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无病进来时,两位宫装佳人正在对坐品茗,举止之间幽雅娴静,他却敏锐觉察出了空中残留的剑拔弩张气息。
“在聊什么”
他笑得温文,低下身,替昭宁公主系好外袍领口,“春日还是带寒,你要小心身体。”
昭宁凝望着他,眼中也闪着喜悦而甜蜜的光芒,两人靠得极近,姿容各是不凡,很是赏心悦目。
“你也是,族中事务都落到你肩头,你也不要太过操劳了。”
疏真在旁看着,见昭宁公主柔声叮嘱,一副温驯可人的模样,只觉得眼前此景太过离奇,不由心下恶寒,却也忍住了洠?t錾?础br >
昭宁挽入石无病的臂中,凝视着他,好似在打量他是否疲惫。“有无族中宗亲为老不尊,与你为难的若真有,我好歹也是皇家公主,定要替你将这些人赶出大门”
她的声调关切而亲昵,疏真听着简直要寒毛直竖了。石无病却笑得越欢畅,“为夫不才,全凭公主作主就是。”
昭宁矜持而笑,眼中却闪过满意的波光。疏真看得真切,对她这一刻的心理可说是洞若观火
昭宁苦苦求索着萧策的情爱,终不可得,又觉自己受了皇帝和“卑贱宫女”的侮辱,求告无门。此刻却有人将她高高捧在掌心,爱若殄宝,这对她来说,是何等的旱中甘霖
疏真冷眼打量着昭宁眼中隐约闪过的算计之色对于昭宁来说,如今的她,虽然仍有公主头衔,却已在宫廷中完全失势。牢牢抓住石家嫡子所代表的权柄,便意味着她手中仍有筹码,将来有一曰,她大概会“报仇血恨”,扬眉吐气一番。
两相衡量,昭宁与石无病这般亲昵,却也不足为奇了。
疏真打量着两人如画似的般配模样,唇边抿出一道笑意。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聪明人,他人只有被自己算计的份。
真是可叹啊
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石无病瞥了疏真一眼,却又回头去跟昭宁温情款款,“公主也要开怀才是,何必再为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
昭宁公主望入他情意深重的眼中,不由的甜甜一笑,“我正在请教世子妃一些问题,到现在天色已晚,也该告辞了。”
她转身离去,石无病望着那手握手卷的明丽女子,知道自己也该识相离去。
他却并未告辞,而是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何要娶昭宁”
疏真站在明珠的光辉下,微微摇头。
她细细打量了一眼这位初掌大位的世家公子,只见他面上仍是笑容不改,眼光却凝出诡异的波光,整个人逆光而立,半明半暗间好似被鬼魅附体一般,整个人酝酿着极为危险的气氛。
好似天上那团积蓄了电光骤雨的云,一旦散开,便是雷霆闪剑,九重惊破。
疏真不语,只是等着他的下文他大概压抑了太久,只需要一个叙说的对象。
石无病低声道:“其实,我并非是家父的嫡子。”
疏真例是早就知道了石秀正妻早亡,他虽然一直没有再娶,家中却有十几间別院,是养着各色美女,歌姬爱妾不知凡几,本朝十几位皇帝,只怕都没有他这等规模的艳福。
之前他拿出“量珠聘美”的手段来笼络士人,都是出自自家院中调教好了的,这等百年世族,奢华生活难以以语言穷尽。
石秀原本有一位嫡子,但早年就因病而故,剩下倒是有不少庶子,但都上不了台面。
这位无病少主在他后院中并不早显,而是最近几年才被石秀带在身边,但与他一起受石秀重视的还有另外几个庶子。
到最后,他能脱颖而出,也算是一位厉害人物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自毁
石无病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继续道:“我的生母是歌乐伎,擅长吹笛,据说当年着一袭绿衣,引得多少人在席上倾倒。”
这么着谈论自己的生母,简直是离经叛道了,疏真却并无一丝不悦,继续耐心听着。
“曾经有人包了十斛珍珠,想向父亲买下我母亲他差点就答应了。”
石无病的声调无喜无怒,整个人平静叙述着。
疏真听着这机械平缓的声音,却觉得一种特別的凉意从心中升起。
“他没卖掉我母亲,是因为她冒死闯到父亲大人跟前,告诉他说,自己已经有身孕。”
“当时还有下人记得,父亲大人说道:又一个。好似很厌烦似的随后他就摆了摆手,很厌烦的让我母亲下去。”
石无病轻笑一声,仿佛说的是最平常不过的小事,“我从小也没见过他几次,不过七岁的时候,倒是出了件大事,让我一次见了个够。”
他的笑声带出不寻常的意味,身体绷成一线,好似在微微颤抖一一
“我母亲死了,半夜三更,死在在招待贵客的西宾苑那位贵客的床上。”
他的笑声让疏真脊背上毛。更多的却是愤怒七岁的孩童,骤然遭遇这一切,该是何等心境
“她死的时候浑身青紫伤痕,身无片缕。”
好似在暗夜里流淌的水,逐渐凝冻成冰,又仿佛从忘川中颤巍巍伸起的鬼魅之花不适之感萦绕身畔,疏真忽然觉得咽喉处一阵干涩。
石无病仍然在笑,那笑声却更是让人不寒而栗,“那位贵客,原本就见过我母亲当庭吹笛,于是一心向我父亲索取,我父亲慨然应允,成全了他这一夕风月。”
暗夜虛无中,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悚人
“就是这一夕风月,要了我母亲的命。”
疏真只觉得胃中一片烧灼,有什么在胸中剧烈燃起一一
她一向知晓,在世族贵胄家中,侍妾不过是一个物件,随时可以用来款待客人,馈赠,交换,多少淫虐罪愆在暗中进行。
可是亲耳历历听到这一切,却仍觉得无明之怒炽起
“畜生。”
她低声说道。
石无病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眼中波光复杂已极,“我到达今天这地步,是踏着多人的血肉上位的,当然也要靠运气老天实在待我不薄,居然收走了我那唯一嫡出大哥的性命。”
“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成为这钟呜鼎食之家的家主,我真的太欢喜,太高兴了”
他声调拉高,却根本听不出任何欢喜之情,暗夜听来越如鬼魅低喃。
“这个石家,终于掌握在我手上了”
“我七岁的时候,我就暗暗立誓,如果有一天,我能大权在握,那么,我必定要”
石无病双眼充血,整个人都好似沉浸在某中激越之中,连疏真也有些正视他了。
“我一定要,将整个石家都毁灭殆尽”
“哈咯咯咯咯咯”
嚣狂而悲愤妁大笑声响彻了整个内室,好似扭曲怨愤到了极点的鬼怪在咆哮嘶鸣。
眼前夜色如暝,也比不上这个年轻人心底的暗黑。
石无病美俊面目抽搐着,伸出手,好似要将虛空中的什么狠狠攥住,撕成碎片
“石家这一切,都泛着肮脏腐臭百年的门阀世家,无边的封邑领地,还有这窜升的可笑野心,我都要一一毁去,不留下一点”
疏真冷眼看着这疯狂的一幕,心中某个隐秘之处,却也感到尖锐的疼痛
这般决绝的怨恨,自己也曾经有过这般的感同身受。
“你要如何做”
她轻声问道。
第二百五十五章 驰援
“你要如何做”
她轻声问道。
石无病敛了笑意,一点一点的,由狞笑的恶鬼恢复成了平时那个俊秀公子,他的双眸合着病态的光芒,深不见底,“我要娶昭宁公主为妻。”
“只有她,才能把我石家毁得点滴不剩。”疏真一时默然了。
虽然早就知道石无病对昭宁存心不良,亳无真爱可言,但听到这一番惊骇言论,却仍在她心中掀起暗潮波浪。
“象我们这样的百年世家,牵枝盘节之下,几乎可以含概半个天朝,若是外人的非难打压,一时是杀不死的,只有从内部疯狂起来,自取灭亡,才能将它完全毁去”
石无病含笑看向她,竟是彬彬有礼的向她一揖屈身,“昭宁公主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要向皇家,向天下疯狂的摄取,只有这样的疯狂,才配得上这个吞噬人命的石家她正是我命里天造地设的妻子。”
疏真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外人也管不着既然你看得这么透了,也该知道劫持我并没有什么好处。”
她继续道:“劫持了我,真正能威胁到的,只有我夫君可他刚与狄人大战,正在燮国,你能要挟他什么至于朝廷你能以为他们能为我付出怎样的代价”
石无病大为赞同的点头,“你说的我都明白。”
“但是,昭宁可是什么也不明白啊在她心目中,你是萧策的心上人,也是皇帝唯一尊崇为长姐之人,她若是将你捏在手心,至少能得到皇家的补偿,一雪她被逐出京的耻辱。”
“她要朝廷赐予她与长公主身价相称的封邑,允许她开府建制,自收税银,自统盐政。”
她还不如要朝廷把整个郡都割给她算了
疏真愤愤想道,心下几乎要叹气了跟并不聪明的人打交道,比什么老奸巨滑的人都要心力交瘁,因为你永远也不知她会出怎样荒诞的昏招
石无病脸上写满真诚的无奈,“石家上下都知道,我把昭宁看成瑰宝,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反对。”
疏真看着他这般情深意重的表演,却是一针见血的戳穿他的心思,“你是希望,你们这一方跟朝廷闹得更加水火不容,成为必除的眼中钉”
石无病笑意盎然,“真不愧是聪慧无双的神宁殿下我父亲在时,其实捞取了无数实利,但由于他知道收敛声势,朝廷居然只革除了他的职务,可是昭宁这么一闹,是明摆着跟向朝廷脸上撒野,石家即刻便成最大的乱臣贼子”
他越说越是兴奋,眼中闪动着嗜血和狂乱的光芒,疏真听了这一番心迹真言,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为了毁灭自己出身的家族,于是眼前之人不惜娶回昭宁这等狠毒无智之人
石无病又是一个大礼,“所以,只能委屈您了等下官兵来救,您若是不幸身亡,那就太过遗憾了,我石家又添一大敌燮囯,局面想必更加精彩”
说是遗憾,其实却分明带着病态的兴奋语气。
疏真凤眸一凝,正要作,却听石无病笑道:“我们这里的熏香也算奇特,多嗅了容易让人丹田凝滞,真气不畅,你还是不要多作困兽之斗的好。”
他不等疏真回答,哈哈大笑着转身离去。
疏真不惊不变,睡得很沉实,清晨醒来,正在对镜梳,却有人旋风一般冲了进来。
“贱人,这下你得意了”
口出恶言的,正是昭宁。
她面色涨红,眸中几乎只剩下眼白那般强烈的憎恶
她仍是满头珠玉,却有些歪斜,臂上半条披帛掉在地上,被踩出好几个脚印,却也浑然不觉。
不等疏真回答,她就冷笑道:“萧策带兵包围了此地他丝亳不念过往的情分,居然说此地有篡逆党羽,眼看着就要攻进来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风止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英雄救美,这下你得意了”
疏真冷眼看着她疯癫之态,“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停了一停,又继续道:“他急着前来,是要阻止你做下不可挽回之事。”
她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自己的脉息,觉得还是不要太过刺激昭宁,于是说话还算厚道。
昭宁却并不领倩,她眼中闪着危险而强烈的光芒,一步一步朝着疏真逼近,“你是在可怜我吗”
“他这么担心你,立刻便冲了过来,我从没见他这等暴怒”
她的声音带着怨恨燃炽的癫狂,“为什么我对他千般温柔,他却是这样无情,坚持不肯与我成婚,让我成为宫里的笑柄为什么到现在,他的心里都只有你”
萧策你这么一来,到底是来救人的还是傕命的
疏真心中轻嘲,却见昭宁越走越近,步伐越见蹒跚,全身上下都陷入不正常的呓想之中
“你们这些人,都这么欺侮我,我要报复”
“我要掌握无边的权势,让你们都跪倒在我脚下”
“我要成为石家的当家主母,这样才能与朝廷抗衡。”
“无病对我痴心一片,任我玩弄于股掌之上哈哈哈哈”
疏真听她这么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