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托着印玺,满目望去尽是匍匐,他敛了笑容,想起远在边疆的那个,顿时面上笼上了一层狰狞寒霜
“去兵马司。”
朱闻的大军精锐尽出,竟是缠住了狄人的骑兵,彼此都快马迅疾,几日之间反复砍杀追逃,整个北疆都闹得风声鹤唳。
朱闻用兵极为狠辣,突袭之前军虽然不多,却宛如苍狼利牙,牢牢咬住猎物,再也不愿松口,这些人飞驰电掣,小部落的狄人却成了两方的牺牲品,往往在追击中迎面碰上,粮草牛马被掠劫一空后,全族上下都不知该怎么度过这个春荒。
狄人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中原人居然敢在狄人的土地上来去自如的逞凶,一时间纷纷围追堵截,朱闻的凶名也更扬于天下。
雪峰之上冰风呼啸,略微露出点嶙峋石块,有些青苔长在阴暗角落里,颜色却几乎白了,若是一脚踏上,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为万千狄人咒骂为妖魔的朱闻,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淡定自若,他以铁杖驻入雪中,直接插入石土,这才以力御之,不仅自己闪身而上,也把疏真拉了上去,略一踉跄,两人终于站稳了脚步。
“我自己能行就这样的山路,我走过不知多少遍。”
疏真微微喘息道。
朱闻扶住她站稳了脚步,“你别逞强了。”
看到她略皱的眉头,他有心说笑打趣,“等你伤病痊愈,就算要拆了王城我也不心疼,眼下还是小心脚下。”
疏真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什么拆城你做惯了土匪,什么都往这上想。”
朱闻大笑,“不做贼匪,怎么劫得到你这个美人儿”
回答他的是腰间不轻的肘捶,他哀叫一声,略微夸张的一跳,两人避开了风雪口,站在一块凹进的岩石缝隙边略微休息。
“等你恢复了你能否答应” ”
朱闻一向厚脸皮惯了,此时听着漫山呼呼的风声,却忽然面露微红,踌躇半刻,才咬牙道:“答应下嫁于我。”
风声在这一瞬停了。
朱闻手心微微出汗,过了半晌,才听疏真道:“你这话说差了”
朱闻的心一下纠紧了,却听疏真缓缓道:“你应该已经对我的身份心知肚明”
“是,我知道你是金枝玉叶可是,”
“可是,我只是个假冒的公主,一个卑贱的宫女”
疏真忽然大声截断了他的话。
她轻笑一声,面色却是苍白似雪,“这才是事实的真相。”
原来是这样
朱闻也不是蠢人,先前萧策出现时,那诡异的对话,已经透出不对劲来,如此听到这石破天惊的一句,前后一连,已经是知悉了事情始末。
“竟会是这样”
他仿佛是震惊,又好似愤怒到目中冒火。
疏真冷然道:“现在你知道了,我不过是个身份卑贱,却又工于心计,妄想乌鸦代凤凰的女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下一刻,她落入了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
“就为了这个理由,那个男人就弃你于不顾”
朱闻的声音暴烈而危险,疏真却感觉不到一丝害怕怒极而高的语调中带着不可错认的怜惜与义愤。
朱闻几乎是怒极而笑了,“对了,他还不止是弃你不顾,还把你害到这般境地”
疏真整个人都埋在他怀里,声音有些低闷,“我的右手是与他拔剑相对时伤到的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那个昭宁公主。”
停了一停,她又道:“至于这脸上的黥纹,这是流涉之刑的犯人应受的,也没什么委屈听说,是他一力主张,免了我一死。”
她说到此处,不见怨愤,也不见委屈,只剩下平静无波的淡淡叙述。
“说起来,他也算为了大义而我,无论有千般传奇,却差了那一滴真正的金枝之血。”
她的声音怅然轻渺,几乎湮没在风声呼啸之中,“是我一开始就行差踏错,而他,终究觉了真相,他不因私忘公,真可算是朝廷柱石只是,对于我来说,他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噩梦。”
“这也算是男人”
朱闻怒得双眸灿亮,“我只知道人都是有私心的,遇到这种事,第”
第二百二十章 中箭
他不屑的冷哼出声,“如果是我,第一时间便会杀了那个昭宁公主,提她的人头回来告诉你,从今以后,再没有什么人能让你害怕担忧,再没有人能抹灭你眉梢的意气风”
疏真听着他这等凶残霸道的言语,一时五味杂陈,竟呆住了。
如此大逆不道,真是穷凶极恶的土匪腔调她斜睨了他一眼,不知不觉的,唇边竟带出微微的弧度来。
她犯下大错,朱闻若真这么做,是在助纣为虐这一切,她都心知肚明。
但她也只是个凡人而已,她需要的,只是在她最痛苦、最焦虑时能将她扶稳,陪她一起走过泥泞的人,而不是,义正辞严的将她推落万丈悬崖
朱闻抱紧了她,仿佛要将自身热度传递给她,仍是恨恨道:“即使他真要秉公执法,将你判处流放,也该事先为你打点好,至少让你过得舒服些。结果呢,我遇到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他想起当时看到的另一具女子尸体现在他知道,那是为她而死的替身侍女,他眯起眼,想起当时察看的尸体上那无数残酷淫虐的伤痕,眼眸顿时凝为一点,“你险些,就被那些人”
疏真淡淡道:“那大概是石秀与昭宁公主的手笔。”
朱闻嗤之以鼻,“所以说,他哪怕有一丝一毫为你考虑,就该知道这两人绝对放你不过,流放之地天高路远,那些小人怎样的腌臢事做不出来他竟然一点也没为你设想过么”
疏真叹了一声,别过头去,低声道:“别说了”
她的双肩微微颤动,朱闻感觉到怀中的濡湿,却是如释重负哭出来就好了,这个包袱,埋在她心里太深了,已经腐烂化脓了。
他抚摸着她的秀,关不曾柔声劝慰,而是痞然一笑道:“你哭什么,从此以后那混蛋就该从你人生中消失了,你眼里该看的人是我。”
感觉到疏真并无僵硬与抗拒,他心怀更畅,邪笑着凑近她耳边道:“其实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是骗徒,我是劫匪,老天爷早就给我们牵了红线了。”
他得意的笑容在腰间一记狠拧后僵在了脸上。
如此疼痛根本阻挡不住他,朱闻一不做二不休,抱紧了她,不由分说的亲了下去。
风雪在这一刻淡然远走,只剩下一对相拥之人,这一刻便是永恒了。
朱闻的精锐虽在狄人领地之内肆虐疾冲,主营却仍在边境之上。
这一日,营中来了一众不之客,却是将众将领兵士都惊得一楞。
来者名唤刘剡,本是兵马司监库,年约四十上下,面目阴沉。他一到便从怀中取出燮王朱炎亲笔书写的旨意,乃是任命他为这里的监军。
众将领一时哗然了。
君王对手执兵权的大将不甚信任,一般会派出身边的亲信内宦做监军,监军因为身负王命,往往可以临驾主帅之上指手划脚,军人们对这一类角色简直是深恶痛绝。
朱闻身为燮王之子,虽然并不是最受宠的一个,但毕竟是王子,按照惯例,燮王绝不会在他身边安插监军。
如今忽然来了监军,实在是众人料想不着,有人觑着这位刘大人面色不善,心中不免有些嘀咕,有晓事的,倒是连忙派人朝回夜宫中送信去。
叶秋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道:“这位监军来得正是时候,绝妙啊”
“趁着此时主帅在外,全营上下都攥在他掌心了。”
他喃喃说完,好似觉得不耐,眉头微微皱起,“这事来禀告我做什么”
下的将领不提防他说出这句,一时楞在了那里。
叶秋也不焦急,似笑非笑道:“我可不熟悉这些军务,也不算是此地官吏将领你们君侯在此也许能抗衡这位监军,我一个白丁,拿什么名义去压制他”
见到那位将领面露焦急,叶秋笑着提醒道:“我听说你们好象有一位军师,因为琐事得罪了君侯,现下正禁在牢狱中
见此人恍然大悟,叶秋拽过笺表,写了两行,随即从怀中掏出朱闻的印信,随意盖了上去。
“拿着这道手令去放他出来吧”
见此人匆匆而去,叶秋仍是不疾不徐的翻着手中的药材,双眼却禁不住朝外看了一眼
“他们两人去了这些天,不知如何了,倒是放心我在这里坐镇”
他想起面前这突之局,只得微微苦笑,“我是自惹麻烦上身啊”
冰雪飞袭而来,满天里都是单调的风吼声,天雪一线间阴霾更盛,眼前似幻非幻,只有脚下的刺痛与冷意提醒着尚在人间。
疏真一个踉跄,几乎跌下坡去,朱闻揽住了她,自己左臂却咔的一声,显然是脱臼了。
他单手摸索,不动声色的将骨头返位,若无其事的笑道:“掉下去就要变成冰糖葫芦了。”
疏真知道他是在竭力逗自己笑,让自已放轻松些,也擦了擦脸上的冷汗,竭力压下胸中的烦恶,一口血咽了下去,腥味却留在唇齿之间。
两人对视而笑,喘息着继续向上。
朱闻查着雪峰形状与地貌,“大概就是这一带了,那个狄人将领只是行军打仗之人,也不知道族中采药人究竟是走的什么路。”
两人正要朝前而去,却觉得脚下积雪松软,措不及防之下竟失去平衡,整个人坑陷而下
此时,雪峰上端竟有大块凝冰滚下,随着雪地滚动越变越大,朝下落来
“小心”
朱闻斜身倒地的同时,将疏真抱在怀中,从沉雪拔出的同时,大约有数人高的凝冰已经悬于头顶。
千钧一之际,两人脚步连闪,正要闪避,此时斜上方竟有一阵箭石射来
三方受困之下,朱闻当机立断,抱着疏真朝坡的斜面滚下。
雪光遮盖下,虽不算险峻,却是阴暗不见底的深渊。
两人在雪面是直滚而下,眼前只觉得混沌倒错,终于坠到底部,朱闻借巧劲勉强避开要害,却仍是摔得眼冒金星,刚刚接上的左臂又是一声喀嚓,这次干脆骨折了事。
疏真被他护在怀里,倒是没撞上什么石棱,朱闻将她抱起,却觉她面色苍白,人事不知道。
他感觉自己手上满是粘稠感,仔细一看,竟是满手的血迹
目光颤巍巍的移到她胸前,但见血花绽开,在胸前幽然靡延,扩散。
第二百二十三章 落陷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在这一刻竟恐惧得连眼前方寸都看不见。
颤抖的手探了鼻端,虽然微弱,却还有余息。
微微松了口气,以微颤的手剥开裘服,再撕去月白纱衣,但见一抹翠色抹胸之上,半截箭杆刺入骨肉之中,不知道为什么缘故,竟只入了箭头几寸,中铸血流如注,却还未伤及内腑。
他连忙点穴止血,随即仔细查看了箭杆。
箭杆微微扭曲,好似被什么坚物所挡,朱闻心中有数,将撕开的纱衣展开,但见贴身处有一小兜,一抖开,丁丁当当的玉石碎片落了下来。
他一见之下,便认出这是什么
这是他当初赠于她的那支双色翡翠簪
一直没见她戴,也没见她再提起,他以为她并不爱重,没曾想,她竟贴衣带在身上。
一种异样的甜暖混合着酸楚从他胸腔升上,他低下头,有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冥冥之中,这支簪子挡了一挡,虽然仍认箭头入体,却也保住了这条命。
朱闻无暇再多想,飞快的将破碎又觉得衣撕成条状,先将箭头小心翼翼的取出,直到觉并无倒刺与喂毒,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将随身所带伤药均匀敷上,随即又取布条紧密包好,打好结。做完这一切,疏真也被外在的剧痛所动,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她睁开眼,却觉他的脸庞近在咫尺,胸口的凉意让她一惊,随即,她完全明白了目前的处境。
好似有一抹飞红掠过脸颊,但她的面色仍是惨白透青,“我还活着啊”
轻微到笑的自嘲,却让朱闻面色一变方才极端的惊恐,简直让他心有余悸。
“你先别说话。”
他不由分说的打断了她微弱的声音,又替她轻掖衣袍,柔声道:“你先睡一会,我去看一下周遭环境。”
他缓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