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镇继续在地上跪着,我瞥他一眼,漫不经心道:“你起来罢。”
他愣了一愣,缓慢拾了起身。
我盯着他看:“袁镇,记住你今晚说过的话,大丈夫,既然说了就要做到!”
他点头,“那是自然。”
我说,“那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陪着妹妹。”
他怔怔看我两眼,似在犹疑,良久,朝着床上瞥了一眼,轻轻道,“那就辛劳紫华姐了……”
我低语,“去罢。”然后,又转过头,对着他的背影追了一句,“以后不要叫我紫华姐了,听着难受……”
门吱地轻响了一声,旋即,就被合上。
我盯着烛火映在窗户上面的影子仔细地看,忽然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我和妹妹的关系尚且不是如此,她每每有了心事,都会找我倾诉。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的距离就缓慢拉开了,远的让我看不清她的样子。直到如今,我们走在一起,像是陌生人一般。
床上兀然咯吱一响,我回过头去看。
妹妹阖上的眼帘微微颤动着,脸上的神色隐约显出些不安。
我凑过去问,“你……醒了?”
她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继续保持着姿势。良久,霍然睁开眼睛,掀起眼帘怔怔看我。
我轻轻低头,避开了她的眼睛,半响,问她,“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她沉默着点头。
屋子里忽然之间变得格外冷清。
好些时候之后,我突兀开口,“你……还恨我吗?”说完立即后悔,因这完全是一句未经大脑的仓皇之语。
她怔然看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去,似在积攒力气,半响,缓缓开口,用力吐出一个字:“恨!”
我想了想,对她道:“你收到的那封信是我写的……”
她闻言愕然一呆,缓缓转过脸来看我。
我则眯着眼引用了那封信里的一段文字,如何之活色生香,如何之颠鸾倒凤……这些,皆是出自我的笔下。只不过,那是之前了。
那个时候,我曾想过要插足他们二人的关系,让他们彼此心生嫌隙,便写了那封极具挑拨意味的信。
在这封信的促使下,妹妹第二日便出现在了这里。唯一没料到的是,她最终让自己喝下了毒药。更没有料到的是,在她中毒以后,我的心境发生了如此之大的转变。
毕竟,她是我的亲人啊,百转千回,我还是选择忘记过去,原谅她们。
我对她说,“我与袁镇之间清清白白,毫无纠葛,你大可放心。”
她仍是沉默着,不知是病后初愈无力回答,还是压根不打算理睬我,不过,这一点都不重要。
我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迟疑了半响,最终,缓慢开口,“你和袁镇……果真是要用这笔钱还赌债吗?”
她有微弱的怔愣,旋即,抬眼轻轻看我。良久,点了点头。
我抿了抿唇角,说:“即是这样,那我也没有见死不救之理……给你们又何妨,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
她陡然睁大了眼睛,躺着枕上扬起头来看我,似乎难以置信一般。
我轻轻地笑,“没有开玩笑。”
窗纸上贴着的飞蛾突然猛地扑打翅膀,发出阵阵捣米之音,旋即,又恢复了安静。我把视线收了回来,轻盈地扫了她一眼,却看见她眼角处泛着微微的晶莹。
我将袖里塞着的绣帕扯了出来,递到她的手里。本是想替她擦拭的,但又怕她不肯,毕竟,她对我怀有那样多的抵触。
默了一默,还是从她手里夺回了绣帕,亲自替她擦拭脸上泪渍。绣帕拂过之处,眼泪却聚集的更加多了。
她强忍住呜咽,不肯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自脸上流下,缓缓跌落在床被上。然后,三个缓慢的字自她口中流淌而出,“……对不起……”
翌日,我和王妙音便动身启程了。
只有袁镇一人来送我们,因为妹妹仍旧躺着,体力难以支撑她下床。
袁镇与我们告别时,狂热地向我发誓,说是自己日后会如何如何,背书一般。
我抿唇不语。
等我们出了店家,走了好一段距离时,郎中却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从马上下来,走到王妙音的旁边,一个劲拍他,“老弟,就这么走了,真叫人舍不得呀!”
转过身看我一眼,悠悠道,“邓姑娘,有人让我转交一封信给你,来,在这里,你看看罢。”
从他手中接过了信,然后,便找了一个地方远远地躲开,拿出信笺出来看。
是妹妹。
看完信后,只觉得喉咙处猛地一阵发紧。
王妙音问我,信里写些什么?
我看他一眼,却不知如何回答。
妹妹实在是个坦诚的人,骗了我之后,还要写信过来告诉我她骗过我。
可是,心里却不觉得痛苦。也许,从她昨晚莫名的痛哭中,我已察觉出半分……
许是见我一脸悻悻,让王妙音有些焦虑罢,于是,他提议,下马四处走走。
我答应了。
王妙音猛地凑了上来,挨着我很近,很近很近,我蓦地一怔,以为他又要像上次那样吻我,便条件反射地跳出老远。
他扬着眉毛,笑道:“我又不干什么,你怕什么?”
我反驳,“你那种表情,就是没安好心!”
他抚着额头,说:“过来,过来,到我这里来……”
我:“……”
没过多久,心情被他逗得恢复了以往的水准。然后,他趁机问我那封信的内容。
我挠了挠头,便竹筒倒豆子一般,讲了出来。
讲完之后,他刮我的鼻尖,说:“傻姑娘,这是迟早发生的事。”
我一愣,“怎么,你居然知道?”
他翘起唇角看我,“自然知道了,你的郎中大爷嘴巴那么大,喝上几碗连他家的钱箱子放哪都一字不落讲出来,何况这件事情,这实在……”
他没有机会说完,便被我打断了,“你知道喝毒药是苦肉计,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说,“没了那笔银子,兴许对你是好事,因我得了一个小道消息,说是有一伙亡命之徒正四处打听这处遗产的下落……”他朝着我抖了抖眉毛,继续说:“所以,没了这笔遗产,兴许是救了你的命……”
好罢,所谓下毒,所谓中毒,其实都是他们自编自导的一场闹剧。只是,袁镇那没出息的东西,居然为了这场闹剧的效果逼真,屈了男子的尊严向我下跪。还叫我什么来着,紫华姐?
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