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时候,我把红缨的那把梨木琵琶带了来,我想,在这种地方,她一个人过的寂寞时,可以弹弹曲子,缓缓心情。
她却笑着和我说,如今你带这种高雅的东西给我,我也用不了啊。说完,把一双手摊开在我的面前,让我仔细瞧瞧。
我说,红缨,你的手还是像以前那样漂亮。
她刮了一刮我的鼻尖,说,又拍我马屁,你仔细看看我这指甲里是些什么?
我弯下腰,低低地朝前看去。看见她的指甲里镶嵌着片片青灰的淤泥,原本那双毫无瑕疵的手,如今却因为风吹日晒的缘故,裂了纹,掉了皮,水葱一般纤长的指甲也断裂得参差不齐。
她把自己的双手抬高一些,痴痴地看着,半响,桀然一笑,说,小姑娘,姐姐我可不是不爱干净啊,而是……每日都要在淤泥里浸泡,没办法……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眼底呈现出一抹迷蒙,转瞬便恢复平常。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我带给她的包袱,说:“那里面鼓鼓囊囊的是些什么?”
我的脸唰地红了,因为想到里面是两大瓶酒,便有些难为情,半响,嗫嚅,“是……是……桃花醉……”
她转过脸来讶异地看我一眼,“哦?”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看自己鞋尖,问她,“红缨不喜欢吗?”
她兀自笑出了声,说,“哪里不喜欢啊,我日日苦闷之时,巴不得身边能有这个宝贝,缓缓我的情绪。”说完,转过脸来,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尖,感叹地说:“姐姐我没有白疼你一场啊……”
我兀自取了酒出来,用手拔掉塞子,然后递了一瓶给她。
她伸手轻轻接过。
纤细而柔白的手指轻轻抚上瓶身,细细摩挲了许久,微微仰头便就着喝了下去。
酒水汇成的涓涓细流,顺着她的嘴角缓慢滑下,像是慢镜头一般,然后,一滴滴像是落水的珍珠一般自空中跌落到地面,发出清脆而浑浊的闷响。
瓶子被收回时,我看见她的眼角晕染开湿润一片,浸湿的睫毛哒哒粘连在眼皮之上。有半响的静默,然后,她的嘴角微弱一动,说,妹妹,倘若有一日,姐姐死了,妹妹会为姐姐而哭吗?
我霍然一愣,半响,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当然会了,姐姐死了,我会哭死的。说完,却恍然惊觉自己的失言,于是连忙拍自己的嘴,说:“呸呸呸,瞧我这张破嘴,又乱讲……”
她噗地笑了出声,右手轻拍一拍我的肩膀,似是宽慰我一般,说,“秋歌……姐姐了解你的心意……”
我叹了一口气,说,姐姐了解我最好不过了,因我总是失言。
喝完酒时,屋外夜幕已是深沉。
她送我到马车旁边,潸然看了我许久,轻轻抿唇一笑,说:“妹妹路上小心。”
我的唇边也攒出一丝笑来,说,“姐姐也要保重。”
然后,扎扎的车轮声便响了起来。
我从车窗里伸出头回望她,她站在送我离开的地方,未曾动过一步。孤独的影子拖在地上,细而长,就像她的身影一般单薄。
车身猛地颠簸一下,我在车里猛地打了一个的趔趄,等再伸出头去看时,她整个人已经融入无边混沌的黑暗中,与夜色融为一体,再也辨不出了。
我说:“车夫,停车……”因为我想再看她一眼。
可是,扎扎的车轮声依旧如先前那般响着,未有丝毫停下的迹象。我张了张嘴,本想向车夫再说一遍的,可是,心中的恳求终是化为了一声无力的哀叹。
临上车前,我对红缨说,花魁大赛马上要举行了,这一次,定然不能像以往那般淡薄名利了。她点了点头,说,那是自然。
她有着那样一副绝世的容貌,却独独缺个头衔,所以,她的男人才被人抢了去。我知道,造成这种现状,并非是红缨的错,不过是那个男人本身太虚荣罢了。可我,终究希望她才是这谷里名副其实的第一美人。
而不是其他人。
马车驶回楼里的时候,夜已深了。
我一个人穿越前堂朝着后厅走去,午夜的凉风像似穿越千年而来,拍打在我的脸颊之上,我的头发和衣衫被它吹得翻飞。我忽然想,在这样的夜里,我才真真正正像是一个鬼。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轻慢而又节奏的声音,听着让人心惊。可我想,我本身就是魅,即便遇上厉鬼,又能如何,不过是同宗罢了,没准相互握个手还能相邀找个靠湖的茶楼吃夜宵,联络联络感情。
转回身时,与一方肩膀猛烈相撞,突然的施力让我的身体毫无征兆般朝后重重栽去,几乎,就要跌倒的时候,一双手及时地伸出,扶住了我。
是他。
是谷主。
他定定地看住我,握住我肩头的手松了一松,问,“你没事吧?”
我蓦然摇了摇头。
握住我肩头的手迟疑了一下,最终,缓缓收了回去。然后,抬头遥遥地望向远方黑暗,半响,声音轻轻浅浅:“她,红缨,还好吗?”
我怔然一愣,心中有些犹疑,不知是该讲真话,还是随便活一把稀泥,你好我好大家好,最终,我这好好先生的性子还是促使我说了违心的话。我猛地咽了一口唾沫,说:“红缨姐姐她很好,她,她也很想念谷主。”
闻言,他的身体微弱一僵,脸上的表情却未有太大改变,良久,他抬起眼来看我,“果真?”
我说,嗯。
如今想来,我觉得自己当时是大错特错。若我能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狠狠向他哭诉一场,说红缨姐姐的处境如何如何悲惨,兴许,他那残存不多的善心还会因为一时冲动而在暗地里使些力气,那样,红缨也就不必继续忍受下去了,没准,忽然回来也有可能。
可是,我没有。
接到信的时候,已是多日之后了。
信里说,红缨病了,然后,又劝诫了一番不必担心之类的话。说是红缨的病并非大病,吃几幅药,休息两日便可。
如此,我也未放在了心上。因我想,郎中都这般讲了,自然无甚大碍。过不了几日,她便可回来与我相聚。如此一想,所有的心思又投入到未来的那场花魁大赛中了。
因此,日子便也过得飞快。
月底时,我让马夫驾了早早准备好的车子,去接红缨回来。
因上次去过她的住处,所以,这一次直接就奔着去了。
然而,到地方后,敲开了门,房里却是空的。
我绕着屋里转了一圈,都寻不到半张纸条,我想,这不像是她的性格,她以往去哪里因为怕我担心,都会留纸条给我,可是,这一次,却着实奇怪。
从屋里走出来,我摸着脑袋想,应该寻个人问问才对。
然而,有人却主动找了过来。
她说,你是秋歌姑娘吗?
我说,是。
她说,那你跟我走一趟罢。
我问她要带我去哪里,她说,到了便知道了……
到的时候,红缨正躺在一口粗瓷的大缸里,被药水浸泡住了全身。微微阖了眼,似睡着一般。
我欢欣鼓舞地转过脸去问身边的人,“这是在泡药澡吗?真神奇啊!”
她们脸上显出些奇怪的表情,似难以启齿一般,良久,说,不是。
我霍然定在原地,怔怔地抬眼望住她们,半响,默默地转过了身,走到大缸前面,带着一丝颤抖,把食指停放在红缨的唇边。
我觉得,她肯定是在逗我玩,像平日那样,于是,我叫她,我说:红缨别闹了,快起来吧……我来接你了……你这个女人真是讨厌死了……再不上来我就生气了!
红缨?
红缨……
食指间感觉不到一丝鼻息的吞吐的温润。我的心瞬时一凉,然后,身体里面有某种东西开始倒塌,带着一种自天上坠入地面般的气势,轰然破裂。整个天地扬起一片风沙。
我的眼泪自眼眶中缓缓地流下,呜咽着泣不成声。
食指换成了整只手掌,抚上她的额头,上面寒冰一样的凛凉,透过我的指尖,传进我的身体。她的眼睛仍旧紧紧闭着。
我终于知道了。她的眼睛再也不可能睁开。再也不可能了……
我嚎啕大哭出声,“红缨……”
她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