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仕途·3·从秘书长到代理市长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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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政府办自然也分到了任务。乔不群主持召开了全办干部职工大会,将任务紧急分配到个人,然后赶紧回家做准备。

    按红头文件规定,他有二十五棵桃树的任务,史宇寒也是局级干部,加上她的二十五棵,两人共计五十棵。这就意味着,他们家要准备更多的棉被棉衣棉布,以及足够的火盆火钵和木炭柴火。这可把他们难住了,一下子哪里拿得出这么多东西?

    床上有被有褥,衣柜里和各人身上有棉有布,都拿去给桃树御寒升温,人还要不要御寒升温?至于火盆火钵和木炭柴火,对于城里人来说,早就成了稀缺资源,就是拿着大钱都不知到哪里去购买。

    后来还是史宇寒出主意,到她乡下老家去找亲戚朋友要,要不到就适当出些钱。老家人倒也大方,史宇寒刚一张嘴,他们就纷纷搜出家里没用的棉质衣被,又勉强凑上一批火盆火钵和足量木炭,送到他们手上。史宇寒提出付钱,他们坚决不收,说这些东西不值两个钱,送人都送不掉,钱什么钱?

    只是疑惑,过去只有城里人拿这些不用的东西,送到乡里来救灾扶贫,莫非如今城里也发了灾,出了贫,倒过来要乡下人送温暖送春风了?两人只好如实解释,市里要办桃花文化节,可偏偏今年出了倒春寒,桃树开不了花,只好拿这些东西去给桃树们御寒升温,催花快开。笑得老家人都岔了气,说自从盘古开天地,还从没听说有这么好玩的新鲜事,大概是城里人吃得太饱,消化不良,想着法子促消化。既然可帮城里人促消化,也算是积阴功,老家人显得更加热情,见乔不群的小车装不下这么多东西,还义务出动三部拖拉机帮忙运送,开向桃林城,再穿城而过,直奔桃花岛。平时拖拉机是不能招摇过市的,这天拖斗里装着给桃树御寒升温的紧急物资,又有乔不群的小车前面开道,交警也识时务,大开绿灯,一路放行,不敢与市委政府的中心工作对着干。

    待乔不群和史宇寒赶到桃花岛上时,桃树林里已是人山人海,广大干部职工正在给桃树们裹棉缠布,燃炭生火,干得热火朝天。好久没碰着这种集体行动了,大家很是兴奋,一个个有说有笑的。还有人唱起歌来: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竹子当收你不收,笋子当留你不留,绣球当捡你不捡,空留两手捡忧愁。连就连,我俩结交订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大家鼓起掌来,说唱得真好。不过也有人提出,这歌听是好听,却与大家正在进行的革命工作无关,若是唱些关于桃花的歌就更有意思了。于是又有人唱道: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可爱的故乡。桃树倒映在明净的水面,桃林环抱着秀丽的村庄。啊故乡,生我养我的地方,无论我在哪里放哨站岗,总是把你深情地向往。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迷人的故乡。桃园荡漾着孩子们的笑声,桃花映红了姑娘的脸庞。啊故乡,终生难忘的地方,为了你的景色更加美好,我愿驻守在风雪的边疆!

    有歌声促兴,大家干得更欢了,一个个不知疲倦的样子。

    不用说,常委和几大家领导也领到给桃树御寒升温的任务,一个个身先士卒,加入劳动队伍。政府领导和政府办干部的桃树分在一处,离乔不群及几位副秘书长和副主任不远的桃树下,就是栾喜民和何德志几位政府领导。别看明里领导们的任务比其他干部多,其实也就象征性地一人给那么三五棵桃树,还有秘书帮忙,不可能累坏领导贵体。主要是让领导来做个表率,好上镜亮相。赵小勇刚才还给电视台记者打过电话,记者们早到了桃花岛上,正在忙着给甫迪声等市委领导摄像,待会儿再到这边来拍政府领导。

    就在大家翘首企盼电视台记者到来时,栾喜民跑到桃林边上的树丛里方便了一下。领导方便没什么奇怪的,领导也是人,也有血有肉,有呼有吸,有灵有性,自然也有入有出。问题是领导方便完后,不知是想着桃林一千多万人民群众还没完全脱贫致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有一个扫尾工作没来得及完成,下面拉链忘了拉上。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大家都发现了情况,唯独栾喜民本人浑然不觉。本来冷天裤子穿得多,没拉上拉链也无伤大雅,换了别人肯定不会有谁介意。可栾喜民不同,身为堂堂市长大人,一举一动都令人瞩目,备受关注。

    平时大会小会,他总是反复强调,各单位各部门要认真看好自己的门,管好自己的人,做好自己的事。现在他本人的门竟然没关好,以后又怎么好再教育人家呢?

    再说待会儿电视台要来摄像,将领导时开时合的拉链门摄进镜头,播到屏幕上,让全市广大人民群众都瞧在眼里,影响就不怎么好了,对政府形象更是个重大损害。

    各位于是心里寻思,怎样才能让栾喜民早些发现破绽,自觉关门闭户,维护好政府形象。直接提醒吧,又怕领导面子上过不去。干脆蹲到领导面前,动手替他拉上得了。平时想做点让领导有印象的事,比如给他打打伞拿拿包什么的,领导秘书和随从总是环绕左右,你还没拢边,人家早抢了先,难得有你的机会。

    这下机会不就在眼前吗?给领导拉次拉链,保证比为他服务十回百回,还要让他难以忘怀。可这拉链不是伞也不是包,好像还不怎么好下手,搞不好让领导难为情起来,那就蒋干过江,弄巧成拙,适得其反了。要是那拉链门是智能型的就好了,只需按一下遥控器,门就吱一声自动关上,岂不省事?谁能使障眼法也行,悄悄念几句咒语,再用力吹口气,将拉链门遮住,也不失为上策。

    大家正犹豫的当儿,栾喜民秘书小段及时做出反应,拧开一瓶矿泉水,上前递给主子,说:“老板您辛苦了,喝几口水吧。”各位忽然明白过来,这也是个好办法,让领导多喝水,水总会变成尿的,领导再去方便时,顺便把拉链给拉上,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就把要解决的棘手问题给成功解决了,同时还不会失领导面子。

    栾喜民好像还真有些口渴,咕噜咕噜喝下一大口水,将瓶子还给小段。小段说:“多喝一口吧。”栾喜民说:“可以了,过一会儿再喝。”过一会儿,小段又将瓶子递将上去,栾喜民也是盛情难却,又喝了一口。可当小段的矿泉水第三次递到栾喜民面前时,他有些不高兴了,说:“你以为我是牛怎么的?就是牛,这么冷的天老灌冷水,也会把肚子灌坏的。”

    小段自讨没趣,小着脸退下去,悄悄将矿泉水瓶子扔掉了。

    小段败下阵来,其他人还得另想良策,不能让领导老这么门洞大开,出领导本人的丑事小,影响政府形象事大。大家都去瞧乔不群,大概觉得他是秘书长,责无旁贷。何况他正宗的硕士生毕业,知识广,文化高,悟性好,应该有办法。

    乔不群不好推辞,只得硬着头皮上。他心下暗自揣度,觉得还是用启发式为好,旁敲侧击道:“我觉得美国那个国家真够意思,总统要出事,都与门有关系。”

    做领导的对大人物感兴趣,栾喜民问道:“你倒说说什么门?”乔不群说:

    “尼克松的水门,克林顿的拉链门,不都是门吗?”栾喜民说:“还真是这么回事,两人都因此遭到弹劾。”乔不群说:“栾市长知道他们为什么遭弹劾吗?”栾喜民说:“愿听你秀才的高见。”乔不群说:“就是他们的门开得太搞笑。”栾喜民笑道:“克林顿的拉链门还真搞笑,尼克松的水门有什么搞笑的?”乔不群笑道:“有水的门还不搞笑?”

    乐得栾喜民哈哈大笑,骂乔不群邪乎。其他人也配合着笑起来。却笑得没有成就感,栾喜民只顾关心人家的拉链门和水门,依然不理睬自己的拉链门和水门。

    赵小勇知道电视台记者就要来了,也很着急,接过乔不群的话头,说道:

    “水门和拉链门搞笑,咱们中国的门更搞笑。”大家就催问中国什么门搞笑。赵小勇说:“中国不是有坳门精门和艳门么?”栾喜民说:“你说怪话了,中国哪有坳门精门和艳门?”赵小勇说:“老板走南闯北的,肯定知道,南边有坳门,中部有精门,北方有艳门。”栾喜民笑道:“你原来是说澳门荆门和雁门,那孔子的徒子徒孙还属孔门哩。”

    说得大家乐不可支。栾喜民乐着,还是没觉悟。乔不群只好又说道:“要说最搞笑的门还是也门,那可是国家级的门。”栾喜民说:“也门有什么搞笑的?我可没看出来。”乔不群说:“许慎在《说文解字》上说:也,女阴也。还不搞笑?”

    栾喜民说:“《说文解字》真有这种说法?不是你乔不群编的吧?”乔不群说:“我哪有这个水平?中国汉字主要是象形字,看看也字,是不是象的这个形?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就对此有想法,认为用这个字称别人的国家属大不敬,专门撰文呼吁换个字,后来国民党政府还真将也门改成了叶门。”

    栾喜民觉得有趣,说:“《说文解字》真这么解释也字的话,于老的意见也就非常有道理,也门改成叶门,完全有这个必要。”

    有了也门,栾喜民更不会在乎自己的拉链门了,乔不群黔驴技穷,只好缄嘴不声。最后还是何德志说了个笑话,才让难题终于得到解决。这个笑话没有任何文化含量,既粗俗又直露,却很能击中问题要害。原来文化说起来高雅,听起来神秘,其实只能自娱自乐,要解决实际问题,还得靠没文化的东西。

    何德志说:“有一次基层同志请吃工作餐,餐后打工作麻将。基层同志很谦虚,我想吃什么子,他们喂什么子,我很快叫了听,只等着小鸟和牌了。桌上已出来三张小鸟,且我的上家一手万子,下家一手筒子,对家一手风子,就我一个人要索子,只要下面的小鸟一出来,我就有牌和。谁知那张小鸟藏得太深,老是不出来。不过我不担心,反正基层同志都没叫听,它藏得再深也有浮出水面的时候。可也是怪,直到桌上的子抓完,臭了牌,那张小鸟依然不肯露面。我很生气,一副麻将四张小鸟,只出来三张,另一张不用说被基层同志藏了起来。基层同志不承认,说他们哪敢搞市领导的路子?小鸟肯定已飞走了。我想也有可能,基层同志巴不得我和牌,怎么会傻到将我的小鸟藏起来呢?连电视里都老这么唱:

    美丽小鸟飞去无影踪,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小鸟已飞走,还能指望它回来?”

    这笑话实在不可笑,栾喜民有些不满,批评何德志道:“我以为是个多么好笑的故事,听了半天也没听出点名堂。麻将牌里的小鸟又不是林子里的小鸟,又怎么会飞走呢?你总要把故事给说圆吧。”

    何德志眼睛盯着栾喜民下面,说:“门都没关好,小鸟还不飞走?”

    栾喜民这才意识到什么,往下瞥瞥,终于发现了重要情况。忙装作要方便的样子,去了树丛里。正好电视台记者扛着摄像机赶过来,待栾喜民从树丛里一回来,便举着镜头朝他扫将过去。不用怀疑,领导的门已经严严实实关上,有效维护了人民政府的光辉形象。

    晚上打开电视机,看到栾喜民从容出现在屏幕上,乔不群忍不住给史宇寒说起白天的笑话。史宇寒笑道:“你也是的,领导的小鸟飞没飞走,你着什么急?

    还是管好自己的小鸟,别飞走了还不知道。”乔不群说:“我的小鸟吃了安眠药,长睡不醒,还飞得到哪里去?”

    在桃花岛上忙了三四天,桃树们裹了棉,缠了布,烤了火,却依然无动于衷,毫无反响,看不出有立刻开苞发花的意思。领导们心中没数,又想不出更好的手段,只得干着急。又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桃树不是人,这么御寒升温,不仅不能催出花来,搞不好还会伤着桃树,适得其反。理由是尽管出现严重的倒春寒,到底春天不是冬天。冬天的树木像冬眠的动物,裹棉缠布烤火确实能防冻。

    春天是草木苏醒的时候,像人一样需要舒筋活骨,吐故纳新,将桃树裹严缠紧,还在旁边生上火,没捂死也会烫死。

    这些话传到领导耳里,他们更加惶恐了。忙找来植物和园艺方面的专家,请他们到桃花岛上去集体会诊。专家们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不管是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还是达尔武的植物进化,肯定烂熟于心,可谁也不敢保证他们见过或听过这种奇特的催花法。只好发些空议论,说给桃树着装烤火,御寒升温,好像也太浪漫了点。浪漫其实也不是坏事,用浪漫主义手法解决现实难题,说不定也是一种创造,属于真正的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相结合范畴。尽管浪漫得过了头,谁也说不准这到底是忧是乐。

    接着又有人提出,中国人不是特别钟情激素吗?不论蔬菜水果,还是鸡鸭鱼猪牛羊,打上激素,成熟起来快,投入产出周期大大缩短,经济效益大大提高,对增长gdp水平,功莫大焉。更可喜的是人吃了带激素的蔬菜水果和鸡鸭鱼猪牛羊,女孩九岁来月经,男孩十岁长胡子,智力早慧,身体早熟,春心早动,可以提前繁衍聪明可爱的下一代,早日投身伟大的建设事业,为人类做出更大贡献。果蔬禽畜打激素熟得早,人吃激素长得快,完全可以想像,给桃树注上激素,效果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个建议来得非常及时,领导们喜出望外,安排人进医院,上药店,广征博采,大量收集激素。同时宣布停止给桃树御寒升温,马上解除树身武装,撤掉桃树下的火盆火钵。激素收集得差不多了,广大干部职工又众志成城,动手给桃树打起激素来。主要打三个地方,一是树根,二是树枝,三是迟迟未放的花苞。

    也是上天不负有心人,激素打下去不到一个星期,就在桃花文化节即将开幕之际,随着天气陡然转暖,桃树猛醒过来,纷纷伸枝展叶,枝叶间的花苞跃跃欲试,急待开放了。等到桃花节正式开始的那天,整个桃花岛和沿途桃树像是约好了似的,一齐苞放花发,开得殷红鲜艳,绚烂辉煌,隆重而又热烈。上了些年纪的人都说,他们活了几十年,还从没见过这么灿烂的桃花,肯定是有花神暗助,让桃花开得这么好看。领导们则坚信,一定是给桃树升温加热和注射激素的结果,就像人穿得暖和,又吃过含激素的东西,打过含激素的药物,不仅长得快,还格外光鲜红润,楚楚动人。桃林上下喜气洋洋,弹冠相庆,对搞好桃花文化节顿时充满必胜的信心。

    领导意见当然是正确的,干部职工们也都这么说。只有少数人背着领导说,这也许正是倒春寒的作用。上辈人早有冻花一说。春天来临,百花将开未开之际,总会碰上寒流南下,天气骤冷,先将花冻上一阵,待天气回暖,花开起来才更加来劲,越发艳美。如果哪年寒潮来得不是时候,花没冻过,枝头的花就不那么有生气了。

    另有人认为,还是张天师的日子看得准。他是天师嘛,天师顺应天时,看出来的日子还有得说?早知日子是他天师看的,相信他的能耐,恐怕就不会这么瞎折腾了。

    种种说法都只是说法,没什么科学根据,大家说说也就说说,并不当真。

    桃花开得这么及时,开得这么赏脸,这已经足够了,至于到底是倒春寒冻出来的,还是升温加热和打激素催出来的,抑或是张天师日子看得准,顺应天时开出来的,已经一点都不显得重要。大家都怀着无比激动和幸福的心情,喜迎桃花文化节的胜利到来。

    与盛开的桃花交相辉映的,是桃林城内外浓浓的节日气氛,其喜洋洋,其乐融融。彩旗高扬,彩绸横空,祝贺桃花文化节隆重举行的大幅标语已拉起来。

    大街小巷,门店铺面,单位社区都挂上大红灯笼,布置好霓虹灯饰。披红着绿的腰鼓队上了街,与桃花文化节主题相关的书法作品展和美术摄影展办进公园广场,各部门组织的文艺节目纷纷登上舞台。广播电视报纸更是连篇累牍,对桃花文化节的动态和进展,进行不间断的滚动式报道。

    文化节的主体活动,当然还是惟楚公司承办的大型歌舞表演。拔地而起的舞台就建在桃花岛上,后面是逶迤的青山,山脚是桃花盛开的桃花岛,岛前是宽阔的青青草地,桃花河则明净如练,环绕而过。舞台背景以鲜艳的桃红为底色,正中是桃林市桃花文化节几个大字,下面标明桃林市委政府主办,各大企业协办。

    舞台周围还布置着各大赞助企业的产品广告,张扬抢眼,却也精美生动。

    在雄壮的音乐声中,栾喜民来到舞台中间,对着台下万名观众,宣布桃林市桃花文化节隆重开幕。话音才落,冲天礼炮轰然响起,八千八百八十八只彩色气球跟着冉冉升天。然后栾喜民开始介绍主席台和观礼台上的主要来宾,来宾们个个都有来头,不是达官贵人,便是豪商巨贾,或是各界名流,没一个吃素的。

    然后市委书记甫迪声上台,代表市委市政府和全市人民致欢迎词。然后省委鲍副书记代表省委省政府讲话,姬老板代表外地客商发言。该走的程序走完,男女主持人才款款入场,请各战线各团体组织的方阵出场,什么政法方阵、交通方阵、城建方阵、金融方阵、财贸方阵、教育方阵、卫生方阵、体育方阵、民兵方阵、工人方阵、农民方阵、少儿方阵,一共三六一十八大方阵,表示六六大顺和八发大发,同时也展现了桃林市各行各业的丰硕成果和伟大业绩。

    花了一个多小时,方阵走完过场,主持人请主席台和观礼台上的嘉宾离席,到台下前几排预留好的位置上就座,与桃林人民群众同喜同乐,一起观看文艺节目。节目内容很丰富,有大型歌舞、地方戏曲,中间穿插着从北京高价请来的大牌明星的歌唱。大牌明星唱得很卖力,赢得一阵阵热烈的掌声。献花的人不断,有少先队员、明星粉丝,还有给此次活动拿过大额赞助的国企老板。有几位老板上台献花时,还跟漂亮女明星进行了拥抱。更有甚者,一位女明星跟国企老板拥抱时,还在他嘴上啄了一口,美得他眼睛发绿,全身发颤,弄不好怕是连裤裆都湿了。

    这些大胆动作都是在众目睽睽下做的,大家感到奇怪,大牌女明星平时架子大得不得了,谁都近不了身,这一下怎么这么礼贤下士起来了?说不定背后有什么交易。也许老板们事先就付了费的。有人还有鼻子有眼地说,惟楚公司找这些国企老板拉赞助时,开始他们一分钱都不肯出,说除非上台给女明星送花亮相,甚至拥抱接吻。惟楚公司满口答应,只要国企老板肯出大钱,有什么办不到的?

    国企的钱又不是老板自己的,拿企业的钱换大明星的拥抱和热吻,何乐而不为?

    赶紧把巨款打到了惟楚公司户头上。大钱在手,惟楚公司就有了底气,跟女明星们几番讨价还价,终于达成协议,这才出现了台上的大胆动作。

    还有更邪乎的,说国企老板愿意花更大的代价,包女明星的夜,惟楚公司竟然也跟女明星谈了下来。看来还是钱管用,手头有钱,有大钱,别说跟大牌女明星拥抱接吻和过夜,就是要跟玉皇大帝的女儿睡觉,也没有什么办不到的。

    事后乔不群悄悄问过辛芳菲,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辛芳菲矢口否认。不过她又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只不过他们惟楚公司从来没做过。乔不群不好多说什么,心里却明白,没有特殊手段,惟楚公司哪里请得动那么多大牌明星,拉得到那么多大额赞助?

    大型文艺演出结束后,来宾们被安排参观经济开发区、货运大市场和生态农业示范点,还游览了附近几处风景名胜。三天后来宾们陆续离开桃林,只有鲍副书记一行和数位准备在桃林投资的大客商留了下来。根据事先分工,何德志等政府领导负责陪同客商,甫迪声、栾喜民和曹副书记他们负责陪同鲍副书记,只有等他老人家走后,再回过头跟客商们慢慢洽谈投资事宜。

    鲍副书记在桃林停留时间不长,半天考察农村,半天视察工厂,半天听取市委市政府工作汇报,然后打道回府,离开了桃林。汇报会上,鲍副书记对桃林市近几年取得的卓越成绩给予了充分肯定,对今后的工作作了重要指示。他反复强调,一要发展地方经济,二要确保一方平安,三要搞好廉政建设。他是省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对廉政问题多强调了几句,语重心长地说,廉政问题无小事,廉政问题解决不好,损害党的形象,破坏干群关系,还直接影响一地经济发展和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加上明年地方党委政府大换届,廉政问题显得尤为突出。桃林市的百官共廉工程曾取得过重大成果,得到上级党委和广大人民群众普遍好评,今后要继续发扬这一优良传统,努力保持廉政本色,促进地方经济建设和其他各项事业的迅猛发展,再上新台阶。

    百官共廉工程是鲍副书记在桃林做书记时的杰作,肯定百官共廉工程有点自我表扬的味道。如果这样理解,那是小瞧鲍副书记了,他才没这么浅薄呢。

    他的真正用意其实是提醒大家,桃林是全省廉政建设的一面重要旗帜,是好不容易才树立起来的,可不能倒在桃林现任党政领导手里。甫迪声和栾喜民自然听得出鲍副书记话里意思,表态说一定不辜负鲍书记殷切期望,坚决将这面旗帜高高举起,代代相传下去。

    送走鲍副书记,甫迪声和栾喜民他们马上回头来陪客商们。何德志已给客商们介绍了桃林近年飞速发展的经济情况,以及良好的投资环境,客商们对来桃林投资办厂经商充满了坚定信心。已入香港籍的桃林老乡姬老板投资热情最高,愿意投入三个亿,一个多亿购买桃花河酒厂,一个多亿扩建中心广场。能看中这两个项目,说明姬老板的眼光毒。别看桃花河酒厂是老牌国企,债务多,负担重,矛盾很深,已到了非改制不可的地步,可老牌国企也有老牌国企的优势,家底厚实,技术力量强,饿死的骆驼比马壮。何况桃花河酒牌子比较响亮,销量一直挺不错,能通过改制甩掉包袱,轻装上阵,前景自然一片光明,根本不愁出不了效益。中心广场更不用说,这是桃林市区的黄金码头,若把地皮征下来,拉开框架,建什么都能增值卖大价钱。

    不过话说回来,先喂鸡后捡蛋,先投入后产出,再赚钱的项目也得先投资,后才出效益,否则企业只能越拖越死,黄金码头也淘不出黄金。姬老板愿意投大钱到桃林来,市委政府还有什么可说的?当即跟他签下意向合同,争取下半年进入实质性开发阶段。

    这个合同是此次桃花文化节的直接成果,桃林方面将姬老板迎进龙华宾馆,好好庆祝了一番。甫迪声和栾喜民都亲自出了面,先请姬老板坐于大圆桌靠墙方向的扶手高背椅子上,然后一左一右叨陪在侧。本来圆桌并无上下主次之分,可围桌吃饭的人有尊卑贵贱之别,宾馆老总灵机一动,给每张圆桌配上一把扶手高背椅,以区别于其他无扶手矮背椅,以免请客的人弄不清哪是上席首席。

    身为政府秘书长,乔不群也在席上。望着油头粉面的姬老板高坐于首席上,一会儿左一会儿右,跟甫迪声和栾喜民觥筹交错,侃侃而谈,乔不群难免不暗生疑虑。当年姬老板倚仗耿日新这个后台,公开半公开在夜来香组织卖淫,后耿日新倒霉,他被投入监狱,谁都以为他玩完了,岂知没多久就出了狱,到南方混上几年,摇身一变,成为香港大老板,又回来做上权贵们的座上宾。若非亲眼所见,乔不群又哪会相信这些只有戏里才可能碰得到的事,竟活灵活现出现在眼前的现实里?

    乔不群自然也清楚不过,甫迪声他们对姬老板这么客气,并非对姬老板本人客气,是对他的钱袋子客气。发展地方经济离不开钱,自然谁有钱,地方领导就对谁敬若神明,哪还顾得这有钱人过去干过什么?

    不过有些事情,钱也不见得一定行得通。姬老板尽管愿意出大钱购买大厂子,建设大广场,可轮到项目要正式实施时,阻力还是跟着来了。酒厂要卖,首先得进行改制。国企是国家财产,不改制就卖掉,那是卖国。改成私有制再出卖,属于正当交易,谁也不用做卖国贼。不想改制小组正准备进驻酒厂,厂里先闹翻了天,工人们上的上访,游的游行,还组成护厂纠察队,戴上红袖章,敲着铜锣,高喊口号:人在厂在,厂破人亡!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围着厂区巡逻,不让改制人员靠近厂子半步。有人干脆将厂办大楼大门焊死,连厂领导都进不了楼。至于扩建中心广场,得拆迁周围单位和居民房屋,单位离退休人员和居民们纷纷跑到市委政府,围堵领导,静坐抗议。同时派人越级往上控告,告状信都上了北京。

    还有的把信息发到网上,网民们更是唾沫横飞,咒骂声铺天盖地而来。

    舌头可以压死人,甫迪声和栾喜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紧急召开常委会议,研究对策。研究了一个通宵,最后决定还是先叫停,过一阵子再说。如今全市上下正在集中力量,筹备明年党委政府换届工作,若酒厂改制和扩建中心广场的事惹出麻烦,后果不堪设想。当然其他建设和开发继续进行,不能因酒厂改制和中心广场的事受影响。

    桃花河酒厂改制和中心广场扩建一停,闹事的游行的上访的告状的静坐的网上发帖的渐渐歇下来,老百姓又变得安静了,甫迪声和栾喜民这才松下一口气。

    老百姓是安静了,广大干部们却活跃起来。

    这也并非桃林特色,哪个地方都一样,每逢班子换届或人事调整,干部们便格外活跃忙碌,连鼻毛都伸出鼻孔,探雷器样到处乱探。他们各怀目的,各动心思,位置差的,盼着挪个好地方;位置好的,想着原地再待上一届;资历深的,关系广的,靠山硬的,琢磨着进个步,上个台阶,入个班子。

    爱管闲事的离退休前领导们吃了饭没事做,则跑到市委大门口去数小车,发现一个晚上进出小车不下三百台,比平时多出好几倍。不用说,这些小车来头不小,大都是县区和市直部门头儿的。这些离退休前领导过去天天出车入辇,对市里的小车颇有研究,也格外敏感,什么小车是什么人的,比衣柜里老伴有几条裤衩清楚得多。事实是坐小车的绝对不可能是平头百姓,别说桃林经济落后,平头百姓们没有小车可开,就是有小车,也犯不着往市委跑,外面可兜风的地方多的是。

    县区和部门头儿要拜的码头多,下到组织部处长副处长,上到常委一级核心领导,能拜到的尽量争取拜到。现在纪委也参与干部考察,组织部门还会组织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搞民意测验,这些人对你的提拔重用起不了什么大作用,要坏你的事还是挺容易的。这无形中加重了县区和部门头儿的压力和活动强度,他们除往市委和政府两大院子跑,还得跑跑人大院子和政协院子,以及纪委宿舍楼,好加大保险系数。

    不过他们明白,不论保位挪位还是进位,最要跑的还是三个人,一个组织部长,一个党群副书记,一个市委书记。用人跟其他大事一样,讲究民主集中制,先层层民主上来,最后再集中到这三个人手里。尤其是市委书记甫迪声,他老人家在桃林待的时间长,又是从副市长市长一路上来的,对本地干部了如指掌,要去重要位置和进市里班子,非得他发话不可,冲着他去的人也就最多。甫迪声不耐烦起来,亲笔写上告示,贴在自家门口:

    此处系本人和家人生活休息之场所,凡属干部个人职务调整提拔等事宜上门,一般不予接洽,敬请谅解。要求调整提拔的来访者,按以下办法处理:一、凡推荐或自荐提升变动职务者,一律填写《干部推荐表》,找市委组织部汇报。二、凡携带财物的来访者,请自行带回,否则一律取消请托人及本人的考察资格。三、市级领导推荐干部,也应先填好《干部推荐表》,方可接洽。以上敬告,恳望周知。

    市委书记:甫迪声。

    告示出来后,很快被记者发表到电视和报纸上,人民群众一片叫好声。可怪话也同时出来了,说甫书记告示上说得明白,一般不予接洽,得看你与他的关系特不特殊。携带财物太显眼,他家又没那么宽的地方堆放,要送就送不显眼又不占地方的人民币或美金。

    省报省电视台记者也赶到桃林,对甫迪声做了专题采访。当记者问他是怎么想起要贴告示的,甫迪声义愤填膺,对当前人事干部问题上的**现象,进行了深恶痛切的抨击,表示一定通过本次廉洁换届,扭转当前用人上的**风气。

    记者觉得廉洁换届一词很新鲜,用来做了专题采访文章题目,在电视和报纸上隆重推出。

    省委鲍副书记见了这四个字,非常高兴,亲自给甫迪声打电话,鼓励他带好廉洁换届的头,为全省上下班子廉洁换届起个好的带头作用。

    不用说,桃林市广大干部对廉洁换届四个字也同样很感兴趣,倒要看甫迪声怎么个廉洁换届法。廉洁与换届本来就是矛盾的,廉洁也能换届,或说换届也谈什么廉洁,好像不太令人信服。再说大家都廉洁了,人民币流通受阻,商店里的好烟好酒和金器名表卖不出去,也严重影响地方经济的快速发展。

    与其他桃林干部一样,政府办副主任盛少山及其夫人孔艳平也格外关注甫迪声的一言一行。每次打开电视,总是先调出本省和桃林市电视频道,看有没有关于甫迪声的新闻。这天晚上看到甫迪声关于廉洁换届的高谈阔论,孔艳平忍不住发议论说:“甫迪声又写告示,又上报纸,又进电视,不是作秀给人看的吧?

    现在的人喜欢逆向思维,听领导说要廉洁换届,以为是在暗示同志们,换届在即,该行动的快行动起来,别错失良机。”盛少山说:“我看也不完全是这么回事,桃林是全国知名的百官共廉市,甫迪声说不定想趁这次换届,继续打好廉字牌,为自己树立更加高大的廉洁形象。”

    廉洁换届也是换届,市县班子一换,部门领导也会跟着调整,盛少山不可能不动心。不动心,也就不会这么关注换届动态。孔艳平更急切,说盛少山:“你应该争取一下。你已这个年纪,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错过这次机遇,以后怕就难得有你的份了。”盛少山说:“我又何尝不想争取,不然让琦琦去何德志那里牵这条线干什么?”孔艳平说:“何德志不是组织部长,也不是党群副书记,更不是市委书记,我还是担心他不一定起得了作用。”盛少山说:“我不是跟你分析过,何德志是甫迪声的人,有风声传出,此次换届他可能接栾喜民的市长,他真有这个想法,想给你起作用,就一定起得了这个作用。”孔艳平说:“要怎样才能让他产生这个想法呢?”盛少山说:“看来还得琦琦出面,找机会进一步靠近何德志。好在那次何德志在南方大学参加经贸论坛,琦琦给他留下不错印象,何德志回桃林后,还在我面前夸过她哩。”

    说机会,机会还真来了。何德志突然生了场病,仿佛专门给盛少山生的。明年就要换届,这个病生得有些不合时宜,何德志不便在桃林本地就医,找个借口,悄悄去了外地医院。也是近来要向何德志靠近,盛少山特别注意密切与何德志秘书的关系,何德志秘书对谁都守口如瓶,不肯说出何德志的去向,却将可靠情报偷偷透露给了盛少山。

    盛少山夫妻二话不说,双双跑到南方大学,动员盛琦琦去看望何德志。盛琦琦心里不甘愿,推说课紧,离不开学校。盛少山说:“再紧也得给爸跑这一趟,爸就指望你了。”孔艳平也苦口婆心,大道理小道理讲了一大箩,盛琦琦还是不肯答应。盛少山急了,咚一声跪到女儿面前,声泪俱下说:“女儿啊,爸这个年龄了,机会不多了,你就成全爸这一回吧。”盛琦琦心一软,只好跟父母离开了学校。

    赶往何德志住院的城市,先在宾馆里订好房子,再提着高级营养品进了医院。

    因对外严格保密,没人知道何德志到了这个地方,他的院也就住得清寂。见盛少山夫妇突然出现在面前,后面还跟着个如花似玉的盛琦琦,何德志瞳孔都放大了好几倍。人家瞳孔放大是病危表现,何德志瞳孔放大,病情却一下子好了七分。

    却还要批评专来陪护的秘书,不该泄露机密。秘书不肯承认,盛少山也说不关秘书的事,是通过其他途径获得的可靠消息。

    夫妻俩问到领导贵体,何德志说:“也没什么大病,只是政府工作太累,前段又弄桃花文化节,忙得屁眼冒烟,身心备感疲惫,有意到医院来歇歇,调理一下。”

    盛少山说:“何市长是政府的常务,什么事情离得开您老人家?”何德志说:“别这么抬高我,少了谁,地球都照样转。”盛少山说:“何市长总是这么谦虚。”孔艳平也说:“大领导都是谦虚的。”

    坐一会儿,盛少山准备告辞,说:“何市长知道的,我负责政府后勤摊子,不能离开太久,看到您精神这么好,我心里就踏实了,下午还得赶回桃林。琦琦和她妈有事一时走不了,会经常来看望您的。”孔艳平补充说:“琦琦学校有个实验基地设在这边,还得待上一段时间。正好我单位有个来这边出差的机会,我特意争取跑过来,陪陪女儿。又碰上少山来看望何市长,我母女俩也一起跟了来。”

    何德志做出感动的样子,说:“少山你回去忙你的,艳平和琦琦既然没走,常到这里来玩,反正我这里安静,说话方便。但有一点,来就来,不要提东西,你们太客气,我就不好意思了。君子之交淡于水嘛,同志之间随便点,还显得亲切些。”

    从医院出来,盛少山给孔艳平交代几句,回了桃林。既然是专门冲着何德志来的,孔艳平自然得用些心思,想着如何才讨得他欢心。此后一个多星期,母女俩天天往医院跑,陪何德志说话聊天。还设法熬了鸡汤,煲了米粥,端到领导床前。何德志自然受用,夸奖母女俩贤惠能干,他可从来没尝过这么可口的鸡汤和米粥。

    渐渐孔艳平就去得少了,让盛琦琦单刀赴会。何德志秘书是个聪明人,盛琦琦一到,就主动让贤,悄悄躲出去,给他们留下美好空间。盛琦琦讨厌何德志那双带钩的眼睛,可父母之托又不得不从,加上自己过一年就要毕业了,也想谋个好出路,还是故作欢颜,强扮笑脸,不敢得罪这个男人,惹他不高兴。至于何德志,那次在南方大学与盛琦琦的短暂相聚,已让他神魂颠倒,至今还没完全颠倒回来,这下这个青春美少女又主动送上门来,还不垂涎欲滴,早已按捺不住越烧越旺的腾腾欲火。

    这天盛琦琦削了两个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端到床头柜上,请何德志享用。何德志吃口苹果,连说:“还是琦琦削的苹果好吃。”盛琦琦笑道:“哪是我削的苹果好吃?是苹果本身品质优良。”何德志说:“光品质优良有什么用?

    我吃过人家削的苹果,品质再优良也吃不出味道来。”盛琦琦说:“您这是心理作用吧?”

    见盛琦琦只顾说话,何德志拈一块苹果,递到她手上,说:“你也吃几块。”

    盛琦琦撮着好看的小嘴,听话地吃了一块,吃得很优雅。何德志的目光就收不回去了,只顾死死盯住盛琦琦,半张的嘴巴涎水下流,也不觉得。直盯得盛琦琦心里发起毛来,半恐半羞地低下头去。好半天,何德志才愣怔一下,抹一把嘴角,表扬盛琦琦说:“琦琦你真美丽,把你爹妈的优点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了。”

    也许天下的女孩都一样,有人说自己美丽漂亮,容易忘乎所以。听何德志赞美自己,盛琦琦心里舒服,尽管她明白何德志的用心何在。还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似要把这赞美全部装进耳朵里,以免随风飘散,再也逮不回来。一边又给何德志递块苹果过去。何德志哪还提得起对苹果的兴趣?也不接苹果,一把捞住盛琦琦那白藕般的手腕,往前一扯,将她搂进怀里。盛琦琦下意识挣扎着,手里苹果也掉到地上,仅剩根牙签在指间。却没法挣脱何德志的猿臂,被他按倒在床,压到身下。

    盛琦琦其实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发生的,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在医院病床上。要知道盛琦琦还是个女孩,冰清玉洁的身子从没被人碰过,让它跟散发着奇怪药味的肮脏病床直接接触,又怎么受得了?她觉得这个男人太卑鄙,太不将你当回事了,恨意陡增。刚才苹果掉地上后,盛琦琦手上不是还有根牙签吗?这下正好派上用场,趁何德志忙乱之际,朝他涨红的脸上狠狠扎去。

    何德志猝不及防,哎哟一声怪叫,缩了手去捂挨扎的脸。盛琦琦顺势推开上面沉沉的身子,猛地弹起来,逃出病房。

    此后一连两三天,盛琦琦再不肯到医院去,母亲怎么劝都没用。孔艳平只得跑去给何德志赔不是,好像盛琦琦没让他得逞,犯了什么天条似的。倒是何德志很大度,没有批评孔艳平教女无方。男人都一样,不容易得到的东西更吊胃口,就像带刺的玫瑰,越扎手越来劲,越想据为己有。何德志没法舍下盛琦琦,提出亲自去宾馆给她道歉,准备另找机会下手。他明白孔艳平会劝说盛琦琦的,不然他们夫妇费那么大劲,把女儿送过来干什么?何况医院病床上确实不是工作的地方,他其实也想优化一下工作环境。

    领导想优化工作环境,孔艳平当然得配合领导,带着何德志去了宾馆。见盛琦琦已不记恨自己了,何德志就知道她已被母亲说服,暗自欢喜起来。领导既然是来工作的,孔艳平不好妨碍领导工作,将何德志送进房后,找个借口出了门。

    刚来到走廊上,就接到盛少山的电话,问孔艳平进展如何。虽是自己一手策划的,可身为女人和母亲,孔艳平也觉得这事似乎还是做得过了些,不太对得起女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下听到盛少山的声音,一股无名之火不觉就蹿上脑门,咬紧牙根,低声吼道:“进展进展,进你娘的展!”

    盛少山不知孔艳平为什么发火,嘴巴张张,一时出不了声。孔艳平不想多说,狠狠揿下红键,真想一把砸掉手机。盛少山只得挂掉话筒,在桌前呆了一阵。不过他不用担心,他太了解孔艳平,她认定了的事情,没有什么力量能动摇她。盛少山无声批评自己道,你也太性急了点,凡事都有个过程,有孔艳平督促盛琦琦,还怕等不来胜利的喜报?

    盛少山不再打孔艳平电话,只开着手机,静候佳音。一边一如既往地关注着桃林官场,尤其是甫迪声的动静。只要甫迪声主政桃林,何德志便不会失势,你的不懈努力就不会白费,这次换届也就必然有你的好戏。

    这天盛少山随便翻着报纸,又看到了甫迪声的名字。甫迪声写了篇题为《论廉洁换届的重大现实意义》的宏文,登在省报显著位置上。盛少山不是文秘出身,可看完文章,也知道不是甫迪声本人所写,瞧那不错的文笔,绝对是摇过笔杆子的秀才的大作,估计没出自蔡润身或甫迪声秘书陈副主任,也是其他刀笔吏代的笔。

    盛少山猜得不错,果然是蔡润身的大手笔。原来蔡润身看到关于甫迪声决心进行廉洁换届的报道后,灵机一动,专门写了《论廉洁换届的重大现实意义》

    一文,送到甫迪声手上,请他斧正。甫迪声表扬蔡润身文章写得好,作了几处修改,蔡润身又据此重新补充些资料,改写一遍,署上甫迪声大名,发表在省报及省纪委廉政专刊头版头条。

    文章摆到甫迪声桌上,他见署着自己的名,打电话批评蔡润身,说这是很不应该的。蔡润身说:“文章里面的主要观点都是您的,我只不过执执笔而已,也是实至名归啊。您又是市委书记,以您的名义发表出来,比署我这个县委书记的名字,影响可大得多。”甫迪声想想说:“这也说得过去,发表文章不是图虚名,主要是推动廉洁换届的顺利进行。”

    这话算是肯定了蔡润身的做法。他心里一乐,忍不住哼起杨花小调来。其时曾玉叶就在身边,见蔡润身得意洋洋的样子,问他乐什么。蔡润身说:“写了篇传世之作。”曾玉叶说:“你这做县委书记的,还有时间写传世之作?”

    蔡润身一时高兴,大发宏论道:“白居易老先生教导我们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能写出传世之作的,只能是我们这种入世较深人情练达的官场中人。想想从屈原到司马迁,从李白到杜甫,从苏轼到辛弃疾,哪个没在官场上混过?鲁迅先生还在教育部做过十三年不大不小的官呢。这也怪不得,中国是个官场文化超级发达的地方,官场集中了国家的政治资源和经济资源,更是各色精英人物粉墨登场集体表演的大舞台。也就是说进入了官场,就进入了社会核心,通过这个核心,便有可能更准确地观照中国社会,洞悉世道人心。

    这样一来,写作符合国情的传世之作,就有了政治的文化的和生活的厚实基础,才不至于隔靴搔痒,打屁不沾大腿。某些大小作家的作品,一看就知道是躲在象牙塔里编造出来的,与国情和现实毫不相干,实在肤浅之至。想让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空头文学家写出传世之作,那恐怕是扫帚扫烟囱,别去指望。”

    说得曾玉叶呵呵笑道:“你几时又做起文学梦来了?”蔡润身说:“不瞒你,年轻时我还真做过不少作家梦,只是那时入世不深,笔下稚嫩,写的东西拿不出手。现在入世是深起来了,可天天说的是官话套话大话,嘴巴说滑,思维定式,文学细胞死得干干净净,哪里还写得出像样的作品?我最佩服的还是古人,一边做官还一边写出那么多传世之作。”

    曾玉叶偎进蔡润身怀里,说:“那你干脆别做县委书记,去做作家算了。”

    蔡润身说:“不做县委书记,你还会理睬我吗?”曾玉叶说:“我又不是看中你的县委书记才跟你好的,我看中的是你的人。”蔡润身说:“不做县委书记,我就没能力帮你开乡村人家,为你跑手续征地办证建娱乐中心,你还跟我好什么?”

    曾玉叶一把推开蔡润身,嘟着嘴巴说:“莫非在你心目中,我是个这么世俗的势利女人?”蔡润身又将曾玉叶揽回怀里,说:“跟你开玩笑嘛,你也当真?”

    曾玉叶眼泪都下来了,伤心道:“你若真那么看我,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不如死掉算了。”

    蔡润身掏出纸巾,轻轻揩去曾玉叶脸上的泪水,说:“我错了,向你做深刻检讨还不行?我也是为甫老板做了一件事,心里乐和,才发了那么多谬论,想幽你一默,哪知惹你不高兴了。”曾玉叶说:“我不是不高兴,我在想我人都给了你,还能有别的什么想法?我办乡村人家,建娱乐中心,都是为咱们未来的儿子赚钱。

    如今竞争这么激烈,儿子一旦来到这个世上,咱们就要对他负责,把他培养成才。

    我都考虑好了,今后一定送他到美国或欧洲去留学,上最好的学校,受最好的教育。”

    蔡润身笑道:“想那么远干啥?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曾玉叶说:“怎么没有一撇?告诉你吧,我肚子里又有了,都已三个多月,只是一直瞒着没跟你说。头次的孩子我是要留着的,被你逼着做掉了,至今我还后悔不已。你给我听清楚,你再不要逼我,我反正要把孩子生下来,至于以后你认不认孩子,那是你自己的事。”

    前次曾玉叶说她怀了孩子,蔡润身信以为真,可过后想起她要去流产,竟然不让他陪着进医院,又隐约感到有些可疑。本想找关系去医院问个究竟,又怕惊动的人太多,说出去不好,也就不再较劲。现在曾玉叶又说怀上了你的孩子,蔡润身也就不急着动员她去流产,只说:“怎么又怀上了?我们好像做得挺小心的。”曾玉叶说:“你问我,我问谁去?反正是你的作品。”蔡润身笑道:“要说这才是真正的传世之作。”

    曾玉叶也笑起来,在蔡润身头上狠狠敲了一下。蔡润身摸摸脑袋,说:“给你说个段子。老师问学生:降落伞和安全套有何不同?男生说:一个保护上头,一个保护下头。老师仅给五十分。女生说:伞破人间少一人,套破世上多一人。

    老师给了满分。”

    曾玉叶骂道:“你几时戴过套?”蔡润身说:“也是你太在意我的感受,才没坚持让我戴套。有一阵子夫人害怕人流,我不戴套就不让我沾边,弄得我特别不舒服,以致一跟她来事就发愁,差点都阳痿了。”曾玉叶说:“有这么严重?

    是你们臭男人图爽快,找理由哄女人吧?”蔡润身说:“怎么是哄女人呢?这是实情,戴着安全套做事,就像有人说的穿着袜子洗脚,一点没意思。”曾玉叶笑道:“我从没见你穿着袜子洗过脚。”

    玩笑归玩笑,这回曾玉叶可没骗蔡润身,的确怀上了他的孩子。蔡润身一时不知是真是假,暗想这次曾玉叶做人流,可得跟去探个虚实。曾玉叶不肯上医院,一再坚持要留下孩子。蔡润身只好另找借口,劝她去检查一下胎位情况。曾玉叶又说怀上孩子后,自学了不少妇产保育方面的知识,知道怎么保胎护胎。蔡润身这才注意到,床头有好几本这方面的书籍,曾玉叶的肚子也开始发圆,看来还真有了情况。

    这正是酝酿来年班子换届的关键时刻,甫迪声早给蔡润身透露过,有意安排他进市里班子。若如曾玉叶所说,孩子已三个月,产期就在年底,事情一旦传扬出去,肯定会影响自己进步。换届就是换椅子,市委那边,曹副书记可能去人大做主任;政府这边,栾喜民将调省政府任省长助理,由何德志接他班。官场一盘棋,前面棋子一动,后面的会跟着往前移,腾出空位来。甫迪声本想安排孙文明做副书记,由蔡润身接任市委秘书长,这样既不用参加人大选举,又可直接进市委常委。只因桃林是个出高官的风水宝地,龙书记要派秘书冯子愚下来做党群副书记,侯副书记想让秘书杨国泰来做常务副市长,甫迪声没法,只得做出让步。事实也是省委主要领导不需安排自己人,还不见得会给你腾出党群副书记和常务副市长的好位置。这样孙文明还得继续在秘书长任上待一会儿,蔡润身也只好参加选举,先去做一般副市长。不过这没太大关系。内部消息说甫迪声将进省委常委,同时兼任桃林市委书记。本来他老人家就是铁腕书记,一向大权独揽,小权分散,有了省委常委身份,桃林还有什么他做不了主的?至少市里几大家班子人选归他说了算。也就是说这次蔡润身若能做上副市长,要不了两年班子成员稍有变动,肯定会有市委常委等着他,哪怕不做副书记,常务副市长或市委秘书长也绝对跑不掉。到了那一步,凭着学历、年龄和资历诸方面优势,再上台阶也就不在话下。

    与如此美好的政治前途相比,这未出生的孩子分量却轻得多了。孩子做掉,一夜工夫又可再造一个,政治机遇往往稍纵即逝,这次没抓到手上,谁也不敢保证还有下次。只得翻动嘴皮,耐心做曾玉叶工作。做了半天也没做通,蔡润身有些发急,说:“不趁着甫书记这棵大树撑在这里加紧进步,一旦他老人家离开桃林或退下去,我还有什么戏?”曾玉叶说:“你自私!只想着自己进步,从不想想我肚里孩子也是一条生命,说声做掉,以后就没了。”蔡润身说:“孩子是生命不假,可我这也是生命,且是更为重要的政治生命。我的政治生命完了,孩子就是来到这个世界上,也无力保护他,他的生命不也只有受贱?”

    曾玉叶嘴上说得硬,心里却非常明白,最后还得听蔡润身的,说:“我可以上医院,但得先照个片,若是男孩,你最好还是让他留下来。”

    是男是女,各为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说不定正巧是个女孩,曾玉叶就没话可说了。蔡润身先答应下来。不过没上本市医院,蔡润身亲自开车,带着曾玉叶去了外市。片子出来后,正好是个男孩。这下曾玉叶相反不再坚持原来的意见,说:“你看着办吧,我听你的,要我做就做,以后别怪我没给你蔡家怀过男孩。”

    蔡润身果真犹豫起来。要说他不想要儿子,显然是自欺欺人。男人都这德性,做上官的,觉得自己智慧过人,没生个跟自己一样聪明绝顶的儿子出来,以后国家少个雄才大略的政治人才,也是莫大损失;发了家的更不用说,一手创下的家业和巨额财富,又带不进棺材,没个宝贝儿子继承,岂不可惜?

    权衡来权衡去,蔡润身觉得还是政治生命要紧,只好忍痛牺牲这来不及走进这个世界的儿子,成全自己。他咬着牙说:“还是做掉吧,我要对儿子负责,也要对自己负责。”

    做掉孩子后,回桃林途中,曾玉叶缩在座位里,浑身没一丝力气,似已被完全掏空,只剩一个空壳在外。眼望窗外模糊山影,欲咒欲骂欲哭,却终是无声,唯余满心伤感。究竟是身上的血肉,在肚子里活得好好的,活了三个多月,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

    蔡润身心情也有些沉重,一路不出声地诅咒自己,你也太没人性了,好端端的儿子说做掉就给做掉了。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造孽,说不准今后会遭报应。

    这不是双重罪过么?让心爱的女人承受那么大痛苦,同时又戕害了一个鲜活的生命。那可是自己的亲骨血呀,还是个日盼夜想的儿子。

    为抛掉脑袋里的杂念,蔡润身尽量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前程上来。再过几个月,翻过这个年头,就到了正式换届选举的时候。有甫迪声坐镇,当选副市长绝对没问题,这无需多虑。不过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时万一哪里没摆平,出些什么差错,也未可料也。想起外放桃坪这些年,从副县长到县长再到书记,为地方做了不少实事,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得罪过一些人,关键时刻人家跳出来跟你作对,并不是没有可能。你在县里守着还好,手里握着别人的命脉,还畏你三分,一旦你要离开了,也就少了震慑力,人家便会大胆放肆起来。尽管你仍待在桃林,对县里的人和事还说得上话,究竟已不那么直接。孙文明就碰到过这种情况,刚离开桃坪,一些曾在面前服服帖帖的干部就联合离退休老干,开始四处告他状,举报信满天飞。

    要想减少这些麻烦,首先得搞好县里换届,尽量让该下的人下,该上的人上,维护好大局。至于谁下谁上,里面奥妙深得很,没把握好,容易产生后遗症。

    比如煤炭、安监、国土等部门的一把手,一定要看得准,不是谁都可以信任的。

    这几年郝龙泉几位老板动作大,桃坪煤炭生产产值比过去翻了好几番,在县域经济实力得到大幅提升的同时,也落下不少遗留问题。煤炭老板跟省市县重要人物都有联系,交道最直接的还是县里有关部门,这些部门里的头头没安插好,出个什么小差错,都会惹出大麻烦。

    心里装着县里的事,蔡润身只在桃林陪了曾玉叶一个晚上,就要赶回桃坪去。

    这次是真流产,跟上次假流产不同,曾玉叶身体虚弱,情绪低落,好想要蔡润身多陪自己几天。可他官场中人,身不由己,留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曾玉叶只好放他走,说:“还是你们做男人的好,干过坏事,一走了之,让女人独尝痛苦。”

    蔡润身爱怜地抚着曾玉叶,说:“我怎会一走了之?我先把县里事情安排好,再回市里参加换届选举,选上副市长后,不就可以天天跟你在一起了?”曾玉叶说:“万一你落选了呢?”蔡润身笑道:“你没在官场待过,不知官场游戏规则。

    选举是个程序问题,程序是用来实现组织意图的,组织上定好的人选,哪有选不上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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