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指着一张凳子,对我说,“坐下罢,坐在那里,我给你讲他的故事……”
我照着她的意思坐下,静静等待这个故事的开始。
兴许,合着如今人们的眼光,这个故事有些老旧了罢,但却是,却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淹没了所有,却带不走关于它的分毫。
故事开始的时候,欧阳还只是一个清瘦而软弱的少年。
少年的欧阳,因为右腿的残疾,被父母从家里赶了出来,然后,在一座花楼里充任劳力,以此过活。
每日收工后,便回到了自己肮脏潮湿的住处,像狗一般蜷缩一晚。
天亮了,又像蝼蚁一般度过自己匆忙而又枯燥的一天。
日复一日,年年如此。
到第三个年头的时候,欧阳已经十二岁了。
这一年,楼里发生了两件事情。一件是某镖局的贵重财物被盗,另一件事,是某位身居要职的人物不明死去。
虽然谣言说,后者是病死。但有人却言辞凿凿地说,在死者身上看见深入皮肉的刀伤。无论是哪一种,本身,都是与欧阳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只可惜,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恰恰是他罢了。
他不过是得了一个命令,去房间送上一杯茶,然后,便被人堵在了里面。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通,欧阳一个瘦弱吧唧的孩子,既没有作案时间,又没有作案动机,哪里能有这样的魄力做出这种事。当然,这个道理,抓他的衙役心里亮的跟个明镜似的,只可惜,数月过去了,他们承受不住舆论的强压,于是,便只能抓了欧阳当替死鬼了。
尽管,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可那是乱世。世上本就没有一处安宁和清明的角落。
但是欧阳,终归还是得到了上天的庇护。
关他的衙役,家中有着一个与欧阳年纪相仿的孩子,所以,身为人父的他,不忍心,不忍心欧阳这般幼小便背负成人世界里的罪恶。
于是,给了他许些银子,放了他。
然后,欧阳便带着那些银子来到了这里,来到了欢乐谷,并且之后,成为了这里的谷主。至于这个奋斗的过程是如何曲折,旁人自是不知的。
自此,欧阳的心境全然改变,以至于他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一个孩子,若是在他年少时候缺少关爱,那么,他这一生,都将会是缺爱和孤独的。
欧阳便是这种人……
听完这些,我抬起头来看红缨,半响,默默开口,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她听完一笑,旋即,眼里呈现出一派迷蒙,说,“我来这谷中,就是为了寻他。”
我一愣,寻他?
她笑着点头。然后,表情逐渐哀伤起来,半响,缓缓道:“认识欧阳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枯黄羸弱的姑娘,同她一样,我也是被父母丢弃了的,只不过,我的父母丢弃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是个女孩……我与欧阳都在楼里做工……我是厨房里的丫头,他则负责前堂……那时,他总是吃不饱,所以,就来找我,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红缨的脸上呈现出一抹幸福的红晕,却只是一瞬,旋即,便消失无踪。
她苍茫地望着眼前一派虚无,缓缓道:“只是,现在的他,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让我不认识了,甚至,他再也不同我说话了……待我就像是一个陌生人……”
红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里已然有些湿润。
我怔怔地看她一眼,试探着开口,“红缨姐姐喜欢他?”
红缨看我一眼,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尖说,傻丫头,你小小年纪懂得真多。
我嘟了嘟嘴,说,不小了好不好。
她盈盈看我一眼,说,跟我一比是小姑娘,眼角连细纹都没有。
这句恭维让我很受用,于是,我笑。
她看我一眼,她也笑。
她摸着我的鼻尖说,“你要是个男人该多好啊,多么贴心……只可惜,我不爱女人啊。”
我推了推她,说,我也不爱女人。想了一想,告诉她,曾经有一个女人喜欢我。
她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趣,问我,“此话当真?”
我点头,“当然。”
她笑的回不过气来。
打闹许久之后,她又肃了神色,继续讲给我更多关于欧阳的故事。
可我只有一样不懂,于是,就问了,我说,为什么这里有过这么多秋歌?
她看我一眼,说,虽然这里有过很多秋歌,但是没有一个能活过三年的。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她们让欧阳看着不顺眼呗。
我紧张地拉住她的衣袖,问她,“那是不是我和你关系好,就不会有这样的厄运啊?”
她摇头,“那可不一定。我现在对他一点也不重要了,他早已与我形同陌路,”看我一眼,续道,“所以咯,你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问她,怎么靠?
她说,“曾经有过一个真正的秋歌姑娘,对欧阳很好,而欧阳一直也记挂着他的恩情,你可以利用利用。”
我说,红缨你说详细一点,没听明白啊。
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装出一副不耐的样子,说,哦,是这个样子的,欧阳小时候在花楼里的时候,有一个叫作李秋歌的姑娘,对他很好,还自己拿钱出来帮他医好了右腿,所以,欧阳一直很感激她。
我说,那你当时也对他很好,还给他吃的来着,如今他怎么不感激你呀,你回头提醒提醒他。
红缨猛地一刮我的鼻尖,说,傻丫头,真有你的,以后不许提这件事了,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
我朝着她吐了吐舌头,心里却在琢磨,琢磨“李秋歌”这三个字,因为,我这一生中,遇到的李秋歌实在太多了,我想不明白,到底哪个才是红缨嘴里说的李秋歌,但又不好直接问她,怕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表姑先前提到的李秋歌最符合标准了。你看,依照年龄来推算,上次捅我一刀的李秋歌明显太嫩了,而且那样跋扈的气场明显与乐于助人型的李秋歌不同啊。再看,这里虽然也有叫作秋歌的人,但都是些庸脂俗粉,虽然我本人如今也叫作秋歌,唉,不说了不说了,为什么一想起这个事,心里就有一万只草泥马在奔跑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