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发呆,孙可仪教我的那点内功,我只不过练了一夜,居然就被人说成了不起?虽然多半是看我一个公子哥儿,有点粗浅内功就被人高看一眼。但也太轻易了吧。
转头还是走进了沈青凤她们的房间。孙可仪已经累得趴在床上睡着了,沈青凤也安静的睡得正沉。我有些心痛的把孙可仪横抱起来,想把她放在床上。孙可仪在我怀里扭动了几下,睁开天真的大眼睛迷迷糊糊的看着我。我轻轻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低声道:“你也累得很了,我抱你上床和师姐一起睡吧,明早咱们还要赶路呢。”
孙可仪拉着我的衣角不让我走:“别走好不好?没你陪着,我会害怕。”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望着我的眼睛,一脸哀求的神色。丰软的身体紧紧和我粘在一起,我实在无法开口拒绝,抱着她就躺在了沈青凤身边。至于赵罡他们怎么看我…………就不管他啦。
当人从最深的睡眠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对眼前景物会有一种轻微的陌生感觉。我定了定神,发现清晨的阳光早已透过窗棂洒了进来。孙可仪在我的身后搂着我,正睡得香甜。那我怀里这个喷香火热的躯体到底是谁?
沈青凤正把臻首埋在我怀里睡得好香。透过她敞开的领口,就看到一抹白皙得惊人的胸脯。这种诱惑,加上男人早上最本能的反应,让我放开色胆,狠狠的就亲了下去。
赵罡的随从,加上谭志意七个人,还有我们雇的车马。在官道上组成了甚是亘赫的一队。我却面上带着个深深的巴掌印要面对赵罡谭志意他们似笑非笑的表情,实在是郁闷得要内伤。而沈青凤也斜倚在车子里,看着我又尴尬又躲躲闪闪的身影。也忍不住好笑。
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香甜安稳的睡眠了?昨天就觉得自己在一个坚实的臂膀里,感到又安全又温馨。没想到一睁开眼睛,却看到这个大色狼在亲自己,还恶心的把舌头伸了进来!当即下意识的就给了他一巴掌。
其实,就算给他亲亲…………在自己心里面,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这一路行得到是平平安安,除了和二女调笑调笑,就是自己练练内功,倒是觉得精神越来越好。但是离建康越近,我的心思却又越多。该怎么应付我那个“爹”呢?真是很头疼的事情。
眼见到了建康,和我那个时代的南京却又大大不同。江水一直逼到了清凉山脚下,而城市范围,也不过是现在夫子庙到水西门这么一小块。但是钟山虎踞,秦淮深绿。四周南朝古寺钟声悠扬,却又让我有了回家的感觉。
我们雨家,就是在建康水关进去不远的七里街了。
雨家的门上仆从,这一日就看到一行车马停在了自家府门口。有眼睛尖了,已经认出是经常上门的七王爷的车马。虽然觉得来得突然,也还是忙不迭的去通知老都管雨忠。他们可没有进内院的职分。
雨忠也慌了神,老爷还在陪两位贵客呢,通报上去又怕七王爷久等。只好横下一条心自己先出去见面了。
没想到自己才出去还没来得及赔罪,在门口走来走去的赵罡就一把拉住了他:“雨忠你个老狗,不几天没见又发福了许多。又偷吃了你家老爷多少药膳?”雨忠苦笑着大礼参拜。话头却又给赵罡抢了过去:“你擦亮眼睛瞧瞧,七爷把谁给你们带回来了?”
雨忠朝车上看去,就看见一个笑容尴尬的青年把头探了出来:“嗨,那个…………那什么的,我回来啦。“
第八章家中(一)
雨忠楞了一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的又确认了一下:“二少爷!您回来了啊!前几天内院的小德子去城外乡下找您的时候,可没见着您人。听镇上人说您去了雁荡山,太太急得跟什么似的,打发了好几批人去找您。结果都没消息。老爷发脾气说让您自生自灭,没想到今天七王爷带着您回来了,真是菩萨保佑…………”
这个老家人嘴上还真是不带把门的。我那老爹骂我的话也能复述出来。我只有一脸苦笑的下车,假装整理自己的衣服不说话。还是赵罡替我解了围,在那里笑骂:“雨忠你个老狗,七爷帮你们把二少爷带回来了,你站在这里驴似的嚷嚷半天,口水都快喷七爷脸上了,还让你七爷在这里等你老狗把话说完,也不带七爷和你家少爷进去坐坐喝口茶,你们雨家都这么待客的吗?”
雨忠这才恍然大悟的一连声的招呼开门,伸手在前面肃客。这下这个老家人又变成了恂恂有礼的书香门第老都管。连对跟着下车的谭志意沈青凤和孙可仪都浑没失了礼数。一并奉请。
踏进“我家”大门的时候,我竟然有些恍恍惚惚的感觉。这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每个走廊,每个花园,每个房间都似乎有我小时侯调皮的身影。那棵槐树下,记得我十四岁的时候,和母亲屋内最漂亮的小丫鬟淡荷在晚上偷偷的躲在树下,吃点心,小声说话,还笨手笨脚的接吻,那块水塘前的光滑大石板,我曾经趴在上面被家法伺候,打得三天都走不了路…………
等等,等等!这真的是我的回忆吗?我究竟是这里的人还是那里的人?为什么对这个世界的回忆是这么清晰这么美好?似乎就记载了我全部的一生在这里?摇摇头只能不想了,再想会精神分裂了。转头看看,孙可仪正一脸艳羡的看着轩敞疏朗的庭院,和深深不知几许的高大建筑。而沈青凤脸色却平淡镇定,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至于谭志意…………还是算了,他那种大袖飘飘,闲适随意的样子,说出来真是让我嫉妒。
雨忠在旁边低声的和赵罡说话:“今天西山先生和鹤山先生联挈来访,老爷正在书房会客呢,老奴这就先去通报一声,实在是王爷今天来得太突然,不是我家老爷有意怠慢。”赵罡点点头:“你穿先一步,和雨老先生通报一声,我这个恶客也不能太不恭了,就说我七爷和北方全真教谭道长把他儿子带回来了。”说着还向我这里戏谑的笑笑,真是让我无可奈何,这个逃家少年的名头看来对我来说是坐实了。
在内院的大门口没等了一会,我正无聊的看着檐前铁马发呆的时候。就看见雨忠领路,一个儒雅文秀的中年男子,一左一右两个紫衣高冠的老年人。正急急的走了过来。远远的就那中年男子就在奉揖:“七王爷大驾光临,雨秀山有失远迎,累七王爷尊步在内院久侯,实在是死罪死罪。”
哦,看来这个人就是我爹了。他不过四十许岁的年纪,三牙细髯,穿一身深绿长袍。满脸都是书卷气。不知道怎么的,看着他心里面就象老鼠见了猫似的,有些脚软。
就见赵罡也微笑着还揖:“秀山兄太客气了,这七王爷三个字,在三位大贤面前切莫提起,爽爽快快叫声赵七便是,今日秀山兄和西山先生鹤山先生正做高谈,我赵七却做了恶客,实在不恭得很。”
中年男子雨秀山——不,我爹。已经迎到门前,先扫视了我一眼,神情严厉得紧,哼了一声。转眼又看到沈青凤孙可仪二人,神色又严厉了三分。看得我是冷汗直冒。就见他招呼了一声雨忠:“先安排这两位姑娘到内院西厢安顿下来,晚上太太再和两位姑娘叙话。”就没再打招呼了。沈青凤落落大方的福了一下,拉着不知所措的孙可仪就随雨忠去了。我这老爹看来虽然是严厉,却心地还似乎不错。这个时代没有哪个士大夫能把女人当人,我老爹却能想到先把人家安顿下来,还说太太晚上再和她们叙话,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这个时候我却不能不有所表示了,只好抢步上前,一躬到地:“爹,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这声爹叫得可是我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啊。
我老爹却只哼了一声:“你的事,回头再慢慢料理。”就和谭志意打起了招呼:“这位道长可是全真教的?在下有失远迎,在下和西山先生鹤山先生正谈到北方局面,不知可否一同到书房叙话?”谭志意温和的笑笑,打了个稽首:“贫道敢不从命。”
眼看着五个人互相揖让着向内堂书房走去,我嗫嗫的在后面不知道怎么处。就见我爹回过头来冷冷道:“今日西山先生鹤山先生两位大贤都在,你还不跟过来一起请益一下?整日就知道胡调,对学问半点也不上心,当真混蛋!”
这下没办法了,垂首落肩的跟在五个人后面,看着他们在那里谈笑风声。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实在是出奇的低啊…………慢着!西山先生?鹤山先生?刚才那两老头?原来是南宋著名的大臣真德秀和魏了翁啊。这两个人和现在最得势的史弥远不合,早已请郡地方。但是作为两个理学大家,朝中出名的直臣,说是负天下之望的人物也不为过。可惜两个人道德文章是不错的,大方面也把得定,可惜对大局却无什么能力。两年后真德秀拜相之后,就大失天下所望。还被百姓编成歌谣“若要百物贱,须待真直院,及至唤得来,搅做一锅面”,就是讥笑他无补于时政。没想到我老爹居然和他们交好,看来我老爹虽然据赵罡说曾做过经筵讲官,带职馆阁,后来却弃官行医。原因也就是被现在的权相史弥远划做了真德秀魏了翁他们一党了吧。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行人早已到了我老爹的书房衍义斋。互相推让一番分宾主坐定,我这个子侄辈的人物只好侍立在旁。实在有些灰溜溜的感觉。才一落座就听见真德秀迫不及待的发问:“蒙古伐金,北方局势如何?怕是顶不住了吧。”
这时我才有机会打量这个老头,已经老得颤巍巍的了,不过精神还好,气度也颇雍容。不过这问得这么急,却是大失他理学大家的风范。
谭志意沉吟了一下:“北方业已残破不堪,蒙古大军兵分三路,一路由陕西而东、一路由山东而西,蒙古窝阔台大汉领军从中路渡河。年初在三峰山一战。金军十五万精锐全军覆没,黄河以南,金军已无可战之军。现在三路大军正会于汴梁,攻战不休。金国局面,已是危若累卵了。”在座几人对望了一眼,都是面色凝重。
谭志意续道:“蒙古大军野蛮残忍,远过当年金兵,一路屠村焚城。每到攻城的时候,都驱赶百姓负土填壕,以致百姓伤残累累。城若不降,蒙军往往屠尽一城百姓。往年中原户口,现已十不存一,更有各地豪强坞壁四起。互相攻战掠夺,大江以北,已是人间地狱。”
说到这里,满座寂然。当年蒙古灭金之后,检索户口,只得87万。固然有部分逃户隐户,还有被豪强占据的部曲。但是当时中原人口减少五分之四是不争的事实。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突然想起了沈青凤和孙可仪,她们两个弱女子,是怎样在北方这个地方生存下来的啊。她们的生活状态又是怎么样呢?现下她们还要回北方去,我能放心吗?
正神游物外的时候。就听真德秀叹了口气:“所以老夫一直以为,蒙古是联合不得的!狼子野心,已经是路人皆知。这时我们和蒙古联合攻金,是与虎谋食!有金在,大宋还有个屏藩。金若亡,下一个就是我大宋了!当年海上之盟殷鉴不远,唇亡齿寒的古训,当朝诸公怎么都忘了呢?”
赵罡一脸愕然:“怎么?谁说的我们要和蒙古联合攻金了?”谭志意也没了从容镇定的神色:“蒙古派人到江南来了?”
我爹和真德秀魏了翁对望了一眼,由我爹开口道:“蒙古是派使者过来了,详情容后再叙。这次西山先生从两淮和鹤山先生从陕西路过建康,正准备去临安,面君痛陈。”
赵罡坐不住了,霍的一下站了起来:“我这就陪两位先生回去,见着皇兄我也是要和他分辨清楚的。”一直不吭声的魏了翁却摇了摇手,这位老先生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看来保养得甚好。只听他道:“这也不急于现在,这事郑参政颇为热心,他的两个弟子现掌兵两淮,西山兄已经去探过口风了,也很热中的样子。倒是史相…………”说到这里他露出了有点尴尬的神色:“…………倒是史相对此事颇为犹豫,他的侄子现掌兵京湖的史嵩之更是坚决反对,朝议尚未定,我们倒也不必太急。”他尴尬是有原因的,他们一向不被史弥远待见,也一向反对史弥远专权最力,结果此时在此等大事上却不得不依靠史弥远的意见来推动。说起来饶是这两位理学大师养气功夫好,也私下觉得尴尬不已。
真德秀在一旁点头:“七王爷不必心急一时,我们难得来叨扰秀山兄一回,秀山兄激流勇退,悬壶济世,行坐啸傲,实在使我等红尘俗世中打滚的人物羡慕,此时难得相聚,自是要砥砺几日的,更何况春气堂独家密制药膳天下无双,怎么能不一饱口腹之欲就此远扬呢?”
我爹在那苦笑摇头:“什么行坐啸傲,列位再莫笑我了,生生能给家里这小畜生气死!”
小畜生?是指我吗?不会吧。我是小畜生,似乎作为我爹的你也没什么光彩。我在那里低头腹诽,面上还得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魏了翁微微一笑打个圆场:“秀山兄无须如此自谦,我看世侄一表非凡,他日雏凤之声清于老声也未可知………………西山兄为金灭而宋危的将来之事而忧,我却为四川祸事立在眼前而忧啊。”
看赵罡谭志意又打起了精神,他拈着胡须缓缓道:“此次蒙古攻金,陕西一路蒙军是先破我大宋汉中之地,更越秦岭而入川中,饱掠粮草后再转兵向西,出武关而奔汴梁。西川防务如此薄弱,实乃眼前大患啊。”
我在一旁已经快打起了瞌睡,患不患的关我屁事,沈青凤现在在做什么?那天虽说亲了她一下,自己就觉得嘴唇香到了现在。真是柔软的嘴唇啊…………还有孙可仪,找机会一定要把这小丫头吃了,吃幼齿补眼睛的说…………
下面一句话却让我提起了精神,魏了翁向赵罡发问:“听说在嘉定九年,有一位姓郭的英雄在大散关阻挡过蒙古军入侵四川?当地的军士多有这么一说,将那位姓郭的英雄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七王爷交游广阔,可知现在这位郭英雄现在在何处?”
我靠,不会是郭靖吧,我收起了滛笑,仔细听着。
赵罡沉吟了一下:“郭英雄是有这么一个人,此人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他叫做郭靖。原来在蒙古部落长大,却是汉人,一度曾当过成吉思汗的金刀驸马,也当过统兵的亲贵大将那颜。但是却心怀故国,当年蒙古和金在川陕开战,拖雷部蒙古军想乘隙袭击四川,试图掩而有之,守大散关守将先逃,郭大侠在大散关搜拢残军,生生将蒙军挡在关外,保住了四川十余年平安。现在郭大侠和夫人在临安外海的桃花岛上度日,过得甚是逍遥。我前些年和郭大侠盘桓过数日,内心很是景仰他。”
不光是我,连我爹和真德秀都提起了精神。象是在听说书一样。真德秀先发问:“他怎么不为朝廷出力?以他对蒙古虚实尽知,又如此心怀家国,当不能独善其身啊。”我爹却在旁边摇摇头:“道不行,乘搓浮于海也是有的。”魏了翁在一旁却大摇其头:“秀山兄此语我却不敢苟同,何谓道?天理是也。而忠君保国即为天理。秀山兄未免学术有点不纯。”他们三个老头子交情好,所以说话也不顾忌。
赵罡叹了口气:“三位老先生,江湖的事你们是不懂的。郭大侠当年朝廷也想封他一个武德大夫,在西川置制使帐下听用,想郭大侠是做过蒙古驸马的,怎么会营营汲汲于这么一个小官?国有难,士自当赴之,若无事,自然朝廷法度也不能羁縻住这等的大英雄大豪杰。”
我悄悄在旁边嘀咕了一声:“江湖,江湖就能自外于人世了吗?”本想偷偷发发牢马蚤的,这些天被武林高手们柃过来提过去。要是在现代社会我早就告他们妨害人身安全了。现在却只能干咽吐沫。当时就忍不住发了句牢马蚤。没想到书房内恰好没人说话。我这声牢马蚤可全让人听见了。所有人都看着我,赵罡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我爹看着我:“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魏了翁却在一旁说:“秀山兄,世侄有什么话,尽管让他说无妨。”我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爹又瞪起了眼睛:“鹤山先生让你说你为什么又不说了?”
说就说嘛,那么凶做什么。
我清清嗓子,壮着胆子开讲:“所谓江湖,不过是一些奇技异能之士的集合体。他们也是人类,也要吃喝拉撒,也要置产买地,也要娶妻生子也要过日子。可是他们江湖人之间的生存规律却就是谁的拳头比较硬谁说话就算数,硬生生自己造出一个社会规则出来。仿佛能独立于这个社会之外。但是既然都是一样的人,那人生的道理也是一样相通的,也有自己的父母之邦,也要遵循一样的…………”
真德秀已经在一旁高声接口:“…………天理!天理贯穿于宇宙之中,正是人人都该遵循执行的垂万世而不易的法则!秀山兄认为世侄无术,而世侄之术可谓至大至正矣!”
其实我是想说制度法律法规的,也算是顺便发发牢马蚤。不过看真德秀老头子激动得满脸放光的样子,我耸耸肩也就随他高兴了。
我爹却连道了几声惶恐惶恐。再瞪了我一眼。人家老头子高兴又是我的错了。就看我爹转头向赵罡道歉:“小犬无状,七王爷多多包涵。不过我觉得小犬也有一得之愚,江湖这些奇技异能之士确乎不能自外于家国,还是有心出心,有力出力的为上。”
赵罡却罕见的苦涩一叹:“我赵七经年奔走江湖为的是何事?也是为了我大宋联络江湖义士,不然当我的逍遥王爷不也是过一生?于是有人说我不物正业,有人说我自甘下贱,更有些歹毒的人说我居心叵测!现在北方,不少江湖大家自立坞壁,实力颇厚,这些人,如果用得好,就是我大宋的新八字军!不过我赵罡一个人,做到哪里算那里吧。我是宗室,无有桃源,可以让我避秦的。”
整个书斋都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低头想着心事。我心情也不由沉重了起来。
第九章家中(二)
书房外有个模样清秀的小丫头在探头探脑的不敢进来。在一旁侍侯的雨忠老管家看见了,出去低声和她交谈了几声,挥手让她去了。转声进门就向我爹禀报:“太夫人听说二少爷回来了,急着要看看他。另外厨房说整治的宴席已经好了,现在在花厅备着呢,何时入席,请老爷示下。”
我爹忙抬起头来大声招呼:“七王爷、西山先生、鹤山先生、谭道长,在下略备薄宴,今日正好大家聚齐,就同请共谋一醉如何?家慈心系在下这个劣儿,也要赶着他去请安。我们这就入席如何?”顿时就打破了书斋中的沉闷,大家欢然答应。我自然也奉命唯谨,赶着去见“我奶奶”了。
而我的晚饭,就是和沈青凤孙可仪一起吃的。至于谈大鹏和罗至中…………我叫雨忠另外开一桌陪他们喝酒了,我可懒得看他们。
吃饭的地方在偏厅,离我爹他们的花厅不过几十步远。我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得意洋洋的坐在一张大大大大圆桌的主位上,饭桌上珍馐罗列。身后十几个丫鬟穿花也似的侍侯,面前还有孙可仪和沈青凤两大美女陪你吃饭。几十条熏香大蜡越发映得两个美女眉目如画………………享受啊。
孙可仪眼波流转,满眼都是痴迷。却不敢多说话,生怕露怯被服侍的丫鬟嘲笑。连饭也不敢大口大口的吃。斯斯文文的一点一点往下咽。哦,不,她简直就是不敢动筷子,只盯着面前的茭白炒鸡丝。而沈青凤却镇定了许多,甚至还向我发问:“什么时候才能求到雨老先生的枫园清心丹?我们赶着回去呢。”
哦,枫园清心丹啊,赶着回去………………什么?这丫头发疯了不成?
我吃惊的看着她:“沈大小姐啊,您不是生病了吧?北方现在打得沸反盈天的,您老家西京洛阳可全是蒙古鞑子!现在几十万人围着汴梁在打生打死。您大小姐非要赶着这个时候回去,想送死也不能这样啊。我的意见是,等这阵子过了之后,等一切安全了。您再回去,可成?”
沈青凤放下手中的筷子,把碗一推(真不淑女啊)。朝我笑了笑,我这才发现她只要一对人嘲讽的笑就会挑眉毛。“你又想替我拿主意了?我从小在河南长大,我见过打仗。我们怎么来的,自然就怎么回去。”
我也不爽了,没见过这么倔强的丫头:“我这不是替你决定,而是为你着想,以前北方是打,但是不象这次,蒙古鞑子是卯足了劲准备灭金了。战事既长期又残酷,和以前不一样,你大小姐安安稳稳的在这里不好吗?至于药,我来拜托赵七王爷,他有办法送到你师傅那里去的。”
孙可仪见我们斗起嘴来了,惶急的也停下了筷子。但还是一如既往的插不上嘴,只有在一旁干着急。
沈青凤却不生气,也不着急。目光有些出神的看着墙上晃动的烛影。烛光映在她秀美的脸上,一时间竟让时间凝固住了:“你还是不明白,我很感激你的好意,我也知道你的心意。但是,我的家不在这里。”
她看着孙可仪,脸上露出了夹杂着怀念和关爱的微笑:“我们古剑门是个不大的小寨子,自耕自食。每到晚上,大妈都会在寨子里喊各处疯玩的孩子们回家吃饭,炊烟从四处袅袅升起,师兄们故意在我和可仪面前打闹,想引起我们注意…………在北方这个经年的乱世里,我们团结在一起自保,每个人都是在为大家活着。官府要粮食钱财我们要支应,军队路过我们要供应,寨子里不够吃了,师傅就带着师兄师妹们出去走镖,给大伙换回活命的粮食…………我的谈师兄和罗师伯你很瞧不起他们,但是谈师兄在每次走镖的时候都冲在最前面,每次有盗匪来袭击的时候,都是他最英勇。而罗师伯呢,他儿子为什么死呢?那次遇到盗匪大群马队袭击,他的儿子就在寨门外,还有几十步就能冲回寨子了,我们求罗师伯不要关寨门,让小罗师兄回来,可是他还是把寨子门关上了,眼睁睁的看着小罗师兄死在他的面前………他们是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是我觉得那才是我的家人,那里才是我的家。小师妹,你记得吗?前年春旱,师傅规定只有下地的人和出门的人才有半合粟子,其他的人减半。小师妹你饿得在屋里面哭,多少师兄师姐偷偷的把自己的口粮省给你?一天下来,你分到的口粮最多,吃不完的你傻乎乎的把口粮交还给师娘,师娘先是骂你,然后又是一个人躲在后山偷偷的哭?”
我呆呆的看着沈青凤眼里泛起了泪花,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环顾着四周,周围的丫鬟们也都凝住了,都在静静的听着她略带点中州口音的官话在娓娓倾述。
“江南很好,你家里更好,非常非常好。我从来没想过人还可以这样舒适的生活。但是古剑门里那些我的家人呢?本来我也很不甘心,我心气很高,有时我也会反感他们。但是他们始终是我的家人,我不能自己在这里舒服的过日子而不想到他们…………活,我和他们在一起,死,我也和他们在一起。”
孙可仪早已泪流满面。身后传来了丫鬟们压抑不住的蹙泣声。我只有在心里长叹,斯情斯景,斯时斯地。我面对着沈青凤。觉得所有言语都是多余的了。
直到这一刻,我终于面对自己的内心了,我是爱上沈青凤了,爱上了这个骄傲、正直、坚强、理智的女孩子。不管她是真实还是虚幻的存在。你可以暂时回避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却终有一天要面对。而我决定不再回避,为了她,我也该做些我应该做的。
在一个被叫做自己家的陌生地方醒来,会让自己的逻辑有一种轻微的失调感。才在床上发出一点起身的声音。帐外就传来了丫头们一声声二公子起床了的声音。然后几个明眸皓齿的小丫头穿花拂柳般的打开帐子。帮我换贴身小衣,在中衣外袍一连价的帮你穿上,连穿袜穿鞋都不要你动手。在洗脸的时候,看着一个皮肤白皙,胸脯饱满的丫鬟正努力的帮我把腰上的挂件一一配上。我隐约记得她似乎叫芍药,在我的丫鬟中最是年长,已经十九岁了,跟我似乎有五六年了,我的处男第一发就是和她。怪不得她服侍我就寝的时候看我没什么表示还满脸幽怨的说。
我低头向她调笑:“怎么?昨天晚上怨爷了?这么多天没见了,想爷了?”
芍药低着头不肯看我:“您是爷,我是下人,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眼看着我都快二十了,还和你不汤不水的,不如回头求夫人放我出了你的房,把我配个小子也就完了。”
我伸手在她饱涨的胸上捏了一把,笑道:“放心,爷不会屈了你的。对了,和爷同来的几位朋友现在在哪里?”
芍药一把打开我的手,板着脸没好气的说:“七王爷一早就和鹤山先生西山先生他们坐马车走了…………这是老爷屋里的杜鹃和我说的,这两个老头子,一脸的正人君子样,没得让人讨厌得紧。那个英俊道长(我吃醋),一大早就去院子里练功夫去了,多少小姐妹偷偷的去看呢。至于你的两个美女女伴,我们未来的主子娘,听动静也是才起来,那个岁数小点的未来主子娘,昨天晴画服侍她就寝,帮她脱衣服的时候,她一下跳老远的,什么物什儿…………”
第十章家中(三)
前院的园子里谭志意果然在练功,一套剑法眼见得到了尾声,只见他额头已经渗汗,英俊的面庞上神色端凝,眼前似乎只有他的剑。剑法忽快忽慢。慢的时候如山岛耸峙,壁立千仞。快的时候又如电驰星掣,飞扬跳荡。使到终了突然一剑破空而出,攸闪忽收。再看已转为收势,人立在场中,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好俊的全真剑法!”耳畔传来沈青凤的声音,回头看看,果然她们师姐妹都换了一套劲装,赶来晨练了,身上的劲装更显得沈青凤身材的玲珑浮凸和孙可仪本钱之雄厚得不可思议。
不过你们夸他剑法什么都好,非要说个俊字,我心好痛…………
谭志意朝我微笑点点头,又拿剑朝沈青凤孙可仪比比,打了稽首。沈青凤和孙可仪对望一眼,同时拔剑跃入场中。看来三人是要切磋一下了。
沈青凤的剑法很快,法度严谨。而孙可仪明显就稚嫩了很多。连我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剑法使得是慌慌张张的。谭志意放他们攻了几招。反手剑法一圈,连环几剑逼向孙可仪,顿时她那里就溃不成军了,沈青凤发剑来救,一剑从左至右,夭矫灵动。竟然后发先至。谭志意赞了声好,运腕一抖,荡出了个冷森森的光圈。一下就将沈青凤的剑弹开,去势不减,平着剑脊一下拍在孙可仪剑上,当啷一声长剑落地。然后三人互相跃开,各施一礼。
谭志意微笑着将剑还鞘,对二女道:“小孙女侠剑法是下过苦功的,可是太少实战经验。要知道江湖对决中局面千变万化,不能由着你将剑法一路路施展下去。要因敌变而己变,比如我刚才那招云横终南,正指在小孙女侠两招空隙之间,此时只要应对一下贵门太乙剑法中的收势万缘归一,便无碍的了…………至于沈女侠,实在是相当不错,除了功力还略微有些欠缺外,贵门的太乙剑法已经是圆通如意,但是冒昧说一句话,沈女侠在武功上的天分是极高的,当不能就此限制了自己的发展,贵门对沈女侠来说,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
看我在一旁发呆,谭志意又走了过来,朝我打了个稽首:“贫道一向自奉甚俭,雨公子贵府昨日对贫道及几个师兄的招待实在太过。贫道就此深谢。今日向雨公子谢过之后,贫道与几个师兄就告辞了。”
我有些奇怪的问:“谭道长没有和七王爷一起走么?怎么要单独离开了?”
谭志意微微一笑:“七王爷和两位大贤老先生去忙家国大事,贫道江湖中人,自然不方便跟随。而且贫道本来就是和师兄们来江南有事,事了后无意遇上七王爷的,本来就早该回终南山的了…………”他沉吟了一下,终于还是剑眉一扬,续道:“昨日雨公子关于江湖中人的议论,贫道忝为其中之一,有些并不能完全赞同。天下大势,也无非是力强者胜而力弱者败,只要宗旨无错,心怀正义。那其他的并不重要,而且江湖中人也这样过了几百年,贫道既自许代天执法,面对不平之事该当还是伸手就管,至于其他,实在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和他没什么好争的,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本来就很正常,而且我本来昨天也不过就发发牢马蚤而已。但是听说这个英俊小道士马上要回终南山,却让我忍不住有了些想法。偷瞄了沈青凤她们一眼,忙凑过去和谭志意耳语了一番。谭志意奇怪的看着我:“如果是这样,贫道自然没什么意见,等上两天也是可以,不过雨公子没必要这样吧。”
我苦笑笑:“有原因的啦。”谭志意看看我,微笑了一下:“如此就多谢雨公子了。”
好了,下面就该过我爹那一关了。
在等我爹练完字后,我终于提心吊胆的走进了他的书斋。他只是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喝起茶来了。
我小心翼翼的打招呼:“那个…………爹,您传孩儿来,孩儿已经到了,爹有什么吩咐,还请示下。”
我爹轻轻的把茶碗放下,说话的声音也很轻:“你现在有出息得很啊。”
我没敢说话,低着头等他发作。却听我爹叹了口气:“我一向认为,儿孙自有儿孙福,所以从来懒得管你,你好也罢坏也罢,将来我在地下也是看不见的,几百年前本无雨家,就算雨家败在你手上也不过如此。所以你只要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一切不问。”
他的神色渐渐转为凝重:“你从小不爱读书,不求上进也罢了,现在长进了。知道离家出走了,回来还带了两个美貌姑娘回来,你要是不说出个理由来,我打断你的狗腿。”
我老爹的声音不大,神色也淡淡的。但是我可知道,他说真要打断我的狗腿那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