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魅惑倾心

第八十五章 面纱之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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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夜晚,她继续过来看我,只是这一次,她不再让守门的人陪同了,单单擎了一盏油灯,自己就过来了。

    她到的时候,我正坐在茅草堆里仰头盯着铁窗外的半轮高月发呆。

    我有很多问题想要当面向她问个明白,尤其想知道,她是不是王妙音派过来的人,抑或,王妙音本人已经找到这谷中来了。

    她把油灯轻轻往地上一放,灯火左右扑闪的影动惊醒了我,我仓皇地转过头去,撞见她那张被面纱半遮半掩的脸。

    她在昏黄的光线中,举起右手轻轻向我摇了摇,我亦点头回应。

    奇怪,只见过一次面而已,却与她默契到这样的地步,真是叫人费解!

    我从茅草堆里拾起,漫步迎了上去,主动打招呼:“喂,你好呀,戴面纱的美女!”

    她的肩膀极轻地颤了颤,旋即又恢复了如常,向着我点点头,算是对我这句话的回答了。

    我撇了撇嘴,霍然想起自己肚里憋着的话,如此想了,也就如是问了,我向来不是一个百般顾忌的人,“喂,你是不是王妙音派过来的?”

    对方的身体猛然一僵,扬起头朝我轻轻看了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半响,才沉吟地摇了摇头。

    我则穷追猛赶,“你肯定在撒谎!你若不是王妙音派过来的人,怎么会有这个?”我恍然从腕上卸下那只被我抚摸了一整个晚上的镯子,把它举到她的跟前,摇了一摇,然后默然注视着她。

    她伸手就要抓过,被我及时收了回来。我得意看她一眼,说:“既然诚心留下,就不能反悔收回,除非——”我故意拖长了调子,看了她半响,才续上后面的话:“除非你告诉我这个镯子是怎么得来的?你……是王妙音派过来保护我的对不对……你不说,等我出了谷就去贴张告示说你是小偷。”

    她伸到半空的手陡然停住,默默收了回去。

    黑暗里,除了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再无半丝动静,她的声音缓慢开始,又迅速收尾:“既然你如此喜欢,那就留下罢。”

    这番语调,如同滑过天幕的流星,带着让人猝不及防的力道,等我仔细听时,她却早已住口。

    既然你如此喜欢,那就留下罢。

    这番语气听起来是多么熟悉啊!我仿佛可以看到记忆中那个喜欢穿着一身华贵的公子,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时常冲我扬起嘴角,露出春光明媚的笑容。

    我的心跳紊乱得如同一堆乱麻,怔怔然抬起头,对上面纱背后的那张脸,熟悉的感觉瞬间坍塌而来,带着天荒地老般的气势。我挣扎着喊出声:“你是男人,你不是女人,你是王妙音,你是王妙音,我猜的没错,你是……”

    然而,后半句话终是卡在了喉咙里。

    她把右掌附到自己的胸前,露出那里娇俏的轮廓,用熟悉的音调对我说:“我可不是什么王妙音,我……是一个女人……”

    我的眼泪顿时流落出来,大片大片恣肆滑落脸颊,我说:“你撒谎,你不是女人,你在撒谎……”

    天塌地陷的感觉霍然袭来,又像是自吊桥上面踩空,一脚跌入底下的万丈深渊,带着不甘以及殷切希望的落空,缓慢向下崖底坠去。

    她的声音为何那般与他相似,为何!

    她沉默地注视着我的哭泣,任由我肆意发泄,我瘫软地回到方才坐着的茅草堆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呜咽着哭出了声。

    原来,我的心中是那般牵挂那个人啊,我总以为时光的流逝,早已冲刷掉了从前的那番美好,也冲刷掉了他的面容,直到如今,我才知道,他的影子早已刻印在了我的身体里,任凭万年的流水,都不会冲散。

    相同的声音毫无预测般从耳边传来,“……秋歌……”短短的一声,像隔着万米的距离,苍凉而低沉。我虽然惊叹于这个陌生女人何以知道我的名字,但此时却全无心力发问,只是不断对她的音质做出揣测。

    那般音质如何能是一个女人发出,这分明就是一个男人啊!

    我默然止了哭声,因为心下有了一个主意,转过头去看他,愣了一愣,斜着眼角道:“把你的面纱摘了,我想瞧瞧你的脸!”

    她闻言一怔,犹豫地看着我,半响,轻轻嗫嚅:“我,我……生来丑陋,只怕吓到了秋歌姑娘……”

    我截住了她的话头,“没关系,本姑娘胆子大,轻易不会被人吓到!”

    她的右手抚上脸颊,紧紧贴在面纱之上不肯拿下,良久,朝前走近一步,猛地从栅栏间隙中抓起我的手,覆在她的脖子上。

    指尖被一股力道轻轻牵引着游走,在一个凸出的骨节之上霍然停住。霍然之间,抓着我的那双手向外散发出浓烈的热度,涔涔的汗水打湿了我的手背,我仿佛明白了什么。

    喉结,喉结,她怎么会有喉结?

    惊异地抬起头去看她,她却避开了我的眼睛。良久,只听见水珠跌落的声音,我知道,那是穿越墙壁渗透出来的水渍,这个地方,四季冰冷潮湿,颓墙上面时时有水珠跌落,像是无尽的雨季,即便外面万里无阴,这里也如寒冷冰窖。

    她的声音刺透彻骨的寒气,穿越而来,带着历载无数的情绪,“你猜的没错,我……是男人……可我却不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男人。”

    “李轩,你是李轩。”我脱口而出。

    空气猛然凝固,我仿佛能够听到他沉重的呼吸,他的脸上似有一种感情慢慢剥落,带着意外相逢的喜悦,又隐隐透出失意。半响,沉默地抬头,定定地盯着我看:“你的眼里只有李轩吗,这般漫长的分别都不能消减你对他的感情?”

    他的回答让我诧异不已,我说:“那你是?”

    他沉默地注视我。

    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那个时候,俊逸潇洒的王公子,总是穷追不舍地向我讲述一些奇闻轶事,每每以为能换来我的开心,而最终,只得到我的横眉冷对。

    如今想来,当日的我,该是有多么霸道啊!

    我亦细细注视着他,可惜,油灯的光线太昏暗了,除了模糊的影子,并不能看清。况且,他是在有意地躲避我,避免与我的接触,避免被我发现,所以,即便我心里无比相信,却始终不敢肯定。

    当我想要再次与他交谈一番的时候,他却两手一拱,朝我告辞。我的嘴大张着,说出一半的话恍然收回,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自我眼前消失,一寸寸,直到彻底融为黑暗,再也看不出半分。

    我本来想告诉他,他说的不对,在我的心里,李轩早已及不上王妙音重要,可是,又能如何,他并非是王妙音本人,我告诉他这番有何作用?

    黑暗里,无名的昆虫轻快地叫了几声,发出尖锐而嗡咛的闷响,听起来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在吹一只巨大无比的哨子,任由百般发力,哨子都只发出轻轻的哼声。

    我无奈地苦笑一声,是啊,他怎么可能是王妙音能,王妙音那般潇洒俊逸,如何会是一个不男不女!他不但有喉结,连前胸都如此挺拔,这样的人,不可能是王妙音!

    天亮了,我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烦躁,我是多么向外牢笼外面的那番自由世界啊!

    我用青石板垫起高高的台阶,踩着墙上的缝隙,一步步向上攀爬,直到眼睛能够得着铁窗的边沿。

    双手一用力,身体便腾空跃起,我忽然想,若是我真心想要离开这里,或许可以用地上的石板打磨这些手腕粗的铁杆,只是,这样的浩大工程免不了要耗费多年!

    透过铁杆之间狭小的缝隙,我痴痴地朝外面看着。我是有多久没能享受到外面的自由和阳光了,碧空如洗的蓝天,祥和飘渺的白云,这样的时间明明离我只有一指间,却似隔着云渊之远。

    他还会再来吗,这个奇怪的人……

    对于他,我有着那样多的期待,也充满了疑惑。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来见我?

    夜幕,悄然密布,带着重重的忧愁。我在那窄小的空间里来回转着圈子,等待他的到来,他就像是一只从天而降的精灵,带着不染纤尘的喜悦,让我的心灵有了一丝契机,却又在转身回头之后,再也无影。

    我在那里转圈,小跑,蹲着,靠着,不停换着自己的姿势,心里着急得像是十指被石磨无意间压住,再也拔不出来。

    若是我能出的去,一定主动找上门,问个清楚,他为什么要迟到,为什么!

    那根他送我的白蜡,正安然地立在墙角,静静地燃烧着。我看着烛火摇动,心情轻微得就像是新做的陶瓷。

    我把那只镯子从腕上拿下,放在手心静静地端详,心里霍然拂过一阵喜悦。从未发现青铜制的镯子是这般漂亮,以前竟是有眼无珠,如今看来,这才是世间美中之最!

    可他为什么还不来,他若来了,我一定当面称赞这只镯子。

    可是,王妙音的镯子为什么会在他这里,难道……

    难道是王妙音死了,不,不可能,他那么强壮……

    可他若没有死,为何不主动前来找我,而且这镯子怎会落入他人手中?

    他一定是死了,一定是!

    天啊!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在我离开之后,他就悄无声息地死了,为什么?

    我把白蜡从地上执起,静静置于手心,看着它安静的燃烧,潸然泪下。上天啊,为何那些对我重要的人,都要这样一个个离开我,让我往后的人生不断陷入到孤独之中,以后的路,我该如何?

    白蜡静静地在我掌心燃烧,伴随着我的眼泪,一滴滴跌落而下。虽然落入掌心一片滚烫,但与我心中的痛楚相比,又能算得了什么?

    而我也知道了,那个戴面纱的怪人,再也不会来了,不会了。

    他一定是被我吓到了。

    我把头埋进双膝之中,颤抖着肩膀痛哭了起来,我想,我这一生实在是个悲剧,生前为人的时候,相貌丑陋,连未婚夫婿都嫌弃我,而今重生,仍旧这么失败,眼看身边重要的人接连离我而去,而我却连半点挽救的能力都没有。

    这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铁窗外面,皎白的月亮从云层之中缓缓踱步出来,却显得更加凄凉。我知道,我这一死,除了烟消云散,再也没了再世为人的机会,可是,我究竟活的太苦了。人的承受是有底线的,虽然我如今只是一只鬼魅,但是鬼魅,也是有承受的底线啊。

    伸手抚摸这根用外衫制成的白绫,我的心冷彻万里,如今,即便是死,也死得是这般寒酸。

    拉开布环,轻轻把头塞进里面,“卡嚓”一声,白绫应声而断,我心下一阵激动,莫非在最后的时刻,有人出手挽留了我?待我看到断口处,心里却更加凉寒了。

    是我自己太胖了,胖的连白绫都坠断了,不但没能死成,这下连外衫都没有了。

    我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才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啊……

    身后,一句清冷之音忽然响起,似破冰而来的千年雪珠,又似万里云荒之上的白色冰弦,带着微弱的颤抖,“……紫华……”

    紫华?有人叫我紫华?

    转过头去,那个戴面纱的男人定定站在那里,方才的清冷之音竟是从他嘴里发出。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你叫我什么?”

    同样的音符再次传来,“紫华……”

    紫华,没错,是紫华!

    我惊诧地看着他,眼角的两行眼泪继续顺着脸颊滑落,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名叫紫华?”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低头,朝我俯视而来。突然,猛地扬手,揭掉了脸上的面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