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将灵魂和欲望浸润在雨中的佳作:《天瓢》

将灵魂和欲望浸润在雨中的佳作:《天瓢》第1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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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麻地。此刻,她正帮着艾绒拾掇一些值钱的东西准备领艾绒和女儿到她家躲避几天。听到报信,她一手拉着颤抖不已的艾绒,一手抱了惊恐的琵琶,说:“快走!”艾绒看了一眼屋子,只好跟着采芹急匆匆地走进了屋后的树林,一路哭着,走上了通往枫桥的路。

    这支白色的队伍,不一会儿就来到杜元潮家门前。

    他们高叫着:“杜元潮出来!”见毫无反应,就开始大骂:“狗日的杜元潮,你除非藏进逼里!”“藏进逼里也要将你抠出来!”……不堪入耳。一些年轻女人特别是一些女孩儿,或轻轻地或严严地用手捂住了耳朵。

    刘东子的母亲蓬头垢面,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目紧闭,用双手拍打着地面,用哭得已经不能发声的喉咙哭泣起来,随即,所有的女人都跟着哭泣起来。其中一些,在此之前也只是陪着哭哭而已,还有很大的潜力与余地,此时都亮开了喉咙,大声号啕起来。一时间,这哭声此起彼伏,犹如潮起潮落,汹涌澎湃。一些孩子的哭声与老人的哭声也加入其中,使这场撼天动地的大哭泣有了丰富的声部与音色,从而也更加催人泪下。

    刘东子的母亲忽然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抽搐着晕倒在地。

    于是,几个有经验的女人就蹲下来,用尖尖的指甲死死掐住她的人中,直到她缓过气来。她在半昏迷的状态中有气无力地张合着干焦的嘴唇,靠近她的几个女人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她的声音:“我要我家东子……”

    一个年轻人顺手捡起一块砖头,向杜元潮家的窗子砸去,玻璃立即被砸碎。这一动作,犹如一声全面出击的信号,只见刘家老老少少一起向房子扑将过来,开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毁灭行动。一些人冲进屋里,见被子就撕,见锅碗就砸,见凳子就摔,见衣柜就推,见水壶就踢,不一会儿工夫就将屋内搞得一片狼藉。没有能够挤进屋里的,见篱笆就扯,见树木就砍,见庄稼就拔,见猪羊就赶,见菜地就踩,不一会儿工夫,就将房前房后搞得一片稀巴烂。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举起一块石头,冲向院门口的一只装满水的大水缸,大叫了一声“狗日的水缸”,石头飞出,水缸顿时瓦解,水哗啦流了一地。怕湿了脚的便向后躲去,撞倒了后面的人,结果撞倒了一片。

    油麻地的人只能在一旁看着。

    刘家的人屋里屋外地来回奔跑着,寻觅着还没有被损坏的东西。一个人从瓦砾中发现还有一只碗没有被砸碎,便将它捡起,猛地掷在墙上,使它立即成为碎片。等一切都已损坏之后,一百多号人就在这些东西的上面反复地踩,反复地跺,直到将一切踩成跺成烂乎乎的东西。

    屋里的人撤出之后,四五个汉子解开裤带,开始在屋子的中央撒尿,直尿得屋中央涌动起了一片白沫。

    当油麻地的人以为一切到此结束时,刘家的两个汉子一人拿了一把叉子爬上了屋顶。

    这时,在地面上的人无论是油麻地的还是刘家桥的,都不发一声,在静静地等待着下面将要发生的事情。只有几条惊慌的狗在远处奔跑着向这边吠叫,却不敢向这边靠拢。

    两个汉子坐在屋脊上,开始抽烟。他们有时看看残败不堪的地面,有时看看万里无云的天空。

    地上的人都仰望着他们。

    他们终于抽完烟,将没有掐灭的烟蒂扔到地上,然后往掌心里吐了一口唾沫,便开始用叉子掀屋顶。

    又有几个汉子爬上了屋顶。

    转眼间,半边房顶就被掀掉了,阳光哗啦啦泻进屋里。

    在整个过程中,邱子东一直未露面。

    黑雨6(1)

    黄昏,杜元潮出现在被毁坏的家园前。不一会儿,艾绒抱着女儿,在采芹的陪同下,也回来了。她看着这番情状,轻声哭泣起来。

    杜元潮从艾绒怀里抱过欲哭未哭的女儿,望着眼前的情景,一言不发。

    采芹用手轻轻地拍打着艾绒的肩,眼中也是一番凄凉与悲哀。

    这天的黄昏,特别的明亮,天空像镀了薄薄的金子。

    在西方喷射的霞光里,远处的人在看杜元潮他们几个时,看到的是富有造型意味的剪影———这些剪影使人们心头的秋意变得格外的浓重。

    天黑后,艾绒在采芹的劝说下,又抱了女儿去了枫桥。杜元潮则听从了朱荻洼的安排,住到了镇委会那间放着黄梨木架子床、平时只有杜元潮一人偶尔悄然光顾的屋里。

    当天晚上,一个消息在油麻地到处传播着:因为一条人命,杜元潮可能要被抓走坐牢。这天晚上,油麻地的人所谈论的就只有这一个话题。许多人都很想见见杜元潮,但都不知道此时他人在哪里。这段时间里,他的行踪就只有朱荻洼一人知道。

    为此,朱荻洼很有一点儿感动,并觉得自己负有一份责任。

    朱荻洼极细心地照料着杜元潮,像一个忠实的仆人。

    邱子东在镇上走着,听着人们的议论,有时会停住脚步,对那些正在议论的人说:“一个个别胡说八道!”

    他在见到朱荻洼时,问:“知道杜书记现在哪儿?”

    朱荻洼说:“不知道。”

    深夜,朱荻洼怕杜元潮寂寞,悄悄用篮子从家中提了酒菜来陪杜元潮。

    杜元潮平时不喝酒,即使喝酒,也不会与朱荻洼喝酒,但此时,他却很愿意与朱荻洼喝酒,这使朱荻洼更加感动。

    喝了一阵,杜元潮问:“你说,刘家桥一帮人,这般闹丧,这里头……”

    朱荻洼低头喝酒,半晌,说:“书记,这我说不好。”

    杜元潮笑笑,接着喝酒。又喝了一阵,杜元潮说:“老朱,如果我被抓走坐牢……”

    朱荻洼立即放下酒杯,连忙阻止杜元潮:“杜书记,你别这样说,这不可能!”

    杜元潮说:“我说是万一。”

    “书记,没有这个万一。”

    过一会儿,杜元潮碰了一下朱荻洼手中的酒杯,还是接着这个话头说下去:“老朱,万一我被抓走坐牢,我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书记,你说。”

    “能在我和艾绒她娘儿俩之间不时地传个信儿什么的。”

    已喝了不少酒的朱荻洼,一下眼睛湿润了:“杜书记,不管到哪一天,我也是一个为你跑腿儿送信的。”

    分别时,杜元潮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元钱来,塞在朱荻洼手中:“还还你的赌债,别再赌了,说你总也不听。”

    朱荻洼有点感激涕零了。

    回家路上,朱荻洼心中一直很温暖,很动情:“杜书记是个好人,这样的好人,世上不多。”

    眼睛里总是湿乎乎的。

    不一会儿,朱荻洼遇到了喝醉了酒,走路东摇西晃的邱子东。

    邱子东一口气喝了一瓶烧酒,他想大醉一场,但只想醉倒在家中,没想到醉了就由不得自己了。他将酒瓶摔在地上,拉开门,就踉踉跄跄地上了街。

    大街在摇晃着。

    他两眼发直,在嘴中呜噜着,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眼睛里还含着眼泪。

    一位老人说:“他心里难过,他与杜元潮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

    范瞎子将脸仰向天空,瞎眼眨巴不停,牙齿像吃草的马的牙齿,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被双唇遮蔽了。他的嘴角流出了一丝怪怪的笑容。

    邱子东望着朱荻洼:“杜……杜书记,在……在哪儿?”

    朱荻洼说:“邱镇长,我不知道。”

    “你……”邱子东用手指着朱荻洼的鼻子,“你真……真不知道?”

    朱荻洼说:“我也正找他呢。”

    “那……那好,找……找到了他,就……就说我要见……见他。”

    “好的。”朱荻洼答应下,便往家中走去。

    第二天,像平时一样守在镇委会电话机旁的朱荻洼,接到一个电话,得知公安局了解情况的人下午就到。放下电话,他就走出镇委会,去找邱子东:上头通知,让邱子东接待一下公安局的人。走到镇委会前的广场上,他看到了二傻子。

    二傻子正竖着枪,流着口水很眼馋地看着一个正走过广场的年轻貌美的姑娘。

    那姑娘不是油麻地的,是镇东头铁匠韩六的外甥女,从无锡城里来乡下玩的。

    那姑娘起初觉得傻子有趣,还朝他笑笑,等发现他腰间的枪不怀好意时,顿时满脸通红,匆匆走开了。

    二傻子对着那姑娘的背影,用手端着枪,嘴中念念有词:“嗵!嗵!嗵!……”

    朱荻洼笑了,说了一句:“傻子!”转身找邱子东去了。但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并回过头来看二傻子。

    二傻子还在那儿不屈不挠有滋有味地“嗵”着。

    朱荻洼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显得十分兴奋。他快速地向二傻子一瘸一拐地跑过来,问:“二傻子,想不想要婆娘?”

    二傻子满眼放光,口水不禁流下一串:“要!要!要!”

    黑雨6(2)

    “那好。”朱荻洼拉着二傻子的手,“走,我们到那边说去。”

    偌大一个油麻地,从未有过一个人问过二傻子要不要婆娘,现在朱荻洼这么一问,二傻子欣喜若狂。他笑得脸像翻腾的水花,在无耻与渴望的神情中,还带了一点儿害羞,样子显得极为滑稽。

    朱荻洼将二傻子拉到了一个僻静处,信口胡说:“说,喜欢不喜欢刚才那个姑娘?”

    “喜欢!喜欢!”

    “我给你做媒。”

    “好!好!好!”

    “看清了吧,那姑娘的脸有多白,两个奶子有多大,好着呢。”

    “是!是!是!”

    “只要我做媒,那姑娘就肯定归你了。”

    “归我!归我!”

    朱荻洼用手拍了一下二傻子腰间那支好像也在听他们说话的枪:“归它!”

    “归它!归它!”

    朱荻洼小声地说:“那你得答应我去做一件事。”

    二傻子望着朱荻洼:“你说!你说!”

    朱荻洼说:“你跑到街上,从东跑到西,再从西跑到东,只管大声地喊:‘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

    二傻子立即大叫起来:“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

    朱荻洼立即捂住他的嘴:“且不要喊!”他将二傻子拉到更加僻静的地方,“如果人家问你,你怎么到了那块芦苇地呢?”

    “我追母牛去了。”

    “怎么就放火了呢?”

    “母牛不见了。”二傻子笑着。

    朱荻洼在心中说:这傻子到底傻还是不傻呀!他拍着二傻子的肩:“好好好,二傻子就是聪明哩!”

    二傻子掉头朝那姑娘走去的方向看着。

    “你不许着急,过两天,我就肯定能把那姑娘说给你。”

    二傻子乖巧地点了点头:“我去喊!”

    “要是有人问你,你怎么到了芦苇地呢?”

    “我追母牛去了。”

    “怎么就放火了呢?”

    “母牛不见了。”二傻子很得意。

    “去镇上喊吧!”朱荻洼用力在二傻子的屁股上拍了拍。

    二傻子朝镇上跑去。

    朱荻洼又突然叫住了二傻子,然后一瘸一拐地追上来,将一盒火柴放到了二傻子衣服的口袋里:“不能说我教你的,说我教你的,那姑娘就跑了。”

    二傻子点点头,跑上了油麻地镇的那条长街,大声喊叫着:“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

    街上有几条瘦狗在??。

    二傻子见没有人理会他,便放开了喉咙:“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

    油麻地的人起初并没有在意二傻子的喊声,当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一喊声可能给油麻地的当下的历史带来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时,不由得都跑到了街上。

    二傻子见有许多人涌到街上看他,便越发地起劲:“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

    越来越多的人涌到了街上,所有的目光都在看依然将枪举在腰间的二傻子。

    “是我放的火!”二傻子小声地说,一脸的诡秘,转而又大声地喊,“是我放的火!”

    二傻子走着,人们就跟随着他。

    二傻子突然掉过头来,将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向紧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人一摊开,露出一盒火柴来:“我放的火……”他划亮了一根火柴,蹲在地上,点燃了街边的枯草,“就是这样子的,就是这样子的……”他站起身,抻直了脖子,望着后面黑鸦鸦的人,“是我放的火!”他笑嘻嘻的,一脸春风。

    公安局的人就是在二傻子的喊叫声中进入油麻地镇的。

    他们几乎听到整个油麻地都在说:“是那二傻子放的火!”

    在目光的交流与心的无声碰撞中,油麻地人心照不宣地进入了合谋状态。

    张大友与周金保对公安局的人说:“我们两个亲眼看见二傻子驾船去了那块芦苇地!”两个人将胸膛拍得嘭嘭响,以示对自己所说的一切负责。

    二傻子被带到镇委会的办公室里。

    公安局的人问:“是你放的火吗?”

    二傻子看到门外拥了满满一广场的人,说:“是我放的火!”

    公安局的人问:“你怎么到了那块芦苇地呢?”

    “我追母牛去了。”

    “怎么就放火了呢?”

    “母牛不见了。”

    他觉得自己的这一办法很智慧,说完,冲公安局的人笑笑,又冲外面的人笑笑。

    公安局的人在纸上记着。

    二傻子又掏出了火柴,突然擦亮了一根:“是我放的火!”他眯缝着眼,想像着那场火,“被我点着了,烧呀烧呀,好大的火!火!火!……”他完全进入了那样一种令人兴奋不已的状态,腰间的那支枪渐渐软了下去。

    公安局的人被一种沉重的氛围包裹着,头脑被搞得晕乎乎的。傍晚,他们让周金保、张大友作了陈述笔录按了指印。

    邱子东一直未有机会与公安局的人说话。

    公安局的人将陈述笔录一页一页地收起,对邱子东说:“事情也就这样了,全油麻地的人都说是那个二傻子放的火。转告你们杜书记,没有事了。”说完,夹着皮包走了。

    邱子东要送他们,却被他们客气地拦在了桥头:“邱镇长,不必了。”

    邱子东掉头看了一眼,见有那么多的人站在那里,也就没有再坚持着送那几个公安局的人。

    黑雨6(3)

    等公安局的人走远,邱子东对朱荻洼说:“快去找杜书记,就说没事了。”

    “好的。”朱荻洼点头答应,“就不知道他人在哪儿。”

    二傻子还在街上喊叫着,但人们对他的喊叫似乎已没有多大的兴趣了。

    围观的人慢慢走尽,邱子东往地上狠啐了一口,冲着二傻子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你个傻逼!”

    黑雨7(1)

    此后许多天,杜元潮一直感到郁闷。尽管房子重新得到修理、篱笆重编织、菜园里的菜得以补栽、屋里被粉刷一新、家中所有被毁家什也一一购置或做了新的,但心里头总觉得发堵,胸口像压了一扇沉重的磨盘。

    许多天里,他就一直在暗中追究着那场巨大闹丧的来龙去脉,直到另一件事情的发生:采芹的丈夫死了。

    一连下了五六天的雨,那窑工正在窑洞里烧窑,窑洞坍塌了,将他活活闷死在了窑洞里。

    这件事情发生在闹丧后的半个月。杜元潮让艾绒去枫桥将采芹带回油麻地,在他家中住几天,但采芹不肯。采芹只是抱着艾绒哭,艾绒见采芹哭,也哭。此后,杜元潮在心中就一直惦记着采芹,总想着见一见采芹,然而又不好去见她,心里很焦灼。

    这天,他到县城去开会,散会后没有直接回油麻地,却绕道来到了枫桥。

    采芹家的门锁着。

    他向人打听采芹去了哪儿,一个妇女告诉他:“刚才看她往那边走了,大概是去她男人坟上了。”

    “坟在哪儿?”

    “你是她娘家那边的人吧?”那妇女问。

    杜元潮点点头:“是。”

    “你穿过这片林子,前面就是一片芦苇,她男人的坟就在那边。”

    杜元潮谢了那妇女,照那妇女的指点,走进了林子……

    初冬的阳光,正照着树林与茫茫的一大片芦苇之间的一条小河,河水安静地闪烁着金灿灿的波光。四周是一个枯萎的世界,到处是败絮、枯枝与落叶。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河边上立着的一座泥土还很湿润的新坟,倒显得有点活气。

    采芹弯腰在捡着坟上因昨夜的大风吹折的枯枝和吹落的枯叶。

    杜元潮看到了她,没有叫她,而是一声不响地向她走过去。

    采芹听见了脚步声,立起身,掉头去看。当她看清是杜元潮时,嘴唇不禁微微颤动起来。

    杜元潮在走到离新坟约摸丈把远的地方站住了。

    采芹手中的枯枝又重新掉在了坟上。

    杜元潮没有去看采芹的脸,却看着别处。他看到了一眼望不到头的芦苇,看到了初冬时小河中流淌着的漠然的水,看到了在水边觅食的几只褐色的不知名的水鸟,看到了坟,那坟上的泥土是黑色的,甚至显得油汪汪的,看到了坟上的彩色的纸条,那纸条在风中寂寞地飘动着……

    低着头的采芹却抬起头来一直看着他。

    他似乎感觉到了采芹的目光,就越发地不能将视线转过来看着她,直到听到采芹的啜泣声,才将视线转过来,而这一转,进入他眼帘的采芹竟使他为之一震,心一阵颤抖,目光犹如被击的电石刷地一亮:清瘦的采芹穿着一身素洁的薄衣,头上扎了一根洁白的布条,更显得头发乌油油的,脸瘦削了许多,有点儿苍白,微带哀伤的眼中似有似无地结着一层薄薄的泪水,双唇有点儿干焦,犹如渴求露水的两瓣花瓣,略显宽大的裤管,欲遮未遮了一双鞋,那双鞋的鞋头上各缀了一小块白布,犹如开放了两朵小小的白花,风从树林与芦苇之间的小河上吹来时,将她胸前两||乳|之间的衣服向下压住,两只ru房便在衣服下显得更加突出了……

    悲哀洗尽了风尘,只剩下冰肌玉骨,瘦劲却又柔弱地在天地间沐浴着清风。

    风中,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那略带忧伤的眼神,那苍白与瘦削的面庞,加之这些衣着的陪衬,冷冷的,却又分外的动人。

    日后,杜元潮永远都忘不了这天地间百年不遇的新寡之美。他一辈子都会在心中细细品味这人世间可遇不可求的形象。他望着她,目光却越来越没有顾忌。他甚至在心中产生了恶意,血开始升温,并越来越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房。

    一对泪眼,她向他走过来,并且一直走到他怀里。

    他用双臂一下紧紧地抱住了她。

    当她抬起眼睛望着他时,他稍稍犹豫了一下,便立即将自己的嘴唇用力压到了她的双唇上。

    她挣扎着,但却将自己的身体更紧地贴向他的胸膛。

    他疯狂地吻着她,她的脸颊,她的额头,她的头发,而更多的是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在颤抖,但已变得湿润,并且有了颜色。

    他吮吸着她那薄薄的微带凉意的舌头。

    她忽然伏在他怀里哭了,并且越哭越厉害,耸起的双肩在他怀中瑟瑟发抖。

    他将下颏埋在她的头发里,用双手不停地轻轻扑打着她的后背,眼睛看着那座散发着新泥气味的新坟。看着看着,他的胸膛在膨胀,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他用嘴死死咬住她头上扎着的那根白布条,唾沫不一会儿就将它浸湿了。

    她有点儿想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但双臂却绕到他的背后,抱住了他。

    他突然发疯似的将她向茂密的芦苇丛中拉去。

    她抵抗着,但却是绵软无力的。

    他不一会儿就将她拉进了芦苇丛,焦干的芦苇发出咔吧咔吧的断折声。

    她瘫痪在了地上。

    他像一只狼叼着一只小羊羔,揪着她的衣领,将她向这一处芦苇的深处拖去。

    由于她的衣服被扯起,她露出了他还在儿时见过的肚脐。

    四周是深不见底的寂静。

    黑雨7(2)

    在将她拖到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那座新坟的地方,他的手松开了。

    她有气无力地躺在松软的芦苇叶上。

    他一时成了强盗,成了暴君,三下两下就扯掉了她的衣服。她反抗着,而她越反抗,他便越显得歇斯底里。

    她用双手捂着双||乳|。

    而就在她的双手从腹部挪移开去护着暴露在阳光下的双||乳|时,他趁机撕掉了她的裤衩,逼着她将双手从双||乳|上松开,又再度去护着两腿间那份潮湿的隐秘。

    转眼间,她便成了无叶之花。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十分乖巧地躺在了地上。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欣赏之心,赤裸着身体,粗鲁地进入了她的体内。他听到了她在那一刹那间发出的类似于叹息的呻吟声。他的脑袋正冲着那座新坟。当他在她身体上起伏着时,他透过芦苇看到了那座新坟也在起伏,像一座黑色的浪山。

    一个拾柴的小男孩来到了小河边,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从芦苇丛中传来的声音。他想深入芦苇丛去看个究竟,却又不敢,便爬到了小河边的一棵高大的楝树上。眼前的情景使他感到很迷惑:那两个人在干什么呢?他对他们充满了兴趣。他寻找到了一个最好的角度,在树杈上坐下来,静静地看着:阳光下,两瓣白白的屁股在上下颠簸着。

    这孩子想笑,但最终没有笑。

    在稍微平息一些时,杜元潮发现,躺在那里的采芹,脸看上去有点儿不像采芹的脸,并且显得有点儿小,但却更加迷人。

    采芹苍白的脸上,此时早已粉红,并且额头上出来细小而晶莹的汗珠。

    有一阵杜元潮的眼睛一直看着采芹头上的那根白布条———那根此时沾了草屑的白布条,使他感到刺激,热血。

    采芹一直泪眼??,到了后来,随着浪潮的逼迫,竟然又哭喊了起来,并且泪水愈来愈大。

    这哭声与眼泪让那树上的男孩看到的是两瓣白屁股更为猛烈的颠簸。

    那男孩终于笑了起来,但却是无声的。

    风暴过后的平静,是无人港湾般的平静。

    许多天来的郁闷,随之消解,杜元潮躺在采芹的身上,觉得自己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灵,都变得轻盈与空灵起来。

    虽然已是初冬,但阳光却是温暖的,且有重重芦苇的遮挡,两人虽然觉得身体有点儿凉,但却谁都愿意那么赤裸着身体躺着。

    杜元潮侧过头来时,看到了采芹||乳|旁的那颗红痣,阳光下,这颗小小的红痣越发的显得晶莹鲜亮,像一粒细小的红宝石镶嵌在白嫩的肌肤上……

    疯雨/胭脂雨1(1)

    杜元潮一切如常,那场大火所引起的、差一点儿就使他饱尝牢狱之灾的黑风波,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丝一毫受惊吓的痕迹。他像从前一样,穿着讲究、面容和蔼地出现在油麻地的父老乡亲们面前,没有亢奋,没有疑惑,没有怨恨,仿佛一切都过去了,甚至一切根本未曾发生过。

    当邱子东竭力要装出一副很正常的样子来时,他发现杜元潮在看他或在与他谈话时,却比以前还要正常,这反而使他感到了恐慌。他不由得想起当年老同学季国良的那一番话,觉得杜元潮像一口井,被陈年枝叶厚厚实实地覆盖了的老井,深深的,黑黑的,凉丝丝的。但他还是从心里傲慢地抹煞了这点使他痛楚而绝望的感受:见他娘的鬼吧!他依然瞧不起杜元潮,甚至比以前更加地瞧不起。但,他已没有底气将这种瞧不起再公开地流露在脸上了。

    常常五更天时,邱子东会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惊醒。

    而杜元潮这里却没有一点儿动静。在油麻地百姓面前,他从不直呼“邱子东”,而总是称“邱镇长”:“这事,你得听听邱镇长的意见。”“邱镇长知道,就行了。”他一如既往,还是不时地让邱子东去参加本应由他这一把手参加的重要会议。会议结束后,他还会亲自主持,由邱子东向班子成员或是生产队干部或是全体油麻地人传达会议精神。

    然而,邱子东深刻感受到的,却是一日甚似一日的架空与冷落。

    他缺席商讨油麻地重大问题的会议,越来越多。几次他人到了,会已到了尾声。杜元潮看到他,很平常地说一句:“老邱来啦?朱瘸子没通知你今天有会吗?这瘸子,八成是赌钱赌忘了。”接着开会。还未等邱子东的屁股将板凳坐热,会议就宣布结束了。有时杜元潮也会象征性地问一句“老邱你有什么意见吗?”可是未等邱子东说什么,杜元潮还是宣布了会议的结束。会议一结束,杜元潮就往外走,周秃子们也都纷纷走出镇委会,就只有他邱子东孤单而尴尬地坐在那里。坐着坐着,他真想摔凳子砸桌子掀了镇委会的房顶。

    每逢这种时候,他就想要戴萍,然而戴萍已经调离油麻地了。有时,他会疲倦地走很远的路,摸到戴萍现在所在的学校,但戴萍是越来越冷淡,越来越没有兴趣了,弄得他很无趣。走在回油麻地的路上,他感到心灰意懒、穷途末路。

    这段日子,他迷恋上了打猎。

    油麻地四周都是苍苍茫茫的芦苇荡,野鸭、野鸡、野兔、黄鼠狼……猎物不少,因此,油麻地有不少打猎的人。镇东头的胡九,最有名。邱子东找到胡九,说:“将你那支猎枪借我玩几天。”

    胡九有点儿不相信:“邱镇长,你要打猎?”

    “怎么啦?我就不能打猎了?”

    “能打能打,我只是想,一个镇长打猎……”

    “不合身份?”

    “不不不……”

    “胡九,这支猎枪你是不想借了?不借就算了,我跟别人借去!”

    “别别别。”胡九立即从墙上取下猎枪,并给了邱子东很多火药,“我哪能不借呀,镇长向我借猎枪是瞧得起我。”

    邱子东年少时本就是油麻地的玩主,那猎枪他会耍。

    油麻地的人看见邱子东背着一杆猎枪一身猎人打扮出现于田野上时,不免都有点儿吃惊。

    邱子东却丝毫也不在乎。

    接下来,油麻地的人就会不时地听到一消息:邱镇长打了一只野鸡,有三斤多重;邱镇长打了一只五斤重的野兔;邱镇长埋伏在芦苇丛里,一枪打响,打死了四只野鸭……

    邱子东忘记了黑天白日,疯狂地投入了打猎。

    邱子东潜行于草丛与庄稼地,出没于树林与芦荡,捕猎的紧张中,有的只是全身心的兴奋与愉悦。压抑不再,恼怒不再,空落落的无聊不再,他陶醉于其中,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个镇长了。他端着猎枪,躬着腰,脚步轻如猫爪,无声地潜行于麦地里。他像机警的狗一般,站在叶声沙沙的树林里,寻觅四周。为了不惊动水面上一群刚落下的野鸭,他会在五十米开外,就卧倒于地,然后一手抓住猎枪的枪管,用胳膊肘支撑着,匍匐前行,全然不顾地上锐利的芦苇茬将他的衣服与皮肉划破。当他举起被击毙的野鸭时,野鸭血与他胳膊上的血混流到了一起,他会兴奋得在芦苇丛里扯开嗓子大叫,直叫出眼泪来。一只被击中的野鸡带着重伤逃跑了,他见河游河,一路追赶下去,直追得两眼昏花,心血欲要迸发。当终于将猎物擒于手中时,他两眼一黑,扑通栽倒在了地上。醒来时,手中依然抓着还在扇动伤翅的野鸡,不知为什么,他想大哭一场。

    他还常常叫上胡九等几个老打猎的陪他一起打猎。当几个人共同围剿一只仓皇逃窜的黄鼠狼时,他会感到更大的刺激与满足。如果赶上有无数的油麻地人围观这场捕猎,邱子东的兴奋与激动便抵达无以复加的程度。

    在油菜花开满大河两岸时,整个油麻地成了一座猎场。

    不时响起的枪声与追赶猎物的吵嚷声,使这年的春季变得喧闹与马蚤动不安。日子过得有点儿很不寻常,有点儿丰富多彩。干活的人们会停下手中的农活,去追赶一只兔子。油麻地小学的学生,正上着课,被外面的吵嚷声所扰,竟一时忘了此刻还在上课,倾巢而出,跑上了田野。有一回,整个油麻地的人都在吃午饭,忽然听到外面有追捕受伤野物的声音,一个个丢下手中的碗,随手找了棍棒之类的东西就朝外跑。一只体形极其优美、毛色极其金黄的油亮亮的黄鼠狼,被邱子东的猎枪击中后,居然被一路追赶着跑进了油麻地镇。镇上到处是巷子,巷子里到处是为雨水流淌进河的洞,那黄鼠狼一会儿出现在这里,一会儿出现在那里,一惊一炸的吵嚷声一会儿响彻在街头,一会儿响彻在巷尾。无数的人拎着无数的棍棒,其情景与民国二十八年春油麻地与邻近的黄土沟村发生的械斗十分相似。

    疯雨/胭脂雨1(2)

    邱子东身着猎装,手抓枪托,将枪举在空中,大声地指挥着人们。

    油麻地人看到的邱子东,常常是一身被树枝、芦苇茬钩划得破破烂烂的衣服。

    邱子东快乐得灵魂发抖地向油麻地人撕毁着自己的镇长形象。

    一向微笑在脸的杜元潮,默默地沉着脸。

    这天,采芹在从枫桥回油麻地的半路上遇到了邱子东,那时他正掩藏在一棵大树后观察着一只在草丛中觅食的野兔。采芹的脚步声惊动了野兔,它一溜烟跑掉了。邱子东有点儿恼怒,回头一看是采芹,才笑了起来:“多大的一只兔子,让你给吓跑了,赔!”

    采芹上下打量着邱子东,竟一时不能相信她面前站着的这个被野外的日光与风吹晒得肤色枯黑粗糙的人就是从前的白面邱子东。

    邱子东端起猎枪,向不远处枝头上的几只喜鹊瞄了瞄,又放下了,望着阳光下的田野:“打猎,挺好。”

    采芹不知说些什么好。

    邱子东倚在树上,将枪托冲地,抱在怀里,望着采芹:采芹的头上还扎着一根雪白的布条,脸色虽说苍白,但细看却有淡淡的红润,双眼含着少许的忧伤,但却另有一番妩媚而纯静的明亮———这番明亮,邱子东儿时常见,但当采芹长大出嫁枫桥后,就慢慢不见了,而现在却又回到了她的黑色的眼中,虽然只是少许。

    不知为什么,邱子东反而觉得有点儿生分。

    一只拖着长尾的野鸡从棉花田里扑棱扑棱地飞起,在空中留下一番斑斓多彩的形象之后,落进了不远处的果园里去了。

    邱子东说:“好漂亮的一只野鸡!”向采芹道了个别,端起枪,向果园那边走去了。

    采芹看着邱子东忽隐忽显于林子间的背影,不禁有点儿难过。

    她朝镇上走去,走几步就回过头来看看。

    邱子东消失在了草丛中。

    她站住,想再一次地看到他,等了半天,也未能见到他,叹息了一声,往镇上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就听见空中响起一声猛烈的枪响,她不禁吃了一惊。

    枪声仿佛将天空震碎了,又犹如一颗巨大的石头砸在冰面上,使冰上咔嚓咔嚓出现了一道道白色的裂纹。

    声音扩展着,扩向镇子,又从镇子上反弹回田野上。

    在往复回旋中,枪声渐弱。采芹心里一阵酸楚,眼睛便潮湿了———泪眼中的油麻地,尽管在灿烂的阳光下,却是一片模糊。

    邱子东的眼前是一棵苹果树,树下是一只被击毙了的雄性野鸡。

    见着这具猎物,他没有一点儿冲动,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抱住了猎枪。那枪管还在袅袅地飘散着淡蓝的硝烟。他百无聊赖、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只一动不动的野鸡:那野鸡五色灿然,脖子上的一圈金紫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芒,那几根长长的尾巴,有着非常好看的斑纹,风吹过时,它们摇摆着,并嗖嗖作响。阳光刺痛了他被汗水打湿了的眼睛,他眨巴了几下,睁开眼时,视线有点儿模糊,再看那只野鸡时,就仿佛看到草地上有一摊鲜亮的颜色。

    不远处,二傻子正在追赶一头身段儿好看的小母牛。

    他曾向朱荻洼要过婆娘。朱荻洼说:“你去找那姑娘,找到了,就归你了。”二傻子去哪儿找?那姑娘只是来油麻地小住,已回无锡城里了。二傻子找不着那姑娘,只好又去田野上找那些发情的和没发情的母牛。

    被追赶的小母牛从邱子东的眼前跑过去了。

    二傻子呼哧带喘地追了过来。

    邱子东想起了二傻子那天得意洋洋地高叫“是我放的火”的样子,又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傻逼!”恨不能一枪将二傻子的脑壳崩碎。

    二傻子却走过来,将手指头叼在嘴里,朝邱子东嘻嘻笑着。

    “傻逼!”邱子东大声吼着,“滚!”

    二傻子却没有滚,他看到了草地上那只野鸡,一跳一跳地跑过去,将它从地上捡了起来。

    “放那儿!”邱子东说。

    二傻子没放在那儿,却拿着这只野鸡,一边笑着一边向后退去。

    邱子东举了枪,作出射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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