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虚做了一个手势,当下,围着我们的人里便走出一人伏地叩拜。
自然,叩拜的是他。你以为是我和王妙音?!
他用手指了指我和王妙音,问地上伏着的人,“是他们吗?”
那人跪在地上,斜过脸朝着我们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有片刻的静默。坐在马上的人突然破口大骂:“混账,我让你给他们下毒,你下些合欢散做什么,你脑子被驴踢了吗?!”
说完,朝着我和王妙音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而继续责骂地上跪着的人。我和王妙音相互看了一眼,莫名其妙。
我轻轻抬头,打量他。
他是一个微微有些发胖的男人,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皮肤黝黑一片,像是在日头底下生生晒了半年一样,黑而粗糙。虽然相貌遗憾了点,但身上的长衫质地却相当考究,是用最上等的蚕丝织成,清凉润肤,在这样的夏季很实用。
我撇过头凑在王妙音的耳边低声絮语,“你觉得这个家伙像是什么来头?”
王妙音低声回答,“还能有什么来头,劫匪啊?”
我撇了撇嘴,咕哝道:“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觉得他像是从什么方向来的,我……”
自然,我的问题未能问完,王妙音也没有机会做以解答,便生生被人打断了。
打断我们的,正是那个坐在马上的骂人的黑胖子。
他大喝一声:“你们聊什么呢,聊得眉飞色舞……在老子底下也不规矩着点,不要命了是吧,来人,给老子绑了!”
我听完起初还有些不求甚解,但看到王妙音正一脸苦相地望着我,瞬时明白了胖子话中的精髓。
我……
胖子坐在马上愣了一愣,抠了抠牙上沾着的菜叶,然后以一个潇洒的姿势跳下了马。岂料,落地时脚下没站稳,优美的身姿划了一道弧线,便与地面来了个热情相拥,紧接着,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巨响。
人群里,马上低低响起一片笑声,但也只是一瞬,因为,胖子的声音从地面传了过来:“谁他妈敢笑,老子就灭了谁!”
于是,笑声立即默然熄灭。但我四周扫视了一圈,发现每个人只是强忍住没出声罢了,脸上仍是笑意满满。
我和王妙音相互一看,皆是眉开眼笑。
胖子好不容易从地上拾了起来,腆着肚子走到我们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王妙音,然后,又斜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我,最终,幽幽地说出了一句话,“说,你们谁是邓紫华?”
我乍然一惊,心中已然开始颤抖。想我邓紫华人生在世,从不做偷鸡摸狗之事,不与三教九流之人交往,乐于助人,心胸开阔,主动与人打招呼,可是,如今居然有人为着我本人而来,这,可真是,见鬼了。
我痴痴愣了半响,伸手一指王妙音,“他,他叫邓紫华……”
然后,我便看到了王妙音那张哀怨的脸。我忙低头,假装没看见。
唉呀妈呀,这……
胖子一把拎起王妙音,低喝:“小子,识相点,把那笔遗产交出来。”
王妙音蓦然发问,“什么遗产?”
我在旁边急得跺脚,想这王妙音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偏偏这个时候装傻充愣,搞得自己跟不知情似的,万一,万一胖子心情不爽捅他一刀可怎么办,而且那胖子方才又摔了一跤,心里肯定憋着一把火,正想找人发泄,你说,王妙音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吗,唉呀妈呀,不忍直视啊。
幸运的是,胖子只是虎视眈眈地看了王妙音一眼,并未捅他,半响,粗着嗓子道:“把那笔遗产交出来,我就放了你,也放了你老婆……”说完,看我一眼。
我心中陡然一片拔凉,深深怀疑他口中说的老婆二字与我有关。
侧过脸看了一眼王妙音,发现他也在看我,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笑意。
笑?在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我……
王妙音身形一动,随之,方才绑在他身上的绳子便散了开来。
我惊奇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他却未帮我解开捆绑,只是拍了拍自己袖子上面的灰尘,然后从用两指从袖子里面携出一封信,交到胖子手上,淡淡地说:“你看看这个罢。”
胖子起先就是一片惊异,如今,看到王妙音这般恬淡自然,更是奇异到震惊。讷讷地看了王妙音一眼,从他手里接过了信,默默掏出信笺出来看。
我简直要呆了,心里无法接受这番突如其来的转变,但却无可奈何。只能扬起头看一眼胖子,又侧过头看一眼王妙音,然后,继续先前的呆若木鸡。
胖子看完信笺,像是吃错了药一般,嗖地一声堆出满脸笑容,凑近一步给王妙音捶了捶背,道:“兄弟,你手里怎么有我父亲的亲笔书信呀?”
王妙音淡淡看他一眼,随意道:“我与令尊是莫逆之交,常常在一起饮酒取乐,他给了我这封信,说是……”顿了一顿,续道:“说是我哪一日不巧遇上了阁下,掏出信件来求个活路……”
胖子讪讪一笑,讷讷道:“瞧我父亲,说的这叫什么话,好像我跟强盗似的,唉……”
我在心里偷着乐,你本来就是强盗,什么叫好像,真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王妙音转而深深看我一眼,又转回头去,问胖子:“阁下,如今可以放我们走了吗?”
胖子挠一挠头,讪笑道:“瞧瞧,兄弟说的这叫什么话,四海之大,兄弟你英姿勃发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哪里用得着参考小弟的意见……小弟就是一个屁嘛……”
胖子说完,许是觉得不够过瘾,于是,又凑了上来,给了王妙音一个熊抱,看得我在一旁心惊胆战。个人感觉那简直是在谋杀,额。
转过身去找我们的马时,却发现,它们悠闲地散步到一边去了。丝毫不在意它们的主人正深陷困境之中。
它们踢踏着小碎步,悠闲地吃着草,一边吃一边向前移动,离我和王妙音所在的地方越来越远。
我皱着眉头看了王妙音一眼,问他:“怎么办,马都跑了?”
原本以为胖子会潇洒地大手一挥,痛快说:“兄弟,别担心,我把自己的马借给你。”岂料,胖子一听我们在谈论这个话题,连忙偷偷地溜了开去,隔着我们老远,大喊,“兄弟,后会有期,在下先行一步了,你带着嫂子继续赶路吧!”
然后,一大群人便仓皇而动,裹挟着大片尘土飞扬,片刻,消失无影。
再看我自己,还被捆着,我说:“王妙音,你脑袋上长了一个包,为什么不解开我?”
王妙音悠闲看我一眼,半响,漫不经心地说,“你若是叫我一声……”默然看我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嘴上却不再言语。
我问他,“叫你什么,你说出来?”
他凑近了上来,嗫嚅:“方才胖子叫你什么……那你觉得自己应该叫我什么……”
我想了一想,心中蓦然领会过来,张大了嘴,不可置信,“王妙音,你?”然后,霍然转身,朝着前面大步走去。不打算让他帮我解开捆绑了,心想找到一块石头,搁上面摩擦,也能把绳子挣断。
王妙音从后面追了上来,笑得回不过气,“不叫就不叫啦,别跑呀,我帮你解开还不行……”
绳子被解开的那一瞬间,当他的手不经意间擦过我的侧脸,心下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冲动。我转过脸去看他,看他的侧脸,他像是浑然未觉一般,头微微低着,鼻尖上面渗出薄薄的汗珠。因而,侧脸的轮廓更加英挺而俊美。
我忽然想,与这样的男人成亲应该是一件乐事,虽然,我这一生早已没了机会。默然盯着他的脸发怔,透过薄衫闻到他隐隐约约的体香,然后,一阵冲动,矢口而出,“妙音……相公……”
叫完只觉得脸颊疯狂地发热,且温度越来越高,像是搁在火炉上炙烤一般。我想,完了,这回把人丢到家了,不知道王妙音听了会怎么看我。越想越郁闷,于是,耷拉着脑袋,一脸颓唐,像是家中老爹刚刚死了一般。
王妙音蓦地一怔,半响,低低地问,“你,你方才叫我什么?”凑了过来,挨着我极近,问:“相公?你方才叫我相公?”说完旋即笑成了一朵花。
我的脸却热得更加厉害了。可是,嘴上却拿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勇气,狡辩:“我说了吗,我说了吗,我什么也没说!”
王妙音狡黠地看我一眼,道:“说了就要承认!”
我:“……”
我问他,方才的那封信里写了些什么。他说是郎中大爷临行前给他的。
我说,哦?那封信居然那般神奇,转眼就能驱赶那些强盗。
他说,不过是因为——郎中大爷就是强盗的爹罢了,由不得他。
我捂着嘴笑,说,还有这茬?
他也笑,说,郎中虽然在治病救人,但他的几个儿子个个都是强盗。
我大笑,这家人真是奇怪。可是,转眼又有些沮丧,我问他,若是日后再有其他强盗过来叨扰我们该怎么办呀?
他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因为,自此之后,所有的强盗都去找袁镇了。
我噗地笑了出来,旋即,又在心里惴惴起来。
我本是无意害人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