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么多话,话语间暧昧无尽,两人间的动静让目不斜视的士兵们,都禁不住望了过来。
“罢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琉璃终是避开了视线,认输了。
人们总说柳暗花明又一村,可是为何偏偏在她已经向命运俯首称臣时,命运却又和她开这样的玩笑。
何去何从。何去何从。
瀛洲有仙山,仙山称蓬莱。
世人虽把蓬莱山看做人间仙境,其实南宫家的子孙都知道,所谓神仙要做的,不过是不问世事和修真问道罢了。
南宫清桓是南宫琉璃的哥哥,同时也是仙界新秀的佼佼者,他十岁便学会了腾云之术,十五岁便能驾驭六音。后来和妖界大战中,老掌门南宫易不幸和妖王凤淮同归于尽,而清桓年仅十七便承接了掌门之位。
琉璃是女子,按照族规是不能修真的,整日在后院嬉戏玩耍,不时学点独门心法。至于驭琴之术,全是凭她心思敏捷,从兄长清桓那里偷学来的。
莫逸炎随着父亲前来蓬莱山之前,琉璃还是小丫头一个。听闻蓬莱山来了客人,她无需见客,便躲在后院偷玩兄长的伏羲琴,好不自在。
偏偏命运弄人,那一日刻骨铭心的邂逅,让深居庭院的小丫头从此情愫深种,堪堪便是十年。
莫逸炎随父亲前来蓬莱,是受老楼主江惊鸿的命令,意在为少主江昱圣觅得良师。可奈何南宫家清高辈居多,以往也无和人族来往的先河,便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那时的莫逸炎已有十四岁,初有了少年的轮廓和身形,虽从父亲那里秉承下来的冷漠天性实,则少年气盛。听闻蓬莱拒绝了收昱圣为徒的请求后,他面色波澜不惊,心头很不是滋味,便拿剑在庭院里挥舞泄气。
舞剑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灰衣少年突然收剑伫立,望着墙头淡淡道:“有什么好偷看的?出来。”
磨蹭了半天,紫衣丫头便从墙头跳了下来,虽然神色有些不自在,却还是倔强道:“有什么不能看啊!这是我家!”
莫逸炎见那小丫头下颚尖尖,双眸灵动,也甚是可爱,心里郁结稍解,却还是淡淡道:“无妨,那我再舞一遍给你看看。”说完,当真翻身挥剑,刹那间风生水起,满地落叶旋天而起!
琉璃本听见舞剑声一时好奇,才前来偷看的,谁知轻易就被发现了。不过少年的剑术实在精湛,不一会儿,再次把琉璃的注意力全部吸走,看的她一愣一愣的。
原来人族就用的这种攻击方式啊……其实也蛮不错的,琉璃看着,心里默默称是。
……
一番回忆后,紫衣女子神色缓了缓,望着树下的莫逸炎,轻轻道:“可是那时毕竟年少无知,离别时的约定怎能算数,如今眼下又这番时局,我们——”
“你知道我叛变天海楼的事么?”莫逸炎并不接话,淡淡问道。
“是……”琉璃有些奇怪,男子为何有此一问,“来的路上听旁人说过。”
“那是因为我告诉昱圣,要去蓬莱向你提亲,被昱圣驳回了,所以才有此作为。”灰衣男子唇边溢出一丝笑,带着几分苦意。
这又从何说起!
“你……喝醉了么?”语塞了半天,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人仙不通婚,这你是知道的,河部堂主的身份也是钳制。无奈之下,我私通朝廷,上报楼内密信,差点害的朝廷和天海楼反目,以此为机会想摆脱这里。”莫逸炎一字一句的说着,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在他口中清淡如水,在琉璃听来却依旧字字如雷贯耳。
“可是……”惊愕之下,琉璃完全不能言语,只是睁大眼,觉得今晚的事太过出乎意料,如在做梦一般!
“我话已说完,你好好想想吧。”
清傲冷漠如他,仿佛耗尽了最后的自尊和勇气,便怅然而去了。
琉璃神思恍惚的站在树下,只觉得种种事情真真假假,难以辨析。不过心里的僵硬却有一线断裂开来,一些柔软的、暖暖的东西溢出来,漫延成小溪,奔腾成河流,一发不可收拾。
第五十一章暴雨前夕
月光皎洁,树影斑驳,文七舞携着娉宁公主,在小路上转悠着,说着悄悄话。两人幼时在京城相识,一见如故,成为挚友,多年来互相照应,坦诚相待。
一路上全听闻七舞眉飞色舞的说笑着,而娉宁话少,只是眉眼盈盈的望着红衣少女,偶尔抬袖掩唇一笑。
“你什么时候回宁安?”终于轮到娉宁开口,却只是轻轻问道。
“我才不想回去,没意思!”七舞停下脚步,狠狠的抽了身边的花树一鞭。
“你啊,还是喜欢拿花草树木发气,其实自己连个蚂蚁都不愿伤害的。”娉宁温婉的笑了笑。
“你啊,就喜欢说教,明明比我还小一岁!”七舞也笑了,平日的骄横也少了很多。
“我倒是希望有人能对我说教,可是父皇死后,我晋升为长公主,平日里宫人们都怕我,七叔叔日理万机也很少来看我,我很寂寞呢。”娉宁神色落寞,轻轻道,“要是小七你不回去,我一个人……”言下尽是凄凉之意。
文七舞本来神色愉悦,听闻娉宁提到“父皇”二字便变了脸色,天海楼的堂主皆知先帝没有死,并且就在这脚下的地牢内,受着最无尊严的监禁。
“宁儿,你放心吧,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会护着你的。你不要小看昱哥哥哦,他很厉害的!”七舞认真道,一边拉起了娉宁的手。
“嗯,宁儿相信小七。”一身华贵公主服的少女笑了,清澈的笑容甚是明丽。
“走吧!我送你回去!”七舞也笑了,明艳的笑靥在月色下的映照下,和娉宁的笑意相映成趣。
望着红衣少女在前的背影,娉宁的笑意慢慢消弭了,一抹狠厉的冷笑浮上唇角。满头的钗凤金光熠熠,华丽宫装矜持森然,此时的娉宁俨然深宫内苑的阴毒女子,满眼里都是嫉恨,令人不寒而栗。
走着走着,两人来到了茗虞楼附近。七舞望着夜色里的阁楼,房间内烛火如豆,依稀可见白幔飘飘。红衣少女蹙眉,对娉宁道:“就是这新夫人,长的像狐媚子一样,整天缠着昱哥哥!”
“男婚女嫁本是正常之事,小七何必难以释怀。”娉宁笑笑,“难不成你真的喜欢上你堂兄了?”
“没有啦!”文七舞脸色绯红,跺跺脚,“宁儿你嘲笑我!我只是……只是不那么喜欢这个嫂子罢了!”言及此,文七舞也觉得心头莫名的焦躁,她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对江昱圣的感情,都是由着性子做事,今日被娉宁一说,也觉得心内忐忑,很是狐疑。
两人一时安静,忽听庭院边的树后传来说话声,但见假山石嶙峋突兀的伫立着,一株盘桓的古树参差凌乱在夜色里。树影之后,隐隐看得见少年的背影,脊背僵直的同时低低的话语可辨明晰。
文七舞神色一紧,握紧了赤焰鞭,将娉宁护在身后,侧耳聆听——
“……你有没有考虑好?”说话的少年竟然是阿怒。
“不知道……”说话的女孩子声音怯怯的,沉默了一会儿,又疑惑的反问道,“你去和宫主讲啊!和我说有什么用!”
“当然是和你谈了,和夫人谈有什么用!”阿怒也有些不耐了,低声道。
“反正我不知道……”女孩子的声音也低下去了。
“你!”可以想象阿怒气急败坏的样子,七舞终于忍不住了,“哈哈”笑出声道:“手下败将,你又在吓唬别人小姑娘呀?笑死我了。”
七舞一出声,树后的男女一惊,只见一袭蓝衣的婢女立刻跑了出来,如小鹿受惊般的逃回了茗虞楼,而阎阿怒脸色难看的也走了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啊?”七舞笑道,就连娉宁也好奇的上前了一步。
“没事。”阿怒的脸倏地红了,在夜色下幸而并不明显,匆匆搪塞了一句“我也走了”,便抽身向茗虞楼里而去。
望着阿怒向茗虞楼而去的背影,七舞的神情倏地变了。难怪晚宴后昱哥哥就匆匆离席,惹的刘宰相很不高兴,原来是赶着来这里了!
娉宁望着文七舞瞬息万变的神情,忽然很善解人意的笑笑道:“小七有什么心事告诉我吧,宁儿帮你开解开解。”
“好。”七舞答得干净利落,她正恨无人可以抱怨解闷,便拉着娉宁向贵宾阁而去了。
茗虞楼内清净如水,夜晚笼罩着整个庭院,婢女们都被遣回了房间,唯独熏衣房内烛火如豆。
阿怒和兰菱退下后,江昱圣走到床榻边想看看熏衣的眼睛,伸出手却被熏衣轻轻让过了。但见白衣女子只是蹙着眉,樱唇紧抿,一言不发。
“你还在怪我?”江昱圣低低问道,神情平淡,竟有几分妥协之意。
熏衣摇摇头,不想再提昨日之事:“还有三天了,你都安排好了么?”
“嗯,”江昱圣放下了手,“阿怒让人在整个海岛都找了,没有找到早昔,我——”
“不用了,”熏衣摇摇头。这两日她和琉璃把事情理的甚是明白,然而江昱圣并不知之中缘由,她也无意让他去白费力气。但是见江昱圣将早昔的事放在心上,于是白衣女子神色缓了缓,道:
“我知道他会去哪里,等婚宴结束,我眼睛好些,便再去寻他。”
江昱圣乌眸里波动了几下。当日他和幽萝之间的对话,熏衣并不知道,看来即将失明这件事,她还是想瞒着他。
“嗯,好。”男子无心揭穿熏衣的自尊,还是伸手替她顺了顺额前的长发,这次熏衣没有躲开了,轻柔道,“木姨说明日就可以揭下药布了,看看恢复的如何,调养几日,婚宴当天应该没有大碍的。”
月色映照在江昱圣如刀刻般完美的侧脸上,但见乌眸内又是一阵波动。他知道她在意的只是婚宴的顺利与否,其实他从心里更在乎的是她的安危,不过种种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而两人又都是清傲少言之人,彼此更是难以接近。
“你早点休息,后面几日我便不来了。”江昱圣最后说道。
“无妨。”熏衣点点头,毕竟婚期将至,不要来往太密也符合人族习俗。
望着江昱圣向外而去的背影,白衣女子忽的念头一动,循着房门喊道:“等等!”江昱圣闻言回头,忘了熏衣双眼看不见,只是目露疑惑。
然而熏衣却感到了男子回头,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她虽目不能视物,却对万事万物心内有数,但见江昱圣如此细心待她,就算她冷漠淡然如斯,也禁不住次次心生愧疚。她的心里终究将早昔和自己放在了首位,不曾也不会过多的考虑眼前的男子。
这些思忖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但见白衣女子镇静道:“琉璃说此次进犯天海楼的,多半是妖族异类,你还是多加小心。”
江昱圣怔了怔,然后笑了:“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男子薄唇上的笑意若有似无,却温润如泉,风华绝代,如晨星璀璨,连烛火暗夜似乎都因此熠熠生辉起来。
……
晚宴后,因为皇族带来的不菲礼物太多,皇甫漾花了一些时间安顿妥当后,才来茗虞楼找江昱圣。锦衣华服的俊美商人走进茗虞楼,远远的便看见兰菱和阿怒各自站的远远的,情形甚是怪异。
“阿怒,楼主何时出来?”皇甫漾笑着走近,看二人神情便猜到几分。
阿怒望了阁楼上一眼,心不在焉道:“就快了,漾有事么?”
“嗯,有些事。”皇甫漾点点头,活音刚落便见到江昱圣的身影走出了房间,向楼下而来,便不再说话了。
江昱圣向二人走来时,神色好了许多。皇甫漾恭敬的迎上前,向男子禀报珍宝阁里的情况,而阿怒见状,便也速速跟了上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廊处的兰菱。
兰菱本也看着阿怒,见少年真的回头了,却又立刻移开了视线。
“兰菱,看什么,还不来帮忙!”忽听身后苍老的声音喊着,兰菱一回头,正看见幽萝端着一碗药汁走来,皱眉呵斥道,“一天心不在焉的,要是在万嫣宫看我怎么罚你!”
“是!”兰菱吓了一跳,连忙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向楼上而去。
幽萝说完一席话,却也向江昱圣离去的方向看了看,但见月光下,三名男子的背影在由近及远,绿衫妇人忽的眉头一蹙,若有所思起来……
但见绿纱面罩下的唇张了张,却终究没有开口,直到男子们的背影皆看不见了,幽萝才舒了一口气,心道自己想的太多了。
仰头看天,乌云密布,暗夜如墨,月光的芳华洒遍了庭院里的的虞美人,恬淡静好。
第五十二章若乃为王(1)
这是什么地方啊……
睁眼,但见天幕日光倾城,庞大的绿荫树木的巨冠笼顶。
早昔缓缓醒来,但觉鼻息间泥土芬芳,柔软的草茎拂着他的脸颊脖颈,和煦的风迎面而来。躺在草地上的他,浑身似乎与这大地都融为了一体,那么安宁祥和而令人欣喜。
“他醒了!”有尖尖的声音在惊呼。
“他可真美啊!”另一个憨厚的声音赞同道。
是谁……
早昔的意识一点点恢复清醒,慢慢的睁开了双眸,刺眼的日光射进瞳眸,他缓缓的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方才竟是仰躺在地上。
清新的空气带着丝丝甘甜,耳边尽是鸟语虫鸣,那仿佛花草都在呓语的错觉,让早昔在朦胧里以为自己回到了万嫣宫……不,应该是比万嫣宫更神奇美好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
是在做梦吗。
早昔站起身,望着巨大树冠之上的万里晴空,头微微有些痛。努力回忆下,他还隐约记得天海岛波涛汹涌的海岸,还记得昏迷前浑身那噬骨焚心的疼痛。
“方才……是谁在说话?”显然四下无人,但是鬼使神差,红衣少年依然下意识的问出了声。
四合寂寂。
早昔四处望了望,偌大的森林里只有他一人,可他总隐隐觉得,有很多双眼睛正在看着他。那些视线似乎在树梢,在灌木后,在身后的草地上……不过,早昔感觉不到任何杀气和敌意,那些眼神是友好甚至欣赏的打量着他。
少年彻底放下心来,顿觉一些好奇和愉悦。在天海楼不过几日,他却错觉已过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他几乎要忘怀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脚下一条青石板路向远处蜿蜒而去,在原始的森林里显得甚是别致,早昔定了定神,忍不住沿着小路走去。然而沿着石板路不过走了半盏茶的时间,眼前突然豁然开阔,出现了一片方圆几丈的空地。
一眼望去,空地中间有着一座银白色大理石的圣坛,大约有三尺来高,庄严肃穆的氛围和四周格格不入。
只需一眼,早昔便清楚的感觉到,这里被人设了结界。
红衣少年试着用手触碰那如清水流动的结界层,本以为会受到猛烈的攻击,奇怪的是,那结界一触碰到少年的手指皮肤,便顿时生出柔和却坚定的吸引力,将早昔吸了进去。
站在空地上,早昔一阵莫名其妙——这是什么结界啊,不拦着人还把人向里面拖。于是早昔故作聪明的心生疑虑,顿时提高了警惕,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空地上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四周静静的,连时间仿佛都停止了一般。
去圣坛上看看吧……
去吧……
有声音在脑海深处暗暗催促着。
几乎是下意识的,红衣少年颔了颔首,便毫不犹豫的向圣坛上走去,冥冥中仿佛有着什么急切的召唤着他,如此渴望和袭击,等着少年前去一拍即合。
但见早昔踏上了圣坛的阶梯,刚迈了一步,却又停下了脚步,呆呆的望向了一个地方——
从他所站之处,可以看见圣坛的后侧耸立着一面奇怪镜子,镜子约有一人高,呈现净白无暇的银色,镜面波光粼粼,上面闪动着奇怪的人影。然而早昔只需一眼,便认出了镜中之人,白衣胜雪,冷艳如冰,举手投足倾国倾城,正是他朝思夜想的姐姐——花熏衣。
圣坛便成了泡影,红衣少年只是出神望着那水镜,然后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这时,结界外的树丛边显现出了一个身影,冷冷道:“不要去碰,那只是幻影。”
早昔蓦然回头,但见凤翊长发披肩,眼神深邃,神情淡漠的望着自己。
……
远处的茂密树林里,一匹五色神鹿优雅的走动着,而凤烛手里握着淡蓝色的小花嗅着,一步不离的跟在旁边。
“采鹿大人,你说哥哥这样做有用吗?”小丫头端详着手里还沾着露珠的小花,随口问道。
“我不知道。”五色鹿一步不停,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动听,“我们不正要去看看么?”
“我很担心啊,”凤烛摇摇头,“妖王之血是那么容易苏醒的么?真是如此,我们为何不早些去找早昔哥哥呢?“
“早昔这孩子本不该在这世上,他的命轮在十六岁就该夭折……”说到这里,五色鹿突觉自己泄露了天机,缓了一缓,换言道,“如今花熏衣牺牲自己改变了早昔的命运,也就改变了你哥哥最初的计划。而妖界的命运,可能也会就此被彻底改变的。”
“这么厉害呀!”凤烛咋了咋舌,“可是早昔哥哥愿意留下来吗?这还是个问题呢,你看他对他姐姐……他姐姐……”少女也不太懂男女情事,说到这次便就支支吾吾。
“这个我也不知道。”五色鹿气定神闲的说,“那就要看命轮如何转动了。”
“采鹿大人,你怎么老是说自己这也不知、那也不知啊!”凤烛性顽,也不怕被怪罪。
“世事多变,采鹿本就不知,怎能信口胡诌呢。”五色鹿话语里却带了笑意,蹄子下加快了步伐。
……
话说早昔被树丛边的责备声吓了一跳,眼神瞬间澄澈起来,回头看向锦衣华服的凤翊,觉得很面熟:“你——”
“昨晚已经介绍过了,我是凤翊,”成年男子慢慢走近,神色不变,“你本来也是姓凤的,我是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凤姓者,妖界的王族之姓。但凡拥有妖王之血者,便衔以此姓,足以明示身份显贵。
早昔站在原地不动,只觉得这所谓的“哥哥”太过冰冷,他并不喜欢。于是少年回头再看了看那水镜,只是道:“你知道为什么它上面能看见姐姐吗?”
第五十二章若乃为王(2)
“身为男儿,成天把女子挂在心头,成何体统。”凤翊不屑的瞟了一眼漓水镜,不悦道,“小烛那丫头怎么忘了关水镜,又坏了我的大事。”
“我姐姐不是一般女子!”早昔有些生气了,据理力争。
凤翊自然不屑一顾,懒得再搭话。他方才隐身随后,只是想顺利的让早昔的妖血苏醒,谁知却让这水镜给坏了事。如此一来,便要多费些口舌。
“你看见我眉间的花印了么?”凤翊沉声道,“你也有一个,这就是你和你姐姐不同的证明。”
“有什么不一样啊,姐姐说就是一个胎记——”
“她是人,有血有肉脆弱不堪的人,”凤翊打断少年的辩驳,“而你是妖,更是妖界万物灵长之首,受所有妖类的膜拜和崇敬。”
你是妖。
红衣少年猝然一惊,脸色刹那惨白。
“你胡说什么?!我姐姐说过的,我是人!”早昔绝不承认,虽然心里已是摇摇欲坠,却做着最后的抵抗。
“你想想看,为何你的病需要至邪之物九冥花下药,为何你能看见妖族的圣物陌离花,为何你能用幻术伤人于无形,为何蜘蛛精的蛊惑之术对你无效,为何你幻化的花朵对孩童致命?”凤翊不留情面的说道,“你不会心里没有疑惑吧?”
凤翊每说一句,早昔的脸色便苍白一分,难以置信的摇着头。
不可能!他在骗人!
红衣少年的神情慢慢恍惚起来,琉璃眸子开始暗淡混沌,口中喃喃着“你骗人……”,十指间便氤氲起了红光。
凤翊见状心头一惊,自知太过心急,以至于早昔又失控了。无奈之下,也双手在胸前迅速划着符咒,一时红光相对盛绽,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凤翊防御着早昔的攻击,一面疾声道:“你听我说!”
可惜少年的幻术已先他成形,甚至无需念咒,便行云流水的化作漫天花朵攻击了过来!
凤翊大惊,怎料到事情转变如此之快,无法真实估计早昔的实力,便运足的内劲要正面接招——
谁料此时,一匹五彩神鹿从树丛中一跃而出,生生的挡在了两人中间,那铺天盖地的幻术攻击,全部打在了那矫健的鹿身上,盛绽的红光将神鹿完全吞了进去。
“采鹿大人!”从小路跑来的凤烛惊了一跳,疾呼出声。
然而红光迅速退去,却见那彩鹿依然立在空地上,但见那些花瓣被它吸在流光溢彩的皮毛上,然后缓缓的融化无形。
“凤翊,我说过心急会食恶果,你性子本是冷静淡泊的,怎么遇事就这么冲动。”五色鹿开口说话,语气间满是责备,但声音温润,却让人又无法真的生起气来。
凤翊低了低头,虽脸色不太好看,还是退下和凤烛站到了一边。
“早昔,你看看圣坛上吧,你父亲十多年来,都未能真正的安息。”五色鹿说完,又转过头静静的望向红衣少年,乌黑的眼眸里有着无限慰藉的力量,让早昔一点点的清醒了过来。
“……父亲?”早昔怔忪的望着眼前的五色鹿,觉得它是那么的熟悉和温柔,它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无从怀疑,万分相信。
“是的,”五色鹿悦耳动听的声音,撩动着少年的心,“上去看看吧,他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早昔一步步的踏上石阶,但见日光倾城之下,圣坛顶部的水晶棺棱角分明,棺身晶莹透亮,光彩旖旎。
那强烈的欲望越来越浓烈,红衣少年所站的地方,隐约可见水晶棺里那一袭红色人影,那么的想去亲近,却又那么的神秘莫测令他畏惧。
早昔眉间的花印开始剧痛,五色鹿站在圣坛之下,眼眸里流露出焦急。但见它动了动鹿头,那鹿角上氤氲出了雾气般的彩光,然后向早昔所在的方向用鹿角隔空顶了顶。
早昔迟疑间,忽觉腰后一阵大力推送,接着整个人便向前而去,整个身子扑倒在水晶棺之上!
不敬!
不知道为何,少年心头冒出这样的想法,然后匆忙起身,下意识的低头一看,接着愣住了——
水晶棺里的人犹如在沉睡,暗红长发艳红长衫,眉间一枚暗红花印,有着绝色乱世的容颜,却正是早昔自己。
可是细细看去,早昔却又发觉那人不是自己。凤淮死时,比此时的早昔年长十岁有余,但见棺内之人脸颊轮廓棱角分明,身形也比早昔高大一些,断然不是一人。
这个人,真的就是父亲么……
细细望着棺内的男子,早昔并没有察觉身后渐渐风生水起,强烈的气流波转不动声色的萦绕着,慢慢的将红衣少年包围在内,渐渐的,便吞噬了圣坛之上的动静了。
五色鹿静静的站在空地上,直到早昔的身形被结界吞没。
“成功了呢,是吗?”凤烛几乎欢呼而起,“他打开封印了!”
“也不尽然。”凤翊摇摇头,“还要看凤淮大人的循循善诱了。”
“可是这样一来,凤淮大人也会真的……死掉吧?采鹿大人。”凤烛神情低落下去,手中一直握着的小花掉落在地上。
“我不知道。”五色鹿头也不回,只是静静的答着。
早昔感觉自己猛然睡着了,然后又立刻醒了过来。
他惊讶的发现,方才的森林和圣坛都消失不见,四周一片昏暗,脚下不知踩在了何处,尽是乌黑和虚空。
这是什么地方……早昔伸出手试着在黑暗里寻觅方向,连着走了几步,也没有触摸到一点障碍。红衣少年心里的疑虑胜过了恐惧,只是试图在指尖幻化红光,来照亮眼前的路。
莹莹的红色花朵照亮了眼前,却见周身仍是虚无一片,远处还是漆黑如夜。早昔心念一动,还想继续催动那红光,突然身后有人说道:
“这是花灵之术啊,干的很漂亮。”
早昔一惊,回头看去,但见漆黑里走来一名红衣人,步伐轻盈,笑容清澈,正是方才棺材里的那个男子。男子周身也笼罩着一层樱红色的光,即使在一片乌黑里,也能被早昔清楚的看见。
第五十二章若乃为王(3)
“你是谁?”早昔半信半疑地问道,他还记得五色鹿方才说过,那圣坛之顶的人——是他爹爹。
两人相对而立,恍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早昔伸出手,试着去触摸那男子,可是在双手触摸到男子的衣物时,却如同摸进了虚无,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有。
“我为什么摸不到你?你方才不是躺在那里面吗?”早昔望着男子和自己近似的眉眼,认真问道。
“这是我设下的结界,这里面的一切都只是幻象。”凤淮温柔的笑笑,风华不减当年。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男子让早昔感觉很亲切。“你和我长的好像啊……”早昔忍不住感叹道。
“当然像了,我是你父亲。”凤淮笑的晶莹剔透,眼眸里流露出宠爱的意味。
“闻言早昔瞪大眼,虽然这个解释如今已很是合情合理,可是少年依然颇感不解。望着眼前所谓的“父亲”,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浓,“可是为何多年来,你都不来看我呢?”
“我已经死去很多年了。”凤淮唇边的笑意不改,生和死在他口中宛如清水无痕。
此言一出,早昔吓了一跳,从小到大,他并没有真正和死去的人接近过。而凤淮偏头望着早昔的眉眼,竟是另一个活生生的自己,心里百味交杂:“吟梨会生气吧,你一点都不像她呢。”
“娘?”早昔的神情懵懂起来,“我没见过她,但是你认识我姐姐吗?”在早昔的记忆里,唯一的亲人只有花熏衣一个,对花吟梨的印象几乎没有,只从幽萝口中知道,花吟梨也是爱穿白衣的美丽女子。
“她不认识我,但是她和你娘长的很像呢。”凤淮点头,琉璃眸子溢着笑意道,“你喜欢她吗?”
“嗯!”早昔笑了,孩子气的点点头,“我这次就是出来找她的,我——”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早昔想起天海楼之后的种种遭遇,神色低落下去。
“你会忘了她的。”凤淮唇角勾着笑意,“你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我不会忘了她的,”早昔有些不高兴了,“我不想做其他的事,我只想和她在一起。”
“早昔,你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你身上背负着千千万万的性命,”凤淮敛了笑意,严肃起来的模样,也和早昔浑然一人,“你如果一意孤行,则会害了千千万万条性命,以至于最后害了你姐姐。”
“是什么事?”早昔怔怔道。凤淮突然转变的语气,和话语里暗藏的凶机,让天性善良的少年忍不住屏气凝神。
“和我一起看看吧。”凤淮的笑容再次绽开,接着望向前方的漆黑。但见漆黑开始如墨般流淌慢慢融化,有同一幅绘世的画轴徐徐展开,露出另一片迥异的天地,而早昔和凤淮俯望着这片天地,如同神袛般的存在。
但见下界满眼的青山绿水,一望无际的平原奔驰着羚羊骏马,高山绵延起伏,河流如碧带缭绕,真真是安宁和谐的难以用言语描摹。
“这就是千年前的妖界。”凤淮的眼眸里露出一些恍惚和伤痛,轻轻道,“这片广袤的土地居住着无尽的妖族,他们安守本分,憧憬仙道,从来未曾惹是生非。”
妖界……早昔很是难以置信,传说中邪魅诡谲的妖界,竟然是这个样子么!古典里所记叙的,实在欺人太甚罢!
“你再看看百年前的妖界吧。”凤淮用手拂过那一幕幕美景,但见血色弥漫过那些青草绿地,无数的族类妖物奔向远方,却依然被凌空劈下的天雷给击倒,一个个颓然倒地,嘶吼哀嚎诅咒着。
凤淮见早昔惊恐的睁大眼,解释道:“这是天火,为了惩罚三界战乱而降临的。那时候,人、妖、仙三界崩溃,无一物苟活,却又皆重生大地。”
“你……”早昔嗫嚅道,“也是那时活过来的吗?”
“不是。”凤淮摇摇头,眸子依然望着眼前的惨景,一动不动,“我是吸取天地灵气的泉水化作的,是千年难见的仙妖合体,在群妖眼里胜过任何一代妖王,故百年稳坐王位。”
“可是你为何还要领着妖族,去向仙界宣战呢?”早昔略略明白了,甚是疑惑。
“事情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早昔。”凤淮回过头来,深深的望进少年的眸子,“你以后做了妖王,更要明白这世间的道理,人心险恶,妖仙不分,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不可草率行事。”
一席话说完,早昔愣住了,眨眨眼睛:“你方才说什么?”
“教会你处世的道理。”凤淮无奈的摇摇头,笑笑道。早昔的容貌虽与他有九分相似,实则心智稚嫩,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早昔猛的摇头:“不是这个,你方才说,我会做妖王?”
少年语气里的陌生和疏离让凤淮回过身,幻术在手中速速收回,那些不断幻化的画面也就消失了,漆黑再次涌回了两人四周。
“你是我的儿子,是妖血的继承者,你自然是新的妖王。你眉间的花印就是最好的证明。”凤淮一字一句,话里不容置疑。
“可是、可是……”早昔慌了神,他思前想后,急急道,“那个人不是也有花印胎记吗?”所指的正是凤翊。
“那是血魂之盟,我将妖血寄养在他身上,等着你的归来。”凤淮一瞬间笑的得意,隐隐有几分狡黠。
“我……”早昔不知如何作答,这一切太过出乎意料,从他幼时至今的记忆,都只有万嫣宫漫天的花瓣,和杏苑床榻前缭缭升起的香雾,人间纷乱都离他甚是遥远,更不提眼下的三界之争了。
“好了,我要走了,倘若有日你再满心疑惑时,再来水晶棺寻我,可好?”凤淮浑身的樱红光芒开始慢慢淡去,整个人也开始如薄雾消散,渐渐向远去飘去。毕竟只是灵体,纵然他生前叱咤三界,此时却也只能维持结界半个时辰。
“不要走!”早昔忍不住呼喊出声,伸手试图抓住男子的衣摆却还是落空,但见凤淮慢慢隐没在黑暗里,最后留下了一句——
“早昔,只有你能拯救妖界于水生火热之中,改变三界往后不堪的命运,妖血苏醒之时便是你继位之日,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芸芸众生失望。”
“爹爹……”早昔望着如夜的黑暗,终于嗫嚅出声。
第五十三章孽缘情毒(1)
这日午后,花熏衣在幽萝的搀扶下,试着走动。近些日子熏衣一直在床榻上休息,眼睛终于好些了,才得以出来散散心。
茗虞楼里的虞美人每一朵都盛绽着,沐浴着难得的倾城日光,欣欣向荣。熏衣望着那一朵朵艳绽的花蕊,恍然又想起那日清晨,从花叶上找到早昔的衣摆,她那无法自持的欣喜。
不过短短几日,那红衣少年就如薄雾飘散,还未正面相见,便又无踪可循。
“木姨,昔儿不会有事吧?”熏衣沉默了一会,仿若自语道。
幽萝今日也少言寡语,若有所思的模样被熏衣的话给惊醒,回过神嘶哑道:“少主天资异禀,吉星高照,不会有事的,大婚之日,定会前来。”
“是么……”熏衣恍然所失的点点头,忽听幽萝一阵咳嗽,关候道,“木姨,你身子也没见好么?我走了之后,让你操劳了。”
“无妨,生老病死不过一念,宫主多虑了。”幽萝谦和的笑笑,摇摇头,“如今看来,江楼主是值得托付终生的人,我也算对得住吟梨宫主了。”
熏衣很难见到幽萝笑,离的近了,纵然面纱遮脸,依然可见幽萝清丽的面容。岁月也并非无情,没有给幽萝的脸上留下过多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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