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而泪流满面。
有一阵时间,他们谁也不说话,两人都在期盼着那个停泊地的到来。杜元潮更快地摇着船,而采芹一直用眼睛向前眺望着。
船吃力地穿过一片芦苇,终于来到了他们的天堂。
那是一片远离村舍、四周都长了芦苇的水面,因风被芦苇挡住,这片水面竟无一丝波纹。天映在水中,使人分不清到底上面的是天还是水里的是天。
船停在了这片水的中央,船倒映在水上的影像,都能看得清木头上的花纹。
两人倒一时羞涩起来。
采芹问:“子东他没事了吧?”
杜元潮说:“大概没事了吧。”
采芹说:“你帮了他。”她感叹了一句,“到底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
天空中飞过一群大雁,将天空衬得越发的高阔。
雁过之后,大大的一个太阳天下,天边竟然响起雷声。那雷声轰隆如炮,其声竟好像从水面上一路滚动过来,直滚到这片荒寂的水泊,震出一片波纹。
“天要下雨!”杜元潮看看天色,一阵兴奋。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的。”采芹从船头上站起来,也仰头去看天空,心中也是一阵兴奋。
两个人都渴望着天能下雨。
又是雷声。
太阳被一层薄云所蒙,由金色而成红色。这红色均匀地弥漫开去,水天一色,皆为胭脂。
天真的开始下雨了,先是纤纤细雨,透明的,使胭脂世界变得更加胭脂。
采芹躺在船头平滑的木板上,就像儿时的那个夏季躺在荷花塘畔的草地上。
静如睡莲。
她没有去看正将衣服一件件扔到船舱里的那个正在十分忙碌着的男人,而是旁若无人地望着天空:太阳半隐半显,在梦幻的云彩里穿行着,雨丝从空中飘下时,一样也是胭脂色,丝丝胭脂,织成一顶无边的胭脂帐,笼罩在胭脂湖上。
他站在船舱里,抓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身体往后拉了拉,像一只熟悉自己圈栏的羊,轻车熟路地就进来了。
雨渐渐大了起来,那胭脂色忽淡忽浓地飘浮在水上、船上、芦苇叶上以及两具肌肉紧张的躯体上。
因有雨水,采芹的眼睛只能半眯着望着天空。
杜元潮偶尔也会抬头看一阵天空,但更多的时候,是看着采芹的脸以及她在雨丝下的身体。他看到雨丝落在她的||乳|峰上,油珠儿一般滑落了下来,流到了她的胸脯上。它们滚动着,犹如滚动在一张半展半卷的荷叶上。水珠儿先是细小的,几粒水珠儿相遇,就融成了一颗饱满的水珠儿。两||乳|间形成一道悠长的水道,雨水顺着这条水道,向下流着,在那儿有小小的浅浅的湖泊,那里已经积满了透明的雨水。
杜元潮觉得嗓子有点儿发干,便低下头来,将那片湖泊中的积水喝干了。
杜元潮看到,不一会儿,那片湖泊就又积满了雨水。
杜元潮像一个正在玩陀螺或正在用麦秸编织一只蛐蛐笼的孩子,在聚精会神地做着自己的事。
采芹非常喜欢杜元潮的这番神态,这番专心致志的神态,曾无数次地吸引过儿时的采芹。当时,杜元潮在地上挖一个小坑或是制作一只风筝,采芹不是看他手中的活,而是呆呆地看着他的脸———脸上的神态。采芹又看到了这番神态———孩子般的神态。看着看着,她的胸脯儿一个劲地向上挺去,两腿绷直,双脚紧绷,本就弯弯的脚弓就越发的弯弯。
疯雨/胭脂雨6(2)
雨也大了,胭脂色也浓了,湖水像是蔷薇挤出的汁水。
杜元潮的视野里,是一雄一雌两只野鸭。那雄鸭绕着雌鸭转着圆圈,并用嘴不住地点着湖水。那雌鸭先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但禁不住雄鸭的苦苦相求,也呼应着用嘴轻点着湖水。雄鸭便紧紧地挨着雌鸭。一副火烧火燎的着急之后,雌鸭将身体矮入水中,雄鸭觉得火候已到,便扑动双翅站到了雌鸭的背上。接下来,它竟然用嘴啄住雌鸭脖子上的羽毛。那可怜的雌鸭,在雄鸭的重压下,几乎沉没在水中。它不住挣扎着,抬起被雄鸭用嘴死死按住的脑袋,将鼻孔露出水面勉强呼吸着。但不一会儿,又被雄鸭按入水中。
一切都已结束了,雄鸭心满意足地扑着双翅飞向空中。飞了两圈之后,笨重地落入水中,而那时,雌鸭正带着劫后的余欢,用嘴不住地向脖子上撩着清水。
船在不住地翘动着,像一只巨大的水上摇篮。
纯净的雨水从采芹的身上缓缓流向了阴阳相接之处,采芹感到有一股股让人舒服的清凉进入了体内。
那根被雨水浸得更加红艳的头绳在忽闪着。
呻吟中的采芹,眼缝中只露出一线眼白,这使杜元潮感到有点儿害怕。
突然,从遥远的油麻地传来一声枪响。
杜元潮微微一震,翘动着的船慢慢平稳下来。
又是一声枪响,声音更加的猛烈,那天空的雨仿佛受到震动,犹如雨后的大树被人摇撼,一时雨滴纷纷坠落。
突然地,他甩了甩脑袋,头发飞张开来,只见水珠乱飞,也分不清是汗珠还是雨珠。
船大幅度地翘动,将一湖胭脂色的湖水颠簸出一簇又一簇的浪花来。
“我想喊。”
“喊吧!”
“喊了?”
“喊吧喊吧!”
“我想喊我想喊我想喊……”
她的腹部突然高高向天空隆起,随即尽情地毫无保留地尖叫了一声,随着这千年一叫,天为之动容,那雨竟哗哗倒下。
杜元潮跪在已积了几寸深雨水的船舱中,喘息着,两眼失神地望着眼前的那片丰饶之地。
采芹胸前的那粒红痣,因雨水的浸润而显得十分鲜亮。
雨变为细雨时,杜元潮在采芹的身旁慵懒地躺下了。采芹侧着身子,看着它,见它一时变得老实乖巧,转过脸去笑了。
“笑什么?”
采芹没有告诉他。在采芹的童年记忆里,它有点儿弯曲,而如今依然有点儿弯曲。她不禁用手轻轻拍打了它一下,并骂了一句:“坏死了!”
“它有罪吗?你狠心打它。”
“当然有罪。”
“它倒是真有罪,可我没有。”
“你也是有的。”
“我是没有罪的。说个故事你听着。有个人家,姐妹俩,河东有一个叫张小三的,总想她俩的心思,可惜总是没得机会。这天终于有了机会:那姐妹俩的娘走亲戚去了,晚上赶不回来。天一黑,张小三就摸到了那人家窗下,偷听着屋里的动静。姐妹俩上床睡觉了,合睡一张床,并合用一床被,一头睡着姐,一头睡着妹。那被子总是盖不住两个人,姐姐就教妹妹:我俩得弯套弯睡……外面的张小三听成了叫张小三来睡,乐死了,大叫我来了我来了,推门就进了屋……第二天娘回来了,姐妹俩就将昨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娘,娘听罢,拿了一把菜刀,要找张小三算账,没想到刚出门,就听见张小三正躺在她家菜园里的一片茄子丛里唱歌。你猜他怎么着?他用一根草拴住那个,将它吊在一棵茄子上,而自己躺在那儿美滋滋地吃饼,一边吃一边唱:有罪的上吊,没罪的吃饼睡觉……”
采芹禁不住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采芹解下头上的红头绳,轻轻给它扎上了。她觉得那样子很有趣,又吃吃吃地笑了一阵。
后来,她也在他身边躺下了,不一会儿,两个人竟相拥着,无忧无虑地睡着了。
风吹来时,红头绳就会飘动起来。风一歇,它就又落下去。
天又开始掉雨点了。
杜元潮先醒来了,他轻轻坐起,看着还在睡梦中的采芹,心里既感到温润也有隐隐的酸痛。他朝油麻地方向望去———油麻地早消失在烟雨里。想到过不一会儿,他们就要分手,就要回到油麻地,他心里感到一片空虚。他不想回油麻地,许多次他坐在镇委会的办公室里,突然地就会觉得无聊且又无趣,胸口发堵,觉得天也荒荒,地也荒荒,心也荒荒。
雨大了些,采芹也醒来了,双眼惺忪地看着杜元潮:“你在想什么?”
杜元潮摇摇头:“没想什么。”
西坠的太阳被云所遮,更将浓重的胭脂色倾向大地。
他们并排坐在船头上,望着被胭脂色浸染的茂盛的芦苇。
一只鹤从芦苇丛里飞起,在天空飞翔了几圈之后,居然落到了船尾。头顶上的一粒红色绒球,简直美丽绝伦。
在离开他们的天堂之前,杜元潮带着那根红头绳又要了采芹。
采芹的长发落进了水里。
杜元潮看到,随着船的颠簸,那长发一会儿在水中收拢一会儿又在水中荡漾开来,像是一团黑色的水草在水中悠然飘动。五六条体形秀韧的青背小鱼游过来,与摆动着的头发戏耍着,它们甚至还敢穿越发丛。它们的脊背,其颜色几乎就与采芹的头发为一色。这几条小鱼的游动与头发的摆动呼应着,在这片无人问津的清水中荡漾出一片无人问津的旋律。
疯雨/胭脂雨6(3)
采芹问杜元潮:“知道为什么喜欢你吗?”
杜元潮摇了摇头。
“喜欢你既有文性子,又有荡性子。”
那只洁白的鹤居然在船尾舞之蹈之。
不知过了多久,采芹发出裂帛般的一声尖叫。
喊声惊动了那只鹤,它拍翅飞去,而随着它的飞去,他们灵魂逸出湿漉漉的肉体,也随之飞去了……
疯雨/胭脂雨7(1)
天近黄昏,琵琶乖巧地坐在小凳上,聚精会神地望着门前的路。
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停下手中玩耍的一切,坐在门口安静地等待杜元潮的归来。
相比之下,她与杜元潮更亲。每当杜元潮出现于她面前时,她会立即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并张开双臂用亮得出奇的眼睛仰望着杜元潮:“爸爸抱。”而杜元潮一旦回到家中,最让他高兴也最令他心满意足的一件事就是蹲下来,将他的爱煞疼煞的女儿抱在怀中。在家中,他拒绝一切公事,即使偶尔要谈一些公事,他也会一边将女儿抱在怀里一边谈。他抱她去看太阳,去看月亮,去看大河,去看风帆,去看树,去看花,去看燕子,去看蜻蜓。他总与她说话,没完没了地说,像一对月老树下的情人。天黑之后,女儿会露出一丝毫无理由的恐惧,仿佛黑暗处到处藏匿着什么。那时,她最希望杜元潮能在家中守候着她。除了晚间有推不脱的会议,他晚上只是在家中守候着艾绒与女儿。他的恋家,是油麻地的女人们怒骂与斥责那些不安分总想打野食的男人们的最有力的武器:“瞧人家杜书记!跟人家杜书记比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他真的是很乐意于在静悄悄的夜晚守候着艾绒与琵琶,没有丝毫的勉强。女儿的晚间入睡,居然绝大部分是由他相陪着,哼唱着千古流传的乡间摇篮小曲而完成的。这是一个优美得让他的心软化为水的过程。看着女儿的眼睛渐渐如两片沾了雨水的树叶一般合上,看着女儿的小嘴如同早晨池塘中的小鱼浮上水面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般咂巴,他觉得实在已没有什么理由再在心中记挂什么了,风尘岁月所留下的瘢痕,当随水而去。他甚至会在与艾绒zuo爱时,一旦发现惊动了女儿,都会暂时偃旗息鼓。杜元潮的这番儿女情长,使艾绒常常为之感动,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就知道喜欢你女儿。”
但近来,杜元潮让女儿等候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女儿没有生气,依旧的安静,依旧的聚精会神。
雨还在下,当阳光转变为霞光时,那胭脂色暗淡下来,但却更成了胭脂色。
艾绒坐在女儿身后的椅子上,与她一起眺望着门外。她怀中抱了琵琶,近来,她会常常想到这把从苏州城带来的琵琶,觉得自己越来越需要它。相对于油麻地的人家,她家似乎太安静了。这是油麻地的一户特殊的人家,不养猪,也不养鸡鸭,甚至不种地———虽说也有自留地,但却不需要艾绒操心,到时朱荻洼自然会领了人来帮助播种、施肥、除草与收割。
自从她成为杜元潮的妻子,就再也没有下过地。当那些一同从苏州城来的知青像牛像马一般挣扎于连绵不断的农事中时,她却能一身干净的打扮,安闲地呆在家中。在家中,她除了带女儿,服侍丈夫外,几乎再也没有其他什么事情可做,稍为劳累一点儿的事,即便是有,杜元潮也不会让她去做,或是他亲自动手,或是让朱荻洼叫了人来做了。艾绒虽生活于阳光强烈、风雨不断的乡野,却是一番城里人的穿着,一番城里人的脸色,只不过是肤色多了些红润罢了。但这样令人羡慕的生活,也常常会使艾绒感到空虚与迷惘,而近来又添了些不安与郁闷。若是晴天白日,她会带着女儿去田野走走,去观望一朵花的开放或是一只蜻蜓戏水时的样子,那时,她也许会快乐一些。但油麻地偏偏老是下雨,下得人心里一片的忧郁。
这个时刻,她就会从布袋里取出琵琶,坐在椅子上,将面颊贴在光滑的令人心中感到熨帖的琴身上,将那双远离农事的纤细而有质感的双手放到了弦上。
那琴声仿佛已奏响多时,流淌进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竟无一丝突兀。
弹、拨、勾、轮、揉,琴声没有丝毫的焦躁,点点滴滴,欲扬先止,常常一个音符响起直到余音渐弱为游丝,才又响起一个新的音符。也有小小的接二连三的高嘲,那也只是青豆落在板上的细碎之声,不足以撕心裂肺。这琴声更多的是彷徨与犹疑不定。
琴声与雨声相谐,竟让艾绒一时错将雨声当成了琴声,而又将琴声当成了雨声。
艾绒就有了奇怪的想法:原来,这琵琶是因雨而生的。
说来也怪,每当艾绒弹起琵琶时,女儿就会显得越发的安静,并且神情显得有点儿悠远,全然不像是一个孩子的神情。
有时,艾绒看着女儿的神情,会将琵琶向前一倾,并微微一笑。
说来意味深长,琵琶声中,不见油麻地,却只有梦样的、诗样的苏州,那个生她养她的烟雨小城———小巷深深,小巷无数,织成一张温柔的大网。青瓦粉墙,漆门铜环,墙外是一番清幽,墙内是一番神秘。尤其是那些傍水小巷,更是风情万种。那些石子路、石板路,将世界引入平常,引入悠远,引入世俗,引入优雅。桐芳巷、蒹葭巷、西美巷、燕家巷、瓣莲巷、斑竹巷、桑叶巷、槐树巷、仓米巷、柳枝巷……著名的不著名的,却都一样的使人感到温馨,感到情意绵绵,感到雅致。
雨天的小巷,更见苏州的那番精神:雨打湿了石子、石板,一番干净,一番清凉。那些身材修长的女孩儿举着橘红的油纸伞,款款走在悠长的路上,衣袖滑落下来时,露出象牙色的手臂,让潮湿的风吹着,心里忽然有了某种感觉,便将柔和的面孔微微上扬,显出一番说不尽的风韵。
疯雨/胭脂雨7(2)
风丝丝,雨丝丝,情也丝丝。
早晨,小巷格外的清静,而清静中,会有一个姑娘或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挎着篮子,用柔婉的声音沿路叫着:“栀子花!———”或叫着:“白兰花!———”声音在寂寂的巷里回响着,于是幽幽的院落中,就会有女孩或妇女想到,鬓与襟上如果佩戴一朵栀子花或白兰花,该是多么的好!
夜晚,那些沿街叫卖馄饨的骆驼担,使这座小城有了别样的灵魂。精巧的炉子,将蛋黄般鲜亮的炉火呈现在灯光不很明亮的小巷之中。夜深人静,那清脆的梆子声,笃笃笃地传播于夜色之中,既使夜晚变得更为静谧,也使人觉到,即便是夜晚,小城仍还安详地跳动着生命的节奏。
还有太平山的枫叶,这片片不湿的火焰,既使秋天更像秋天,也使秋天有了一番静穆的壮烈。
还有玫瑰酱、玫瑰露、玫瑰酒。就在那个玫瑰花盛开的季节,那些卖花的姑娘将一篮篮玫瑰花送到城里人家。那些花被小心翼翼地装于篮中,花蕊一律朝上,犹如还在枝头,都采摘于天亮之前,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玫瑰酱、玫瑰露、玫瑰酒,散发出的却又都是玫瑰的香气,从高高的粉墙那边飘出,飘到巷里,飘到石桥,飘到水上。
当然还有评弹。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简朴也最优雅的艺术了。从头到尾的朴素,从头到尾的单纯,又是从头到尾的清雅。高而不喧,低而不闪,明而不暗,哑而不干,放而不宽,收而不短的说唱,给人的是得当,是分寸,是有节制的情感流淌,是哀,是怨,是悲,是喜,都没有那顶点的与大红大绿的喧嚣。
艾绒看到了父亲母亲,看到了他们朴实无华的弹唱。
已是黄昏,雨依旧在下,虽在夏季,却有几分凉意。
艾绒弹着琵琶,心中不觉有了悲愁,听着这嘈嘈切切的雨声,不禁轻声吟唱:庭边木樨花冷落,篱边黄菊叶凋零,山茶放,腊梅生,暖阁红炉酒频斟。
礼部春闲二月星,马蹄踏遍杏花尘。
……
一曲未了,两行清泪已细细地顺着她的鼻梁流淌下来。
那时,杜元潮与采芹驾船还在水上……
半吊子雨1
这天,邱子东一枪击中了一只在麦地里觅食的野兔,但又未能将它彻底了结,这只受伤的野兔便一路滴血一路狂奔,将他带到了邻近油麻地的叶家渡。
后来,这只野兔被叶家渡的人抓去了。
邱子东在无数的叶家渡人喊叫着奔跑着围追这只野兔时,并未加入其中,而是气喘吁吁地拄着猎枪,站在一棵大树下观望着。他并不在意他的猎物,而只在意惊天动地的枪响、浓烈而刺鼻的火药味、猎物一命呜呼的样子或者是它们的亡命窜逃之状。
最终,一个并未参与围追的打草的孩子,将这只已经被追得精疲力竭的野兔,轻而易举地抓住了。
邱子东没有争要他的猎物,而是很高兴地看着那个孩子高高举着野兔,嗷嗷欢叫在田野上又蹦又跳的样子。
一切归于平静时,邱子东听见有人叫他:“老邱!”
邱子东回头一看,是叶家渡的书记顾逊贵。
顾逊贵指着邱子东:“你也他妈的不务正业,什么狗屁的镇长!”
邱子东苍白一笑。
他们曾一起去过一趟大寨,半个月时间里都呆在一起,很谈得来,一起抽烟,一起喝酒,一起胡说八道,很投机。邱子东说话算数的那几年,顾逊贵还白吃过许多桶由油麻地的油坊榨出的好豆油,还极便宜地买过两大船油麻地的砖窑里烧出的上等砖。
他们就在大树下坐下了。
顾逊贵一副百思不解的样子:“你一个能说会道的人,怎么就弄不过一个结巴!”
“他不结巴了。”
“可他原先结巴!”
“可现在他不结巴。”
“就算他现在不结巴了……”
“他现在就是不结巴。”
“好好好,现在不结巴。现在不结巴又能怎么样?我怎么横看竖看,也没有看出他杜元潮这狗日的有什么大能耐呢?”
邱子东笑了:“你嫉妒了!你们叶家渡总是被油麻地远远地甩在屁股后头,你看一看你叶家渡大队部的墙上有一面红旗吗?光墙,寒伧得很!红旗全挂在油麻地镇委会的墙上了。墙上挂满了,就挂在房梁上,大门一开,风一吹,就听见哗啦啦响。”
顾逊贵心里酸溜溜的。
春光明媚,飞鸟穿林,满眼蓬勃,花香浓染了三月的空气,天地万物,都显得有点儿醉意。
坐在树下的这两个人,沐浴于酒一般的春光中,心情却似秋天般落寞。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顾逊贵说。
“躲?往哪儿躲?无处可躲。”
顾逊贵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邱子东呀邱子东,你狗日的,一副英雄气概都哪里去了?
!”
邱子东无话可说。
两人聊了一阵,各走各的路。但顾逊贵走了几十步又回过头来叫道:“老邱!”
邱子东回过头来:“有话快说。”
顾逊贵追上邱子东,说:“要不,你将家搬到我叶家渡?”
邱子东一怔,随即说道:“谁也不能让我离开油麻地!”
“好好好,就当我什么话也没说。”顾逊贵说罢,走他的路去了。
邱子东独自一人立于苍蓝的天空之下,望着顾逊贵远去的背影。
他没有再去打猎,而是背着猎枪,低着头行走在油麻地的土地上———那印满了他的脚印的土地上。
他没有回家,而是抱着枪,在芦苇丛中一直坐到天黑。晚饭后,他也没有与家中人商量,便趁着夜色去了叶家渡顾逊贵家中。见了顾逊贵,劈头就问:“你白天说的话算数?”
顾逊贵笑笑。
“算不算数?”
“算数,不就一块宅基地嘛,你随便挑!”顾逊贵有一种冲动:冷看杜元潮众叛亲离的冲动。
邱子东说:“顾逊贵,你听着:我邱子东只是将家搬到叶家渡,做一个普通的叶家渡人,并无其他任何企图。”
顾逊贵说:“知道。叶家渡庙小,也容不下你这尊菩萨,你只不过是在油麻地出不去,改道从我叶家渡出去罢了。”
邱子东一笑:“与你也算没有枉做一场朋友。”
“趁我还坐着叶家渡的江山。”
“我不拖,一天都不想拖。”
“房子盖了,造成既成事实,户口迁过来就是了。”
邱子东走上去抓住顾逊贵的手,狠劲地握了握。
半吊子雨2(1)
邱子东在叶家渡选了一块好地方:前面是条大河,那大河上有来往风帆,且不时有捕鱼的船只行过;后面是桑田;左是芦苇荡;右是庄稼地。邱子东暗地里请了一位风水先生看过,那风水先生正着走几步,反着走几步,东看看西瞧瞧,然后说:“一块好地。”
动土那天,邱子东亲自放了丈余长一串鞭炮。
叶家渡地大,叶家渡人对邱子东将房屋建到他们的土地上来,心头飘过一丝想法,但这想法浅浅的,飘过去也就飘过去了。
邱子东没有从油麻地的砖窑买一块砖瓦,而是靠一位朋友的关系,从很远的地方的一座砖窑买了所需的全部砖瓦。他发誓,建在叶家渡的新房,绝不用油麻地一粒土、一根草。
反正在油麻地也无太多的事可做,他索性将全部的心思与精力用在了这座房子的建筑上。他要用全部的时间加上全部的积蓄,在油麻地以外的这块地方,建筑一座这一带最出色的房屋。他要让这座房屋告诉世人:邱子东从此不再做一个油麻地人了,他要在另一块土地上逍遥一番、潇洒一番、痛快一番。他赋予了这座房屋无限的含义,其中包括对杜元潮形象的贬损:杜元潮不容人,他邱子东是被逼无奈,只好举家迁走。
动土的那一天,就有人将这一消息转告给了杜元潮。杜元潮听罢,半天没有说话。此后许多天,他也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仿佛这件事情纯属一个捕风捉影的谣传。
邱子东也不张扬,日夜为这座房屋的建成而操劳着。
大约是在墙砌到一人多高时,这天,天开始下起雨来。起先以为下一阵,这雨就会停住,那些干活的木工、泥瓦工暂时都跑到附近树下躲雨去了。但这雨就是不肯停下,并渐渐大了起来,不一会儿树叶就再也挡不住雨了,那些木工与泥瓦工只好仓皇跑到镇子后面的一座废弃的仓库里去躲雨。可人刚刚进了仓库,一些木工与泥瓦工们正于心中暗暗欢喜这天下午可以不干活时,雨却齐刷刷一下停住不下了。他们没有立即返回工地,就在仓房里静静地等雨。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雨,只等到一个明晃晃的太阳。他们没有理由再在仓房里歇下去,只好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走出仓房,走到工地上。木工们、泥瓦工们又磨蹭了一阵,想起中午邱子东家的一顿好饭菜,心中有愧,便又各自进入了自己的工作。这里,众人刚刚找回干活的感觉,那太阳又鬼鬼祟祟地藏进了乌云,干活的人不时地观望一下这片阴沉沉的天空,心就悬着。悬着悬着,就有雨点掉了下来,先稀后密,先细后粗,先小后大。干活的人想坚持着不撤,但那雨却又发泼起来,逼得他们再次放下手里的活而逃入那座仓房。
四堵半截墙,被雨洗刷着。
众人在仓房里歇着,有的打盹,有的木然望着外面的雨以及雨中的树或吃力地飞翔着的鸟。当疲乏袭上全身,慵懒漫上心头时,那雨却又齐刷刷地停住了,接下来云开日出,阳光普照大地。他们不想再被那雨戏弄,坚持着守在仓房里。然而,天就硬是一派晴朗。
邱子东出现在工地上。
仓房里有人看到了他,就连忙将其他正在瞌睡中的人叫醒。众人哈欠连天地出了仓房,仰脸望望干干净净的天空,心里很生气:“狗日的天,要下你就痛快地下,要停你就彻底地停,别像女人来事似的说来就来,说停就停!”
其中有个老者说:“这雨叫半吊子雨,瞧着吧,还不知道要折腾多少天呢。”
众人赶到工地,见邱子东脸色不快,便赶紧干活。
邱子东掏出一包好烟,一半热情一半冷漠地给每人分了一根之后,因要去河边买木头,就走了。
邱子东的身影刚消失,天就又下起雨来。
这一回,干活的人就跟天赌气不撤,任由雨淋去。
雨却比人有耐心,你不撤就不撤呗,不撤,我就下,下,下个不停。
众人的衣服都淋湿了,雨却还在固执地下,没有丝毫罢休的意思。风一吹,个个都觉得身上往心里凉,乌了的嘴唇不住地颤抖。
木匠说:“这雨中的木工活,是做不得的,门窗走了形,休要责怪我们。”
泥瓦工说:“一边砌一边下,这墙是难得结实的。”
大师傅看看天,估摸着现在已在一天的哪一刻上,过了一会儿说:“今天就干到这儿吧。
”
众人便纷纷撤离了工地。
前脚撤,后脚天又放晴了。
走到半路上的这些木工、泥瓦工不知道是回工地上呢还是继续往家走,或是放慢了脚步,或是停住了脚步。最后,大师傅作出了决定:回家。大师傅说出这个决定之后,紧接着骂了一句:“狗日的天!”
一行人走在路上时,正巧遇到邱子东往工地上走,当时,太阳暖烘烘的还有老高,于是一个个都很尴尬。
邱子东没有说什么,只是冷着脸。
此后,天就一直晴着,晴到晚上,晴到第二天早晨。
早上,木工、泥瓦工以及小工,一二十人,照例空着肚子走出家门,走到邱子东家吃早饭。邱子东一心想着房屋早一点儿盖起来,不让家人吝啬,一天三顿都实实在在。众人也直将肚子吃得结结实实,才摇摇晃晃地往工地上走。
邱子东双手抱拳,说道:“拜托了。”
半吊子雨2(2)
众人抬头望望天,都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那位老者小声如自语:“不一定。半吊子天,一半吊子起来,十天半个月也还是个半吊子。”
此后一天,天忽晴忽雨地捉弄了人一天:一干活就下雨,一撤离天就晴,你挺着干,那雨就没完没了,你挺着不干,那天就阳光万丈。一天下来,墙只增高一砖,但人跑来跑去的却也很劳累。不住地想着吃了人家的,却不见活儿,一个个心情都不好。晚上,一行人来到邱子东家,虽说饭菜如往常一样的好,一样的早早摆上了,但,一个个不时地瞟一眼主人的脸色,吃得很沉闷,满屋里就只有一片吧唧声。
接下来一连三天,情况都大致如此。
想想一天三顿一二十人的吃喝并还要给人工资,如此巨大的开销让负担沉重的邱子东不得不作出决定:停工三天,等天彻底地明白了,再复工。
以后的三天,却一天比一天的晴朗。
邱子东很恼火:再停工两天。
接下来的两天,依然风和日丽。
邱子东想这半吊子天总算有定数了,就派人通知木工、泥瓦工以及小工复工。
复工这一天,早晨的天气确实令人欢欣鼓舞。
但等众人都到了工地刚将活接上时,天则又旧病复发了,阴阳怪气、反复无常地折腾着这些木工、泥瓦工与小工们。
第二天,天照样的淘气折腾人。
在雨中跑来跑去的众人觉得白吃白喝了邱子东家的,眼见着一天一天地过去,那房屋非但不见进展反面被雨淋得烂糟糟的,心里很是不安。大师傅对邱子东说:“邱镇长,要么再停工几天?”
“妈的个逼!人跟我作对,天也跟我作对!”邱子东这些日子情绪恶劣,并有点儿失控。
他将烟蒂扔在烂泥里,说:“不停!”他倒要看看这混蛋的天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众人见邱子东一副与天较劲的样子,感到有点好笑。
邱子东脚蹬一双高筒雨靴,手举一把黑布雨伞,整天厮守在工地上。
那雨说来就来,并专门是在木工、泥瓦工进入工作状态时来;说停就停,并专门是在木工、泥瓦工们歇在仓房时停。
雨来了,邱子东也不去躲雨,而是举着伞,一动不动地站在工地上,样子像一颗在雨中生长的巨形黑蘑菇。
众人见他不走,便也坚持着。那雨似乎就很生气,瓢泼般倾泻下来,从头上急匆匆地流下来,迷住双眼,搞得人什么也看不见,使这种坚持变成一番纯粹的徒然。
邱子东只好高叫着:“撤!撤!”
众人撤去。
邱子东却还蛮横地挺立于雨中。那雨很想杀杀他的脾气,就越发地肆虐。这布伞也就能遮挡细雨,哪里经得住如此大雨,伞外大雨滂沱,伞内也是淋漓不止,早就将邱子东淋成了一个水人儿。他人本就清瘦,这些日子的操劳,便越发的瘦,而经雨一淋,衣服全都紧贴在身上,便瘦削得让人可怜了。
他像木桩插在了地里。
雨水一时来不及流走,积蓄起来,淹没了他的双脚。
后来,雨终于变小,变成??细雨。三四只燕子从油菜花田飞过来,不知这位举着雨伞的人为何物,低矮地绕着他飞翔着。
见雨将息,他这才从泥水中走出,走到仓房里:“诸位师傅,天不下雨了。”
众人打着哈欠,缩头耸肩地走向工地。
干不一会儿,雨再度来临,先是雨丝的飘落,不一会儿就是粗大沉重的大雨点儿扑簌扑簌地往下掉,等到满世界一片雨雾茫茫满眼囫囵时,邱子东只好用已经沙哑的喉咙大叫:“撤!撤!”
经过几番折腾之后,本来心里就不舒畅的众人,就有点儿不乐意了:一会儿让干,一会儿让撤,天折腾人,人也折腾人!一个个情绪开始变得坏起来。
邱子东情绪更坏,他开始挑那些木工、泥瓦工的毛病了,说墙砌歪了,说活干得太粗,口气生硬,有时还闭着眼睛朝人吼叫,搞得众人都不愉快。
他举着黑伞,整天立于工地之上,这使众人感到很压抑,很心烦。
这天下午,双方终于开仗了。发生冲突的直接原因是邱子东将一段已砌好的墙三下两下扳倒了,理由是墙不正。大师傅不干了,问:“你为什么把墙扳倒?”
邱子东说:“歪了。”
“凭什么说歪了?”
“眼一瞄就知道歪了!”
“我说不歪!”
“都歪到爪哇去了,还不歪!你们算什么泥瓦匠!”
“都是拉了线砌的,不可能歪!”
墙已被扳了,所以到底歪不歪就无法确定。大师傅就抓住这个理:谁让你把墙先扳了,现在没有根据了,歪与不歪,也不能是你说了算。
最后,邱子东火了:“不想干了,就滚蛋!”
大师傅对其他师傅与徒弟们说:“收拾东西!”
局面不可收拾之际,幸亏是那个老者出面打圆场,才使双方的火气平息下来。
再下雨时,众人死也不肯离开工地,任雨猖獗,任邱子东大叫“撤”,就是不撤。他们缩成一团,或蹲在地上,或蹲在脚手架上。
邱子东也不喊叫,扔掉雨伞,也缩成一团蹲在雨地里。
众人觉得对不住邱子东,邱子东更觉得对不住众人。
半吊子雨2(3)
附近的一棵老死的树上,落了十几只被雨淋湿了羽毛的乌鸦,也都缩成一团,纹丝不动。
邱子东低头呆呆地看着地面上由雨水积成的细流在眼前匆匆流过……
半吊子雨3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建筑。
天终于彻底地好了起来,但因为雨的缘故,使邱子东面临着一番窘迫:所剩资金已再也无法购买全部的房顶材料了,现在,他只有四堵墙———那墙倒是很高,青一色的青砖,且又是实墙,很气派也很漂亮。
邱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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