时返回来向棺材走去。退出去的其他男人也就陆续跟着回来。
“爸,爸。”两兄弟都喊了起来。
“快,快扶我,扶我起来。我闷死了,渴死了,饿死了。”棺材里竟然传来陈太公的声音。声音虽然很轻,却惊得外面不少人都瘫软到了原地。陈寿辉冲几个男人大叫道:“快,快,倒水,盛饭,我爸没死,我爸没死!动作快点!”女人们已经吓得走不动路,只有几个胆子还不算小的男人慌忙去张罗,而抖抖瑟瑟的手脚都不太利索。
陈太公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出了棺材,抓起供桌上的祭品就要吃。陈寿宜忙说:“爸,这是祭果,是给死人吃的,咱吃点别的。”转身冲外面吼:“快点,把吃的弄来!”
陈太公虽然虚弱得不成丨人形,眼光却犀利得很,他边咬那苹果边骂:“这些难道不是给老子准备的吗?老子吃了,有什么不对?”两个儿子自然不敢再说什么。陈太公喝了水吃了饭,脸上渐渐生起了一丝血红色。外面的人也就陆续犹豫着进来了。再一会儿,镇医院的蔡院长也来了,挂起葡萄糖后拿听诊器在陈太公身上听了个遍,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陈太公的两个儿子就迷茫的站在蔡院长身后。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蔡院长终于说了八个字,慢慢的收起听诊器,说:“大概是阎罗王叉错名字了,陈叔现在一切正常,是真正的起死回生了。”陈太公也点了点头,说:“我本来也不想回来了,听见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在我耳边吵个不停,就只有回来了。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
陈寿辉和陈寿宜都默默的不敢应对。
陈太公输了五天葡萄糖,气色已经恢复到了平时了,又开始拄着拐杖到处溜达了。开始还有些人怕他,后来终于忍不住好奇,纷纷来亲近他了。
那天在赵老四家的茶馆里,有十几二十个人都围住了陈太公,听他讲他的这段奇特的遭遇。
“人死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以前就怕死,现在一点都不怕了。阎王爷也不可怕,倒是挺慈祥的,就像庙里的观音菩萨。”陈太公拄着拐杖,就说。
“那您,真见着阎王爷他老人家了?”七十五岁邹贵公探着头,低声下气的问。
“那是当然,”陈太公瞪了对方一眼,不容置疑的回答,“阎罗王还和我拉家常了呢,他就问我说,你这一辈子做没做过什么坏事,做没做过什么好事,有没有对不起什么人?我就说,我陈老大一辈子辛辛苦苦攒钱,没帮过人也没害过的,说不上什么好事坏事,也没什么特别对不起的人,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我的第一个媳妇。她跟了我才两年就死了,没有留下一男半女的,那时我们家家境也还行,而我却只给她定了个薄皮的寿材,埋在了水塘边。虽然与她恩情不厚,这样做还是绝情了些,那薄皮的寿材里睡着,一定很不舒服。”说到这里,陈太公似乎突然没有了谈兴,起身要走了。大家都听得惊奇,都想留住陈太公,却不敢问他什么别的话,只有邹贵公又壮着胆子接着说:“陈大哥,您得给我讲讲阎罗王还会问些什么,到时候见到他老人家我们也才会有个应答呀?”
陈太公瞪了邹贵公一眼,又拄着拐杖坐下来,说:“阎罗王还对我说,你一辈子攒钱为个甚?为什么不想想做做好事呢,你要是做了好事,我也能给你安排好一点,现在你让我怎么来安排你呢?我就问阎罗王,怎么才算做好事呢,我可是从来没做过,还得你指点指点迷津。阎罗王就说,做好事有什么难的,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那就是好事了。我就说,哦,那我的那些钱可以把公路从镇子上修到我老家的陈家祠堂了。阎罗王就说,对嘛,这就是好事嘛,你还是回去,把好事做了再来报道,到时我好好给你安排安排,让你舒服一点。我就说,不了,我既然来了,就懒得回去了,这里也挺好的。阎罗王就说,你不回去,你两个儿子就会因为你攒的钱吵个不停,你还是回去了断了比较好。这时我耳朵里就听见我那两个不争气在吵,我才发觉我已经回到阳间来了。”众人都听得惊悚,一半的人认为陈太公说的是真的,还有一小半的人觉得是他在胡说八道,另外有一小半的人将信将疑。而这新闻却很快不胫而走,成为了整个县的一个传奇了。陈太公作为镇里既能通神又能通鬼的人,倍加受到大家的尊重。镇上最会算命的柯瞎子也啧啧的赞,说陈太公老年竟然得到了天聪天慧,经过这一次冲喜,陈太公的寿命必须过百,子孙也一定会升官发财,如果升不了官发不了财,他后半辈子就不算命了。
修路的决定很快就付诸实施了。陈太公本来想让小儿子负责这工程的,而小儿子却嫌这工程亏空较大,以自己外面的大工程忙为由辞掉了。陈太公气得扔拐杖骂他不孝,小儿子把拐杖拾回来递在他手上,然后一溜烟跑了。
陈太公于是只有去找大儿子。没想陈寿辉竟然欣然同意了,而且很快召集来了人和设备。请张天师选了个黄道吉日。在动工那天,他把陈太公请到了高台,自己高声对下面讲:“这路要是修好了,造福的可不止陈家祠堂的人,沿途经过的地方大家都会享受到便利。这修路的钱全是我家老爷子的善款,难免有亏空。所以工钱,我们只能给大家付一半。大家有意见的可以退出,没意见的就跟着我陈老大干。”
台下的人都热烈的拍巴掌。修路的时候,陈寿辉吃住都在工地上,在他的带动下,大家的干劲也得很足,工程进退得相当顺利。陈太公有了寄托,精神竟是越来越好,三天两头往工地上跑。大家见了他,都停下活来扶他,要他讲话。他便用拐杖打那些围过来的人,铁着脸孔说:“都给我好好干活,都别想偷懒。谁要是开小差,我叫寿辉扣他工钱。”大家往往哄笑着走散,嘴里说:“老爷子,您可得慢点走,这工地上不太好走。”陈太公就又骂道:“别扯嘴皮子,专心干活。”陈太公的义举感动了不少人。而毕凤鸣就是其中之一。毕凤鸣在镇上开了间包子铺,生意异常的好,因为工地上吃的很差,他就差他老婆隔三岔五往工地上送包子。他老婆马桂香长得很漂亮,大家见了她都很高兴,吃着包子心里更是美滋滋的。按男人们平时的习惯,见着女人都要打趣几句才过瘾,而对她却都收敛得很,甚至拿包子的时候都怕自己的手碰到她的手。就算她下山以后大家都不敢拿她开玩笑。有一天,一个叫小名叫二狗子的后生实在忍不住,一边拿包子,壮着胆子对马桂香说:“嫂子,你和大哥做的包子就是好吃,能吃这包子真是有福啊,你胸前那两包子一定更加好吃。”
他说刚说完,脸上就挨了一耳掴,他还来不及护,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痛,早已挨了不下十下,他就一边闪,一边看。只见他大哥大牛抡着巴掌一边追他。他没命的跑,没想前面也被一个人拦住,劈头盖脸也被凑了一顿拳脚。他大哥大牛就迎上来,不住的骂:“你这个遭瘟的!我今天非要废了你!你这个狗东西!”这时工地上的人都陆续围上来,有的就围着打二狗子,有的就来拉劝。
马桂香就赶上来,急急的说:“不要打他了,他还是个孩子。”
大牛就忙着向马桂香陪不是,说:“嫂子,这孩子不是个东西,冒犯了您,我一定好好教训他。只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跟大哥说。”马桂香就笑着说:“没有多大的事儿,没关系的,放心吧,我不会给他说的。”
大牛感谢得几乎要给马桂香磕头,工地上的人都一起将马桂香送远,然后一起回来拾掇早已惊惶失措的二狗子。
“知道毕凤鸣是什么人吗?你敢和他媳妇开这种不要命的玩笑!”大牛就吼。和他们一起干工的钱老五看见二狗子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动了恻隐,就劝:“我说大牛,你也不用这么小心怕事,这本来也没有多大个事儿,毕凤鸣虽然凶,但毕竟也不是横行霸道的人。”
经这一说,大牛的怒气稍微疏解了一些,指着二狗子的鼻梁,说:“兄弟,不是哥要打你,哥这是帮你。你要知道,毕凤鸣是上得房揭得瓦的人,人们身上是有功夫的,咱镇上好多人都说,他师父就是江湖上闻名的李寻欢,飞刀厉害得很,毕凤鸣可是得了真传,他要是要你的命,怕是神也不知鬼也不觉。”
工友朱小三就笑:“大牛哥你也真会说笑话,李寻欢可是小说中的人物,现实中也有人叫李寻欢?也有那例不虚发的飞刀?”
大牛见朱小三这小觑的模样,心里气又上来了,只听杨子兮插嘴说:“没有两个子功夫,他敢叫李寻欢?”大牛马上点头道:“就是。”
朱小三又笑着说:“杨子兮你这话就不对了,依你这么说,名字叫英雄就是个英雄了,二狗子叫二狗子,他就真是个狗子了?咱贤达镇叫贤达,就真出了什么贤达了?”
大家闻言都轰然笑了,于是也就都觉得二狗子将会没事,大家也轻松了。钱老五瞟了周围一眼,确定陈寿辉这会儿不在,就又说道:“毕凤鸣会不会飞刀我不好说,他的包子的确是好吃。我钱老五一辈子喜欢吃包子,可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大牛也点头说:“是啊,这毕凤鸣也还仁义,还这么远给我们送包子。”
一旁的郑中友激动的说:“你说的对啊,吃了毕凤鸣的包子,我是死而无憾了。”
众人听他这惊人之言,都哂笑起来,而郑中友却没觉察,继续说道:“死而无憾。”大牛拍了一下郑中友的脑袋:“我说郑老四,你是不是给你老婆整治傻了,吃了包子就死而无憾,你的命也太贱了点吧!”
朱小三就笑:“要死而无憾,就得到王大拿家去定口超厚的棺材,漆要刷上个三遍,既防水又防虫,死了在里面躺着也舒服,那才真是死而无憾。”
大牛啐道:“你小子放屁,就是花个千万百万,用钢筋混凝土给老子做个棺材,百年不坏,千年不腐,老子也不希罕。人死了还讲究个屁。活着才有奔头,死了就完了,什么棺材躺着都不舒服,老子要是死了还有知觉,就要在里面翻过来覆过去的闹,那玩意有啥舒服的!”
大家都笑起来了。朱小三就说:“花千万百万用钢筋混凝土给你做个棺材,有这样好的事,大牛哥,你就梦吧!”
大家又大笑起来。远远的见陈寿辉过来了,大家忙猫着腰走散。钱老五走了几步,脸上依然还在笑,嘴里说:“好笑。千万百万钢筋混凝土做个棺材。”陈太公今年已经八十三了,虽然耳不聋眼不花,而且牙齿也不缺,而体力毕竟大不如前了,也不能经常上山到工地上去看了。他家的宅子很大,大儿子住在东院,小儿子住在西院,大儿子在工地上住,小儿子长年在外面,大孙子在机关上班,几个孙女和小孙子也在上学,家里就只有两个儿媳妇。而他却执著于男女大防,人伦大体,所以几乎不与儿媳妇说话,觉得腿脚不灵便的时候就只有坐在天井里看天。他本来也想去听周玄机的二胡,伊伊呀呀的还有点味道,也想去渡口去看撑船的魏济,但最近因为一出门总有人要他讲见到阎罗王的事儿,他也觉得很烦,就又懒得出门了。
这天他正在天井里看天,邻居的一个后生却领着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进来了。
“陈爷爷,这位是省报的苏记者,他是专程从省城来的,专门来采访您来了。”邻居家的后生说。
陈太公瞪着眼睛看了一眼那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问:“你是上头派头的?来采访我一个老头子干啥,----一天正事不干,坐车坐船的不要钱呐?”那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包包里掏出一张纸片,微笑着递在陈太公面前,陈太公却一把支开,说:“我不爱看这个。”
邻居家的后生冲那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笑了笑,说:“苏记者别见怪,陈爷爷是这个脾气,他这人其实挺好的。”说着转身离开了。
那年轻人笑了笑,就蹲下身来,视线与陈太公平齐,说:“陈大爷,我叫苏文炳,是省报资深记者。是这样的,我们听群众反映您自费为镇里修路,觉得这题材很不错,我们也很感动,就想来采访采访您,了解一下情况,同时宣传宣传。”
陈太公听了有点感化,“哦”了一声,就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苏记者也忙站起来,视野继续保持与陈太公平齐。陈太公就将自己的座位一指,说:“你坐!”苏记者笑着摇摇头,说:“我不坐,还是您坐。”就上前扶陈太公重新坐下。
待陈太公坐下,苏记者就又蹲下,掏出笔记本和笔,就问:“陈大爷,您当初为什么想到要修路呢?”
陈太公又有些不耐烦了,瞪着苏记者,说:“我给镇里的人都说了,你今天又来问干啥?是阎罗王叫我做点好事,他叫我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他好给我在阴间安排,所以才放我回来的,我那点钱架不了桥,就只有修路,修路还不够呢!对了,你们上头是不是可以补一点钱?”
苏记者忙笑着说:“这个,可不属我们管?”
陈太公“哼”了一声,又瞪着苏记者说:“那你们能不能架一座桥,你看,我们这镇子对面就是县城,架了桥就方便多了。”
苏记者忙说:“那我们更管不了了,我只是记者。”陈太公气坏了,说:“那你来干什么?”
苏记者说:“我来就是来采访您。您当初为什么决定修路呢?”
陈太公愤然的拄着拐杖从座位上起来,说:“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是阎罗王叫我做好事我才修的!”
苏记者又跟着站起来,用笔搔着头说道:“可不能这么写,这可是封建迷信。您不应该说这些唯心的话,您应该说点实际的,比如说您就说您是看见家乡交通不方便,想为家乡做做好事,想为政府减轻负担,您一直以来都喜欢做善事,诸如此类的。”
陈太公勃然大怒了,拄着拐杖往里屋走:“什么迷信不迷信,我一辈子不说谎话,我也不希罕你采访。我说的可以对天发誓,我本来就死了的,我儿子都给我准备葬礼了,要不是那两个不争气的,我也懒得回来了。”
苏记者在后面跟着,同时大摇其头:“这不行,纯粹是迷信,您让我怎么写啊?”
陈太公回头狠狠盯了苏记者一眼,说:“我不知道什么叫迷信,我只知道人性!”说着咣当一声关上了自己卧室的门。
苏记者的鼻子几乎触着那门,他在门口发了半刻呆。
好在这时陈寿辉的媳妇张兰从屋里出了来,小心的扯着苏记者的衣服,把他拉到了别屋。
张兰一边沏茶,一边小声说:“记者同志,您别在意,我们家老爷子是这个怪脾气。其实您要采访的话,采访我家寿辉最合适了,这工程是他一手一脚在搞,他现在是吃住都在工地上,一个多月也不着个家。一会在我家吃个便饭,我就带您到工地上去找他。您这从省城来一趟多不容易不是吗?”
苏记者就感激的笑了。当张兰把苏记者领到工地上,并给陈寿辉说明情况之后,陈寿辉紧紧的握着苏记者的手,激动的说:“小苏同志,你来一趟不容易啊,这山路又不好走,辛苦了!”
苏记者就说:“没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倒是您的事迹挺感人的,我相信我一定能写一篇好的稿子。能不能请你在一边来做个采访。”
陈寿辉爽快的答应道:“没问题!”
两个人在道旁做了一个小时的采访,苏记者就提出要给陈寿辉拍张照片。陈寿辉平时本来只是监工,为了表现就去扛大锤。而他刚扛好,一个工人就过来指正他的动作,他掩饰不住,就冲苏记者笑道:“我平时不做这个的。”
苏记者就说:“没关系的,我拍这个只是为了更好的宣传你。你扛好了,我就要照了。”
“咔!”的一声,照片照好了。陈寿辉如释重负的放下大锤。工人们都笑起来了。
苏记者将相机和本子和笔装进公文包里,对陈寿辉说:“陈大叔,我的采访结束了,我得下山去了。”
陈寿辉忙说:“我得送你下山才是。”说着转过头对工人们说:“我送苏记者下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大家可不能偷懒啊!”大家唯唯的应着,他就搀着苏记者向山下走去。
二人一边走一边闲聊,陈寿辉恭维苏记者年轻有为,并说了一大串感激的话,热情得很,苏记者礼貌的回应着,对他却仿佛有点不冷不热。陈寿辉心里直犯嘀咕,最后终于一激灵,恍然大悟,于是说:“苏记者,我们贤达镇条件太艰苦了,今晚我就送你到对面县城去过夜吧,我请你吃我们县最出名的清江小鲵!”
苏记者笑着说:“陈大叔你有心了。”于是二人就慢慢融洽起来,大说大笑的就到了贤达渡口。
这时已经黄昏,渡船已经停渡,而陈寿辉知道魏济是住在渡船上的,大不了多给点钱包了渡船就是。所以他心里也不慌,大声的冲渡船里喊:“魏老大,魏老大!”
他这样叫了两声,魏济就从船舱里出了来,站在船头对陈寿辉说:“寿辉,要过渡啊?”他又同时看见了苏记者,就笑:“送记者过河是吧?”
陈寿辉就说:“是是是,你快开机驳船,送我们过去。人家记者的时间可金贵呢!”魏济说:“我还是撑木船送你们过去吧,这机驳费油,不上算。”
陈寿辉笑道:“不少你那几个油钱,你就开大船吧,大不了你多收点就是。”
魏济说:“不是钱不钱的事儿,没有必要嘛。”
陈寿辉说:“你那小船没大船安全,人家可是省城的记者,先要确保安全。”
魏济冷笑道:“我魏济撑了三十年船,从没失过水。人家船在江心遇大船一浪就打横,我是想纵就纵,想横就横。你要是信不过,你找别人吧!”
陈寿辉说:“这渡口除了你还有谁?魏老大,今天别横,听我的,开大船。”而这时苏记者却笑意盎然的来解围了:“陈叔,其实坐小船过大河也是件很惬意的事。我们还是坐小船吧!”
陈寿辉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来给苏记者挣面子,见苏记者似乎的确想坐小船,也就不再说什么,扶苏记者下了小船。魏济就从大船跳到小船上,伸手就解了缆,划起船桨,那小船很快就向对岸进发了。
船到了河中心,陈寿辉就笑着对苏记者说:“记者同志,修路这个事儿,还真得麻烦你好好宣传宣传。”
苏记者说:“那没有问题的,陈叔您放心。”
陈寿辉搔了搔头,说:“我的意思是,你把我好好写一下。毕竟,我都四十三了,我也想趁现在还算年轻。。。。”
苏记者就心照不宣的笑。
陈寿辉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却也不得不把话挑明,于是说:“你知道,我现在挂着农机站站长的衔,可这实在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手下也只有十几号人,而且我们这机关说白了也是光吃饭不干事儿的。不然,我也没时间到山上去修路了。”苏记者好奇,就问:“陈叔,现在都在精减机构,你们农机站本来就没有事,居然还有十几号人?”
陈寿辉就笑:“减减减,减个屁。我最近还把我儿子和堂妹夫也编进来了呢,算一算,不但没减,还增了两个人呢。反正是国家的钱,不拿白不拿。”
苏记者也笑:“这很正常,大家都这么干。”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问:“您父亲今年八十几了,您是老大,才四十多,这悬殊咋这么大呢?”
陈寿辉就说:“在我前头有两个孩子,没养大就死了——记者同志,你的社会关系比我广,我工作调动的事,还得麻烦你帮我走动走动。”陈寿辉一边说,一边就递上一沓钱,硬往苏记者怀里塞。苏记者忙着来推,陈寿辉忙说:“苏记者别推让,小心东西掉河里,——你放心,魏老大都是自己人,不会乱讲的。我知道,走动也得靠这个的——刚才在岸上人杂,我怕别人看见,这河当中不会再有人知道,你放心。”
苏记者于是笑着把那沓钱收好了,笑着说:“陈叔你放心,干我们这行的,多少还是有关系的。再说了,你修路是做了件大好事,有成绩在,事情也好说嘛。”
二人这里说着话,一边都拿眼睛去看魏济。只见魏济专心的撑着船,好像丝毫不以为意。苏记者却突然觉得要和他说点什么才好,于是问:“船老大,你撑船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魏济边撑边说。
“三十年了,渡过不少人吧?”苏记者心不在蔫的问。
“嘿嘿,其实也就两个人而已,”魏济回头来看了苏记者一眼,说,“一个是别人,一个是我自己。”
苏记者觉得他这话有味儿,心里就很高兴了,说:“你这人还有点意思。”抬头看见夕阳磅山,河中都闪动着金色的光,顿时来了灵感,说:“船老大,一会上岸了,我给你拍张照片登在省报上吧?”
魏济就笑:“我也能上报,那敢情好。”
苏记者想起了一首诗,不由吟了出来:“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嗯,这张照片就叫渔舟唱晚,一定不错,一定不错。”魏济就说:“可我这不是渔船啊。”
苏记者就笑了:“谁去计较是不是渔船了。”
魏济又说:“那我要不要唱个渔歌?”
苏记者说:“唱不唱都随你,反正照片也体现不出来。”
魏济摇了摇头,说:“那咋叫渔舟唱晚?”
陈寿辉就笑了,说:“苏记者,你别和这粗人谈这些,他哪里懂得这艺术。”
魏济就笑:“我魏济是粗人,被拍了照片就成了艺术了,这艺术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哈哈,有意思,有意思。”说到这儿,他对船上的两名乘客说道:“到了,你们下船吧。寿辉,你晚上回来的话就用强光电筒在河岸晃,我撑过来接你。”
陈寿辉扶苏记者下了船,在岸上说:“我就在县城过夜,不过河了。”
魏济“哦”了一声,撑着船走远了,苏记者的灵感没有错,夕阳余晖下,江水掩映下,他和他的船游荡在这其中,显得那么的渺小,的确有一种苍劲的美感。
二
苏记者回到省城的第二天,陈寿辉就上报了。陈太公平素没有看报的习惯,而且最近力气越来越衰微,已经不再出门,天天都坐在天井里看天,所以几乎是不会知道这件事儿的。然而陈寿辉的大儿子陈豪却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自豪,虽然知道爷爷的脾气怪,却还是把报纸拿来给陈太公看了。
“爷爷,您看看这报纸,上面可有好看的呢!”陈豪笑嘻嘻的就对陈太公说。
陈太公瞪了孙子一眼,说:“报纸有什么好看的,都是编出来骗人的。”话虽然这么说,还是接过去看,触目就看见了一幅图,兴奋得笑起来:“这个撑船的背影好熟啊,难道是魏济?”说到这儿却又立刻否定了:“不对不对,魏济的船可不是渔船。”
陈豪笑着说:“爷爷您也是的,这人影子这么小,谁知道谁是谁,我又不是认您看这个——噢,是这一版。”说着就翻到了第二版。
陈太公触目就看见那“基层干部陈寿辉用祖业为贤达镇修公路”的大标题和陈寿辉扛着大锤的照片,脸色立刻就变了,在原地拄着拐杖,厉声吼道:“不孝之子!不孝之子!”
陈豪见爷爷脸色发红,心中就后悔得不得了,忙从旁劝道:“爷爷,这里面也有写着您。这是我们陈家的荣耀啊,您干嘛生这么大气。”
陈太公瞪着陈豪,双手不停的发颤,说:“你也去学你爸爸,去好好学他,学得再像一点,那样我们陈家才真正荣耀了!”他越说越激动,终于把拐杖也扔了出去,大声吼道:“你给我滚!”而他的身子一失去拐杖的支撑,立刻颤巍巍的要倒,他只得又对陈豪说:“你给我把拐杖捡起来。”
陈豪怯怯的说:“您不打我我就去捡。”
陈太公闻言心中一阵悲凉,锐气竟一下子失去了,从不叹气的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不打你,你给我捡过来。”
陈豪见爷爷这样子,心中也隐隐一痛,俯身拾起拐杖,递到爷爷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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