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三世不为妃

三世不为妃第2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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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的。“不过你希望的事,我会帮你做到。”

    祈岁定定地看着霁雪,他知道,这个人也变了,他不再会把感情当随随便便可以玩弄的游戏。如此也好,人生本就是充满变故,万事万物都在改变,从而才使世间跌宕起伏,波澜壮阔。奔涌流淌的,才是生活。

    离开边境的时候,天气已经转凉,秋风瑟瑟,枯黄的树叶萧萧凋落。

    灵竹坐在马车里,祈岁和流云各骑一匹马,走在马车旁边。灵竹掀起窗帘便能看到万树寂静,远山深寒,流云坐在白马健壮的背后上,青色的披风随着马蹄声摇摆,彷如流淌的年华。

    流云手上的绿玉扳指翠如凝脂,在白云流泻中散发凉澈的光芒。原来转世的不仅是神祖,还有顾孟。这一世,顾孟重生为流云,守在灵竹身边,看着她慢慢长大,等着她慢慢爱上自己。

    前世因为席捷的打扰而未能在一起的恋人,今生享受了甜蜜的少年相恋,却还是不能相守白头。因为席捷的再次出现,扰乱了一切,灵竹不得不自我牺牲,换得天下太平。

    但是,五百世后的下一个来生呢?在未来世界的凌竹身旁,有没有另一个顾孟或流云?若是有,他在哪里?如何才能相识相知相恋?灵竹托着下巴出神地思考着。

    “竹儿,累了么?要不要停下休息?”流云回头看到灵竹掀开窗帷,呆呆地看着自己,没精神的样子,便打马靠近,轻声询问。

    灵竹摇摇头,扯起嘴角。“离开家半年多了,我想快点回去,灵父灵母应该等急了。”

    流云让马跟车并排同速,握住灵竹放在窗边的手。“竹儿,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成亲好么?”

    灵竹瞪大双眼。“怎么……这么突然?”

    流云叹了口气。“竹儿,我也是会害怕的。看到霁雪和舞桐那个样子,突然就觉得,生命太无常,总以为挥手道别明天还会见到,但也可能就此阴阳两隔。那种遗憾,没经历过的人不会知道有多痛苦。最近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渐渐的就很不安,有些东西知道属于自己没用,必须抓在手里,牢牢握紧,才会稍微放心。”

    流云用力握了下灵竹的手,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我这样很丢人对吧?”

    “没有。”灵竹另一只手覆上流云的手背。“我理解的。”

    流云抬头看了眼空中游离的浮云,说到:“竹儿,我会守候你到生命最后一刻。送走对方,一个人孤单地活着,在夜深人静时怀念过去,这种事,我来做。”

    灵竹笑不出来。“当真?”

    流云的眼眸坚定而辽阔,仿佛包容了整片天空。“我会活得很长很长,看着我们的儿女长出第一根白发,抱着我们的孙儿,告诉他,风祖母的眼睛,是风祖父此生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灵竹紧紧地抿着唇,细白的牙齿咬出了痕迹,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流云,流云,流云,心里默默呼唤着这个名字,都会觉得幸福温暖。不论今生还是来世,辗转轮回五千年,我爱你,从不犹豫。

    傍晚时分,三人来到一个偏僻的江南小镇,祈岁找到一家临水客栈,三人暂住休息。

    夜深人静时,灵竹偷偷摸摸溜进厨房,想自己做道菜出来,改天让流云尝尝。没有一个女子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带着笑容,吃自己亲手做出来的饭。

    四处看了看食材,又掂量了下自己的厨艺,灵竹决定还是熬粥好了。学着舞桐的样子,洗菜,切成丝,只是刀工实在太差了,切出来的东西与其说是丝,不如说是棍。灵竹异常泄气,不管三七二十一,乱砍起来。刀剑无情,菜刀也是一样,于是果断地割伤了手指。

    深深叹了口气,灵竹皱着眉把指头含进嘴里,舌尖tian着伤口,一股腥味。

    “你怎么能笨成这个样子?”

    妖娆而轻佻的语气从身后传来,灵竹吃惊地转头,就看到一人站在门口,月的银辉披了满身,玄色外套上的火焰灼灼若燃。“席捷?”

    ☆、第八十二章约定

    那人走进来,黑发上月光如水流淌。灵竹下意识地往后躲,却被他拉住手。

    席捷的眼睛依旧细长妩媚,垂眸向下看的时候,浓密的睫毛如蝶翼,眼梢眉端风情打着卷飘散。容貌没怎么变,却明显多了邪魅的妖气,越发像狐狸。

    “放开。”灵竹奋力想抽出手,却被更大力地握住,灵竹不由得生气,大声道:“你快放开!我不是神祖!”

    席捷抬眸瞥了她一眼。“我自然知道你不是她,颜才不会这么蠢,真不知道颜怎么会转世到你身上。”席捷半是埋怨半是委屈,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巾帕,轻柔缠绕在灵竹受伤的指头上。“不过既然已经这样定下了,我就不许你糟蹋这身子。”

    “你早就知道我是神祖转世了对吧?你也知道这副身子里有两个魂魄对吧?”灵竹不被他的温柔打动,冷声问道。“你知道如果我得知真相,就会痛恨你拆散神祖跟顾孟,痛恨你几乎灭光神祖,痛恨你的偏执冷血残暴,再也不会……”

    “你还会杀了我么?”席捷突然开口打断她。

    “诶?”灵竹一愣。

    席捷紧握下灵竹的手,笑容里尽是苍凉。“现在一切你都知道了,你还会像前世一样,狠下手杀死我么?”

    灵竹沉默了,虽然自从知道了一切就下定决心杀掉席捷,但当着他的面,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于是灵竹脸色暗淡下来,将手从他掌心抽出,背对他默然站到一旁。

    有时候,沉默也代表了千言万语。

    席捷也不再多说,绕过她走向灶台,挽起袖子,露出漂亮的小臂。然后把鬓发抚到脑后,从袖子里又拿出一条紫色细绸带,把头发绑在后面。

    之后的时间,灵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握着菜刀,麻利地切菜,然后淘米,煮开水,把米饭、蔬菜丁、肉丁放进锅里,加入调料,盖上锅盖。等香气冒出来,便揭开木质圆盘锅盖,拿着柄特长的勺子,顺时针一圈圈慢慢地搅拌。热腾腾的水汽冒出来,他的脸在白雾里模糊而氤氲,仿佛就只是个农家的夫君在煮饭给妻子吃。

    灵竹还在兀自发呆,席捷已经盛好一碗粥,放好勺子,怕烫手,便用帕子包了递给她。“尝尝看。”

    灵竹苦笑。“你这是何苦……”

    见她没有动作,席捷亲手舀了一勺,吹吹热气,递到灵竹嘴边。“其实我不想当满手鲜血的圣主,也不想你是唯一的至尊的神祖,我只想自己是个普通的农夫,你是我的小妻子,我们两个守着几亩田地,养些鸡和鸭子,白天我去忙农活,你坐在旁边大树下做女工,等日落西山了就一起回家,我煮饭,你洗衣。我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相守,直到白头。”

    风透过门缝吹了进来,月光清寒,夜的冷气侵入骨髓。

    席捷解开外衣披在灵竹身上,而后紧紧地拥着她的肩膀,将头靠在她的颈窝,疲惫地说:“丫头,跟我回织仙谷吧。”

    灵竹差一点被如此温情而脆弱的语调感动得流下泪来,忍了忍,又故作冷漠地说。“可是不论是神祖、灵族幼主还是莫名被卷进来的我,喜欢的都从来不是你,你只是我们最亲的人。爱恋,从来没有过。”

    席捷却没受打击,接着说:“神祖喜欢我,我感觉得到,只是迫于某些无聊的规矩不敢承认。所以我要占有天下,等我成为这个世界的掌管者,所有的规矩都由我来缔造,那时,我要和神祖在一起,再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可是,正是因为你要占有天下,神祖才会想杀你啊。”灵竹无奈。

    “那是因为她以为我要篡权。”席捷的笑容里带着无奈,“真傻,只要她要,只要我有,什么都可以给她,但她就是不明白。这天下可以是她的,但她,只能是我的。”

    人都是希望自己被需要的,她被一个人这么深刻地爱着,是多大的幸运。而这种疯狂的爱让她的子民相继逝去,又是多大的悲哀。灵竹苦笑,心想,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丫头,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将来有可能的话,你一定会杀掉我,而那一天,就是神祖彻底醒来的那天。”席捷松开怀抱,看着灵竹的眼睛,目光里全是恳求。“所以,在那天到来之前,你能不能跟我回去?就算将来我会被你再次杀死甚至永世不得超生,至少在那之前,我曾和你相爱过,没那么遗憾。”

    “可我要回灵族属地……”灵竹咬了咬唇,终是不忍看他眼睛里的失落。“等我几个月好么?等我见见灵父灵母就去陪你。”

    “好……”席捷终于扯起微笑。“一千年都等了,几个月,又算得了什么。丫头,我永远等你,不论有多久。”

    席捷松开手,走出门去,如一阵清风。等灵竹回过神来,只有夜月明亮,再无旁人。

    第二天启程,改走水路,摇曳的乌篷船,碧绿的水巷。

    祈岁坐在船舱里,拿小炉子煮馄饨吃,用渔家边角残缺的蒲扇一下下扇着,试图让火燃得旺一些。

    灵竹坐在船头扭头看他,发现他本来白皙的脸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后,笑着想,祈岁此刻一定非常思念远方的乾曜。流云拿了件外套走上船头,披在灵竹身上,而后揽着她的肩看两岸景色。

    灵竹没跟他们说席捷来过的事情,更没提跟席捷的约定。虽然最终是个悲惨的结局,但能隐瞒一些,就能痛得少一些。就像席捷说的,在那之前,心无旁骛地爱一场,才不会遗憾。

    河面远处有两只鸳鸯在戏水,华丽的羽毛,鲜红的脚掌,荡漾的水面。还没到热闹的时候,小镇显得很安静。

    青衫布衣的书生捧着诗卷,站在只剩枝条的柳树下诵读,年轻的声音抑扬顿挫,清澈悠长。穿着绣鞋举着画伞的姑娘从青石路上走过,路边梧桐树静默地落下几片黄叶,场景美得像幅画。

    书生见她路过,故意加大念诗的声音,“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姑娘循声看来,明眸善睐,唇红齿白,视线相对,抬手羞涩一笑,翩婷而去。书生红了脸,手里的诗卷扭卷成一团,目光却痴痴地追向远方。

    灵竹看到这一幕,忍笑忍得很痛苦,肩膀剧烈颤抖着,眼睛都逼红了,怕惊扰他们两个,硬是憋着。

    流云捏着她的脸颊,稍微一扯,灵竹成功破功,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受不了,他们怎么这么羞涩,别扭得不行!照这个速度,何时才能互明心意呀?”

    流云故意挠灵竹的腰侧逗她笑,说到:“还说他们呢,你第一次跟我表白的时候,别扭的程度高到难以置信,脸红得像煮熟的大虾,偏偏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语气是威胁的,内容是跟喜欢八竿子打不着的。”

    灵竹抬头,眼神很无辜。“我有么?竟然这么神奇?我不记得了,你说说看。”

    流云把灵竹不安分的头压进怀里,接着说:“那时你明明喜欢我,但无论怎么哄,就是不肯说出来,最后我也急了,就说风父打算给我定下一门婚事,以后有了未婚妻,就不太好见面了,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本来你正在吃葡萄的,一听到这句话,眼睛瞪得就像那葡萄,气得脸通红,凶神恶煞地问我是哪家姑娘,然后要天天半夜披着白床单去吓她,还要捉一堆蚯蚓放到她鞋子里。要是没吓死,就告诉她流云长的好丑啊,身材像冬瓜,眉毛是倒八字,龅牙兔唇,腿上还有残疾……”

    流云的声音轻轻缓缓,像在讲故事,灵竹眼前变得朦胧起来,仿佛看到一个大红脸的小姑娘,满脸与容貌不相配的凶恶。

    她对面的少年一身素衣,笑眯眯地问道:“竹儿,你真的要把那些手段用在自己身上么?”

    然后小姑娘的红脸了,她猛地低下头,手里的葡萄被蹂躏得不成样子。

    少年趁机握住小姑娘的右手,接着问道:“我长得很丑么?我在你心目中是冬瓜、龅牙、兔唇的形象么?”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十分飘渺,身子也越凑越近。“这么生气,你是不是喜欢我?嗯?”

    小姑娘见那双鞋离自己的脚尖越来越近,最后紧挨着停下来,便下意识地抬起头,而后便被吻住了。

    少年弯弯的眼睛亮闪闪的,问一句“是不是喜欢我?”,便凑上来亲一下。最后小姑娘妥协了,自暴自弃地喊道:“喜欢啦!喜欢啦!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非让我说!”但这句话换来的东西与她希望的背道而驰,少年得逞地笑着,捏住她的下巴,深吻起来。

    灵竹一把推开流云,火冒三丈地跳脚,指着一头雾水的他,红着脸嚷嚷。“你那时候那么小,怎么那么坏!”脚下的船在她的动作下左右不安地摇摆。

    流云大概明白了过来,哭笑不得。“我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才能说出口啊?虽说我有点小坏吧,但也有人喜欢不是么?”然后站起来准备拉她,“你安分点啊,小心船翻了,槿涧不在,我们都要落水。”

    ☆、第八十三章重回灵府

    灵竹躲开他来拉自己的手,飞快地跳进船舱。祈岁小砂锅里的水溢了出来,沾到衣摆上。“呃,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灵竹挠挠头,真是百事不利。

    祈岁皱着眉拿起旁边的抹布,一声不吭地自己擦拭,然后把砂锅盖子盖上了。等小馄饨煮好,祈岁分了三碗,招呼流云进来吃。灵竹见到他,像躲瘟疫一样躲得远远的。祈岁察觉到异常,问道:“你们怎么了?”

    流云端着瓷碗,表情很是无辜。“她嫌我坏……”

    祈岁拨弄着虾皮和紫菜,眼皮都不抬,说到:“若是论坏,谁比得上霁雪。记得当年情窦初开,我莫名喜欢上小芽菜,心里没谱,不知道要不要告白,就拉着霁雪躲在花丛里偷看,问他漂不漂亮。”

    说到这里,祈岁很轻地哼了一声。“第二天我再偷偷去看小芽菜,发现霁雪那小混蛋堂而皇之地牵着她的手。从那以后,我再喜欢上谁,死都不告诉霁雪。流云你把灵竹藏了那么多年,实在很英明。”

    灵竹被汤汁呛到了,咔咔地咳着。流云闻声看过来,这次灵竹摸摸鼻子,没再躲开。年少无知时,大家都有过这么天真可爱的往事啊,唉!

    回到灵府的时候,已经入冬,竟央和萩侞带着一大帮侍女小厮等在大门口,听见马蹄的声音越来越近,神色也越来越期待。等流云下了马,把灵竹从车里抱出来,竟央和萩侞早就笑得合不拢嘴,甚至侍女们都欢腾起来,小厮拥上来准备牵走马匹。

    灵竹不好意思地从流云怀里跳下来,扑向萩侞,抱着她的胳膊使劲蹭。“灵母灵母,我好想你。”

    萩侞把她的双手捧在怀里暖着,眼睛留恋地在她脸上逡巡。“瘦了,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灵竹调皮地笑着。“哪里有瘦,我天天过得特别自在,胖了不少,不过都被衣服盖住了,灵母看不到。”

    竟央朝流云和祈岁点点头。“风主,魂主。”

    祈岁回了礼,便抱住手臂站到一旁,也不多话。流云以准女婿自居,自然是一番礼貌的交谈。唠叨了好一会儿,竟央才说到:“太高兴了,一时糊涂,这大冷天的。赶紧进来吧,屋里烤着炭火,备着热茶,暖暖身子。”

    灵竹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刚到拱门,就看到瑶儿带着几个丫头,等在门口,见她回来,慌忙迎了上来。“幼主,您可回来了。”杏眼里盛满了笑意,语气半是高兴半是埋怨。“您在外边游山玩水,把我们丢在家里大半年,我们好孤独啊。”

    她身后穿着绿衣服的小姑娘也跟着说:“是啊,幼主,您不在,府里一下子冷清了好多。”

    灵竹笑呵呵地左手抓一个右臂揽一个,往自己屋里拖。“冷死我了,等我进了屋子暖和暖和,你们再说我也不迟。”

    依绿捧着刚沏好的热茶走过来,瑶儿从她手里接下来,递给灵竹,又把一个小巧的暖手炉塞进她怀里。“幼主,喝口热茶就会舒服很多,再拿这个暖暖手,有点热,小心别烫着了。”

    灵竹小心翼翼地抿了几口茶,寒气逼出来了,舒坦地叹了一口气。隔着衣服捧着暖炉,胃部烘得暖和和的。“还是家里好啊。”

    瑶儿从桌子上端来点心盘子,说道:“幼主尝尝这个,又酥又脆,甜甜的,非常好吃。”等灵竹拿下一个,咬了一口,复又问道:“幼主,您这次出门,是不是见了很多好玩的事?跟我们说说吧,我们都很好奇。”

    灵竹经不住一堆小丫头渴望的眼神,只好一点点地叙述沿途见闻。讲到花主容貌时,她们都一脸花痴,口水都要流出来。讲到战争的残酷时,她们又一脸不忍,泫然欲泣。灵竹挑一些不太重要的事讲了讲,舞桐的死,席捷的复活,都隐瞒下来。

    一番话讲完,瑶儿羡慕地说到:“幼主,您好幸福啊!风主陪着您游乐,还能看到那么多风景,经历那么多有趣的故事。”

    灵竹挑眉。“你觉得我很幸福?”

    瑶儿不断点头。“当然啊!不信您问问其他人,依绿,你说,幼主是不是很幸福?”

    其他的丫头也附和地点头,灵竹忽然就想到舞桐,自己不也曾经认为她很幸福么。这样一想,灵竹不由得苦笑,人们总是会把自己之外的人想得很幸福,而在那光辉外表之下的苦楚,他们看不到。位于高处的惹人艳羡的位置,从来不是那么简单,处于那个位置上的人,必须承受多于常人数倍的痛苦。

    不过,都无所谓了,在其位谋其事,既然注定如此,顺应天意便是,多想无益,只会自寻苦恼。于是灵竹很得瑟地抖动肩膀,说:“是啊,我很幸福啊,你们不要太羡慕哈。”然后在众人嫉妒的眼神里,笑得特别傻。

    第二天早晨,灵竹刚刚起床,坐在梳妆台前,任瑶儿宝贝地梳她的头发,流云就进来了。灵竹在铜镜里看到他的影子,也没回头,笑道:“云哥哥。”

    瑶儿抬头看到流云,慌忙行礼。“风主早安。”

    流云点点头,走了过来。灵竹见他手里拿着东西,忍不住转身去看。青花瓷盘,清澈的水,彩色鹅卵石,养着一株碧绿的水仙。“给我的?”

    “嗯,无意中看到了,就拿一棵来送你。”流云把水仙放到梳妆台上,而后把手搭在灵竹肩上。“花开的时候,清纯美丽,就像竹儿一样。”

    灵竹本来在抚摸水仙的叶子,听到后一句,很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瑶儿轻笑了下,故作正经地说到:“风主、幼主,我先退下了。”出去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还顺便把门带上了。

    灵竹很无语。“看看吧,都是你,让人误会了。”

    流云拿起瑶儿放下的梳子,接着替灵竹梳头发,两个人的身影倒映在铜镜里,模糊如梦境。“夫人,我们有什么好让人误会的,不都是事实么?”

    灵竹惊讶地站起来。“谁是你夫人?不要乱叫。”

    流云眼波流转。“对呀,谁是我夫人?”然后不怀好意地笑着,拉住灵竹的手,去挠她腰侧。“你说是谁?是谁?”

    灵竹边笑边躲,奈何挣脱不开,眼泪都笑出来了,腰弯得像大虾。“我投降!我是希望是那个人是我啦,只不过……”灵竹突然收口,掩饰地嘿嘿傻笑。

    “只不过什么?”流云抹去她两颗泪,又抚平乱了的头发。“难不成你要悔婚?有我在,你不会得逞的,早日打消这个念头吧。”

    灵竹也不再回话,拉着他往外走。“早饭应该准备好了,走走!吃饭吃饭!”

    五个人坐在大圆桌旁,安静地喝粥吃清淡的小菜,灵竹不知是不是被那句夫人刺激到了,一顿饭表现得特别贤淑,不论谁碗空了,都抢着盛饭。

    祈岁莫名其妙地盯了她好久,灵父满脸女儿大了知道回报父母了这种幸福的笑容,灵母也感动得不行。流云一开始还很欣喜,飞快地解决自己碗里的粥,然后大大咧咧地往灵竹手边一放,看她乖乖地站起来添饭,异常满足,但渐渐的表情就痛苦起来。

    早饭后,流云的眉头皱成了川字,手抚在胃部,嘴角紧紧抿着。灵竹担心地问道:“云哥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流云刚张开嘴,就打了个特别响的饱嗝。灵竹满头黑线,听他接着说道:“吃得太撑了……”

    灵竹看着他脸上委屈的神色,很是无语。“又不是特别好吃,吃那么多干吗呀,真是……”说着就要去找瑶儿,问问她有没有消食的药。

    流云一把拉住她,眼睛水汪汪的。“你侧身盛饭的姿势特别好看,我只不过想多看几次。”

    灵竹沉默,半天后叹了口气,无奈地帮他揉胃,说:“以后又不是没有机会。”

    流云把她的手按在胸口。“以后太远了,什么变故可能发生,我能握住的,只有现在。”

    灵竹惊异地抬头,心想,难道他都知道了。但想了想,还是不要问的好,彼此都装作若无其事,这样平静而温馨的感觉,才比较自然。于是灵竹转转眼珠,坏主意冒上心来。“云哥哥,我帮你促进下消化吧!”

    等流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逼着换上一身小厮的衣服,头上裹着一张白毛巾,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而灵竹为了表现有难同当,也换上了同样的装束,手里的扫帚几乎跟她一样高。流云忍不住嘴角抽搐,“竹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灵竹十分威武地叉着腰,嚷嚷道:“小云子,不要多话,快点扫地!”说完大力一挥,飞起尘土一片,流云被呛得咳嗽不断,举起扫帚开始反击。于是乎,两个平日里优雅高贵的人穿着粗布麻衣,挥舞着笨重的扫帚,上演全武行。

    祈岁正巧路过,看到两个小厮不好好扫地,闹腾得乌烟瘴气,不由得厉声喝道:“你们干什么呢!”而等那两个人转过脸来,除了眼睛和牙齿是白的,整张脸变成炭黑,嘿嘿笑着看向他,祈岁的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枚鸡蛋。“你们……”

    两人解开头上已经变得灰不溜秋的白毛巾,用力朝他挥舞做告别状,扫帚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沟痕,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震惊过度的祈岁,傻傻地站在原地,几乎风化在空气中。

    ☆、第八十四章除夕夜

    洗了澡换好衣服,灵竹还没闹够,拉着流云跑到厨房,硬是磨着大师傅给了她一竹屉毛豆,然后搬了两张竹凳,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剥毛豆。

    冬天的太阳总让人觉得温暖,晒久了懒懒的,半个时辰没到,灵竹就腻烦了,靠着流云的肩膀,看他用那双骨节分明漂亮的手剥豆子。饱满的如腰果状的青色豆子不断地从毛茸茸的皮子里露出头,而后乖乖躺进流云宽大柔软的手心。

    灵竹舒服地叹了口气,头在流云颈窝里蹭了蹭,感叹道:“真好。”

    流云用他沾满豆毛的手划了下灵竹的鼻尖,然后看着她突然炸毛,使劲拿袖子蹭自己的鼻子,美滋滋地偷着乐,丝毫没发觉拿袖子是他的。

    灵竹擦干净鼻尖上细小的绒毛,又贴过来抱住流云的脖子,讨好地撒娇。“云哥哥,留下来过年好不好?”

    “怎么?有事?风父大概不会同意吧。”流云很是喜欢灵竹化身小猫,于是赏了风主之吻一枚,转头继续划拉那堆毛豆,试图找到没剥好的。

    “没事不能留你么?”灵竹不死心,继续蹭,“我想跟你呆在一起嘛。”

    “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流云丢下那堆让人看了一下午眼睛都疼的毛豆,把灵竹从怀里扯出来,挺直身子。“给本主捏捏肩,酸疼死我了……”

    “好!”灵竹欢快地跳起来,活动下手腕,开始按摩。流云舒服地闭上眼睛,嘴角勾起大大的笑容。良辰美景,如花美眷,幸福得冒泡呀。

    有时间的时候,灵竹也会规规矩矩地去祭灵堂祭拜,跪在软垫上看两侧墙壁上挂着的八幅画,都会忍不住露出笑意。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跟这七个人有那么深刻的牵绊,发生那么多传奇故事。

    那些爱恨情仇,回想起来,恍然若梦。头顶神祖的画像高悬,那个梦幻的女子,曾经高不可攀,曾经深深崇敬,而现在知道了,原来自己是她的转世,不禁有种被大奖当头砸中的眩晕感。一直当配角,连甲乙丙这种名字都没有,突然被人告诉自己是主角,还担任着拯救天下苍生的重任,真是惶恐而不安。

    灵竹虔诚地跪在神祖画像下,手腕上的银铃折射烛光。背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而后身边有人跪了下来。

    灵竹睁开眼,看到流云双手合十,默声许愿。不久之后也睁开眼,笑容暖如春花。和他在一起不怕死,也不怕活下去,即便活在将死的阴影下。

    其实有些话没有对他说,他的笑靥,也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其实我爱上你,早于你爱上我。

    我记得那个夏日,还是小小少年的你,从山坡上缓缓走来。林外阳光炫目,你的衣带如此洁白,满是茶树的丘陵,满是浮云的天空,还有满耳的蝉声。

    我也记得那个月夜,已经变成飘逸男子的你,从屋顶款款飞落。月桂摇曳,花香馥郁,风移影动,你眉目温润似水,宁淡恬阔,圣洁如含笑出水的莲。

    不论这个世界的她,还是那个世界的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便留下了整颗心。这句话,埋在岁月深沉的河底。

    日子温婉地一天天流过,很快便是除夕之夜,灵府上上下下热闹非常,四处张灯结彩。侍女们穿着新衣满面红光,端着果盘菜品往来不息。流云正在贴春联,站在几张凳子摞起的高台上,三个小厮站在旁边扶着,生怕他有丁点闪失。灵竹站在下面,左瞅右看,不知是在指挥还是在捣乱。

    “往上点!嗯,再往右点!过啦过啦,再左边点!好像歪了呀,重来重来!”

    流云倒没脾气,灵竹说什么他就按着做什么,小厮们看不下去了,委屈地抿着嘴,开口道:“幼主,照您这个贴法,到明年春节也贴不好。”

    灵竹一个暴栗弹在他头上。“怎么能说明年春节呢?你应该说吃饭前我是贴不好了,这样才比较真实!无限的夸大要用在别的地方,比如说我给你们的小费啊,你要说花到后年春节也花不完。”

    小厮才十四五岁,正是倔脾气的年龄,灵竹平日也闹惯了,不摆架子,所以这名小厮继续不服气地顶嘴。“幼主,您要凭良心说话啊!您给的那点钱只够我吃十顿臭豆腐的,怎么会花到后年春节啊?”

    正巧依绿捧着一盘苹果经过,灵竹随手拿下来一个,塞进他嘴里。

    小厮被堵住嘴说不了话,可依绿又讲开了。“幼主,苹果的数目是有规矩的,您拿走一个,我可怎么办啊?都是计划好的,现在让我上哪儿去弄一个来?”

    灵竹见她苦着脸,想了想,便从小厮嘴里抢回来那颗苹果,放到果盘最顶端。“这样数目够了吧?多大点事,有幼主我呢,会搞不定么?”而后推着依绿的背,把她打发走了。众小厮面面相觑,震惊过度而暂时失语。

    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吃完,便到了放花炮的时间,侍女小厮们都不大,辣文这种游戏。竟央也开明,每年都会买很多炮仗,分下去,让他们自己去玩。所以晚饭后的灵府天空烟花不断,鞭炮声此起彼伏,吵闹得竹林里的动物也不安生。

    竟央乐呵呵地站在院子里看,灵竹左手抱着萩侞的胳膊,右手拽着竟央的袖子,站在两人中间,叽叽喳喳个不停。

    闹腾到后半夜,竟央和萩侞回房休息了,灵府才算安静下来。灵竹也这才想起被撇到一边的流云,扑过去讨好地一通蹭。“云哥哥,云哥哥。”声音软绵绵的,像只刚喝饱奶舒坦而困倦的小猫。

    流云曲起食指刮刮她的下巴,问道:“玩得很开心?”

    “嗯。”灵竹偷偷抬起冰凉的双手,想伸进流云衣领里冰他一下。

    流云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双手,看到她恶作剧失败懊恼的表情后,拉开衣襟贴到胸前。火热的胸膛仿佛冒着热气,灵竹立刻就知道自己的手有多冰凉,想抽回来,却被紧紧压住。

    流云温情地看着她,缓缓说道:“以后每年春节我们都一起过,我来贴春联,你来摆果盘,等我们有了儿女,就买很多小花炮给他们,怎么热闹怎么玩。再然后等我们有了孙子孙女,就让儿女们贴春联摆果盘,我们端坐在太师椅上,等儿孙来磕头,发给他们红包。竹儿,好不好?”

    灵竹看向流云的眼睛,夜空里斑斓的烟花倒映在水眸里,光影荡漾,如梦似幻。面前这个人的眼睛里,有只为她而存在的一方晴空,此生无憾。

    她重重地点头,而后说:“好。”

    流云把灵竹送到房门口,在她额上轻轻印上一吻,笑着说到:“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拜年。”

    灵竹抬手仔细地抚摸流云的脸庞,像是一生最后一次一样。然后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进屋。但流云突然又叫了她一声,灵竹便回过头去,看到那个一直温和的男子红了脸,眼神躲躲闪闪,睫毛不停地抖动。

    “还有什么话?”灵竹扶着门框,问道。

    流云犹疑了一下,复又疏朗地笑开,眸子清明,眉梢带着些许羞涩。“竹儿,我爱你。”

    灵竹安静地看着他,如花开般笑了起来。“云哥哥,我也爱你……”她握住流云的手,轻柔地抚摸那枚神祖送给顾孟作为信物的扳指。“不论经过几千年,我对你的爱,一如既往,从未改变。”

    “傻竹儿,我们哪里能活几千年。”流云勾了下灵竹的鼻子。

    灵竹目光闪闪的,不知道是泪光,还是月光在眸中的倒影。“下一个转生,下下一个转生,下下下一个转生……只要我活着,就会不顾一起地找到你,告诉你我爱你……一直,一直……等待着和你重逢……”

    流云被她难得的深情告白感动得难以言语,激动和咆哮的爱意在内心迅速升腾,终于冲破了理智防线。流云一把抱起灵竹,冲进房间,长袖一挥,门砰地关闭。

    月光透过白纱,折射出朦朦胧胧的倩影,流云忘情地亲吻着怀里的灵竹,难以自制地将她推倒在床上。

    “竹儿……竹儿……我的竹儿……”他的眼睛变得纯黑,如同深潭,叫人陷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

    灵竹抚摸着他的脸颊,深情地望着自己三生三世唯一爱的男人,慢慢地解开了他的披风,然后是毛外套,再然后是长衫……一件一件的,直到最后的贴身袭衣。她忽然笑了起来,如同春天最美的花蕾。

    这一夜,汗水顺着光滑的脊背不停流下,鲜血赤红滴滴落在素白棉被上。拥抱得紧些,再紧些,即便无法呼吸都无法满足想要贴在一起的欲望。唯有更深,更深,让你属于我,同时也让我属于你。这是我们爱的契约。

    筋疲力尽后,流云刚一躺下就疲倦地睡着了,灵竹侧过身看着月光中他的睡眼,安心地笑了起来。

    这一世,虽然不能与你完婚做你的风妃,但我们已经有了最深的羁绊。

    轻轻拿开流云抱着自己的手臂,塞进被子里盖好,灵竹轻巧地起身下床,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梳头发时,发现本来能垂到地面的长发只到腰部了,反而流云的头发如同藤蔓,慢慢地盘踞了整张床。

    灵竹拉开门,月光如水充盈整个房间。她抬腿迈了出去,留恋地看了眼流云,最终还是果决地重新关上。

    吸收了我的灵力,云哥哥,你可以不用担心十九岁的天劫了。

    灵竹神情放松地摸着自己突然变短的头发,轻声说:“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因为是除夕,守卫们都喝了酒然后睡觉了,到了深夜,整个灵府空荡荡的,就像没有人一样。

    灵竹走到大门口,费力地拉开厚重的木门,一抬头,就看到席捷一身紫衣站在大红灯笼下,神色安详和温暖。

    关好门,灵竹走上前对他说:“我跟你走。”

    ☆、第八十五章神祖归来

    灵竹跟席捷回到织仙谷没几天,就下了很大的雪。村长送了很多干柴来,席捷把它们放在铜鼎里点燃取暖。

    “喝热茶么?”席捷端着两盏茶走出来,他穿了件长长的狐皮大衣,雪白的绒毛跟漫天飞雪相映成绝美的风景。

    “谢谢。”灵竹蹲坐在屋檐下的楼梯上,闻声抬头,从他手中接过茶盏捂手。

    席捷在她身旁坐下,举目望向远处茫茫的雪山。“你突然不见了,灵府现在一定非常混乱。”席捷缓缓抿了口茶,热水流进胃里,?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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