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的声音满布在黑烟里,在这房间的每个角落:“我不想消失,我不要消失,不要解除契约,我不要消失。”
“囡囡,你冷静点,”鬼枭下意识的把莫清澈护在契约书的身后,尝试着跟正在奔溃边缘的囡囡沟通:“什么消失,你不会消失。冷静点,我放你出来好不好。”
“你们……要解除契约吗?”
囡囡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焦距,刚才,好像有人趁乱在它的身体里放了些什么东西。它现在感觉自己已经被恐惧冲昏了头脑,顾不上自己体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它的情绪越发不可控制,好像要代替它的意识自成一体。
“你们解除契约我就会消失,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到时候我又会回到暗无天日的世界里。你们知道我在这本书里待了多久吗?从这本书诞生开始,吸收着这天地间的戾气,久而久之我就在这本书里形成了,接着就在这本书里待了几百年。你们知道在你们签订契约的时候我见到第一束阳光的时候的兴奋感吗,你们知道我在这本书屈生了这么久是什么感觉吗?我宁愿不要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在书里面生活的感觉你知道有多凄惨吗?只有够容纳入你身体的空间存在,动一下都担心把身上的骨头撞碎。你们以为我们书精灵生活的地方是多么美好啊,为什么要把我制造出来啊!”
莫清澈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孑伊他的东西不会让精灵看管,原来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啊。
鬼枭皱起了他的眉头,他不确定现在把囡囡放出来到底可不可以,现在它的情绪好像不太稳定,如果它再像上次一样他不知道会造成怎么样的后果。今天是中秋节,这个时候大家都团团圆圆吃着饭,是人群最密集的时候,他实在是不能让这里再出什么乱子。
“囡囡,你现在想出来吗?”
囡囡听到了鬼枭温柔的话语,它不会这样的,它刚才说的话都不是它的本愿。为什么,为什么它把这些压抑这么久的话都说了出来,不可以这样的,这不是它的本愿啊。它很感激它可以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它宁愿从一开始就从未诞生,不是的,不是的,它很感激。不要自欺欺人了,你一点都不感激!
囡囡的脑子里响起了两种声音,一个是它的道德底线要求它去做的,一个是它内心的黑暗想法。那个是它的真实想法?嘘——我们不要去拆穿,我们都很明白,自己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可是道德不允许我们去做,修养不允许我们去想。我们就该站在道德的这一方,不可以让自己内心的黑暗想法玷污我们。
囡囡强忍这感情的爆发:“我想出去,不要放我出去……”
莫清澈感觉到了囡囡的不对劲,连忙制止了鬼枭准备放它出来的动作:“它的情绪向来都是这样的吗?它平时一直都在《生死契》里待着,我们刚开始见到它的时候也没有见它对它出来了表现的有多兴奋。如果是因为契约可以解除的日子临近了它心里开始慌了而表现出来的急躁也不可能发展到这样,它在这书里都待了这么长时间了,不可能连自己的情绪都处理不好,怨念不可能突然这么大。”
“小清澈,”鬼枭看着不断冒着黑烟的契约书,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你说过情绪强行压在心底,随着越积越多它会迫不得已的爆发出来的。你不认为囡囡现在的情况就是在不断的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可是现在它要爆发出来,可是它又要把它压下去。这段不断给自己施压的过程是多么的痛苦,既然它现在可以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为什么又会从心底诱发出这么多怨念,要么它这一切都是装的,要么就是这一切都是人为的。”
“就算我们不解除契约它也是要在这本书中封印着,既然它不想在黑暗当中活下去,那么就这样放任它把自己体内的怨念耗尽怎么样。还是轻松一点,成全它,让它彻彻底底的解脱,当作它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世界诞生过。”
“杀了它,怎么样?”
☆、贰
鬼枭尖锐的话语传进了囡囡的耳朵里,有一瞬间它觉得正在说话的不是鬼枭,是恶魔。对了,它忘了,鬼枭本身就是魔鬼,即使他再装的慈眉善目,终有一天他也会暴露自己的本性。
莫清澈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契约书安静了下来,囡囡的怨念也没有这么强烈,原来它真的这么怕死吗?解除契约它就会消失,并不是消失,只是用另一种方法把它封印在《生死契》里。所以它害怕了,这种感觉就如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从其他人的视线中永远消失,永远屈生在这书中。
鬼枭:“你不甘心,为什么你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要任人摆布,为什么你不可以自由,你并不是错的,□□血也不是你的错,这是天生的,为什么后天全部的后果都要你来承担,为什么你偏偏是一个小小的精灵。这种偏激的想法,向来都是无知的人才会想的事。为什么我不是富豪的孩子,为什么我不是世人瞩目的天才,为什么我偏偏诞生在这个不尽人意的家庭里,为什么我怎么努力成绩就是提不上去。”
“囡囡,这么想的人都是不想努力,想轻而易举地就得到自己想要的,想不劳而获。谁不想不劳而获,现在怨天尤人有用吗?你并不想要自由,你对自己快要‘消失’了这件事也不在乎,你只是不想在这里面生活而已。试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努力,不自己修炼,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环境……”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囡囡愤然的打断鬼枭的话,它好像恢复了理智,不再像刚才那样胡言乱语的说着自己不想消失之类的话:“你们知道些什么,你们从小就出生在优越的环境中,一界之主,怎么会知道我们这些精灵们的艰苦。我也努力过,我也奋斗过,可是有用吗?到头来不也是一场空。有些东西天生就要比人低一等,有些人就算付出了再多的努力也不可能追上去,他们的能力极限就是这样。他们也想要优越的生活,可是现实往往会一盆冷水泼灭你的所以斗志。”
囡囡冷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有些人是天才,可是他出生在一个不尽人意的家庭里就没有机会施展他天才的本领。成绩为什么提不上去,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他们也想提,可是怎么也突破不了那智商的极限。”
“我不想消失,你说对了,我并不是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是怕永远在这暗无天日的书里生活下去。我原本就不是这本书的原配精灵,我是后来才产生的。这本书的主人没有为我准备生存的空间,我也不能在这本书中凿一个洞出来,我只能挤在这里面,不管我怎么努力我都不可以为我自己的生活环境做出什么改变。”
“是啊,如果你们不解除契约我也只能在这里生活着,什么都改变不了。如果你们不解除契约我也许还有机会从这里面出去,如果你们解除了,那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把这本书永远封印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它,到时候我就连这一点几率都没有了,对吗?”
鬼枭不再吭声,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也没有资格再说下去了。万般心绪,只剩下一句:“抱歉。”
莫清澈向鬼枭使了一个眼色,鬼枭立即会意,即使他们有最基本的同情心,但是也不是那么的高尚。他们时刻提起警惕,全方面的分析着囡囡说的话,这本契约书说到底可是别人特地送给他们的。
鬼枭把自己所设下的封印解开,果然囡囡立马就冲了出来,它身上的怨念不断的加深,不往外发散那所谓的黑烟,反过来吸收了早已弥漫了这个空间的怨念。
“这个小精灵心机可真深啊。”
囡囡的面容狰狞的骇笑着,它突然伸手折断了自己身后的翅膀,从空中硬生生的跌落下来。
“……”他们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的发生,看着在地上躺着的囡囡,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很抱歉,”囡囡因疼痛,话语里显得奄奄一息:“这样我就跑不了了。有什么东西,趁乱进入了我的体内。这些天我真的很满足,我真的很开心可以亲眼看到这么美丽的世界。我可能一会儿就不能控制自己了,请把我永远封印在这本书里。现在我以《生死契》书精灵的名义,特许你们可以现在解除契约。你们已经收集够了99个契子,请按照我刚开始告诉你们的那样做。”
“引子……”
囡囡的心口一疼,已经没有力气再震动它的声带,只微微的动了动它的嘴——爱情。
“浅丝!”鬼枭难得的动了怒,到现在的种种迹象都在告诉他,浅丝这个人想挑起他们对他的敌意。
囡囡体内的怨气被完完全全的催发了出来,背上的疼痛似乎已经消失了,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眼睛直视着躺在书架上的《生死契》,伸出手想把它毁掉。
莫清澈手疾眼快的拉开了它,把契约书抛到了鬼枭的怀里。现在囡囡所做的任何事都是它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想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它身为是之后才产生的书精灵并不属于契约书的一部分,如果《生死契》毁了它就得到了永远的自由,而身为契约者的他们就会随着这本书一样,被毁掉。
“好吧,人都是自私的囡囡,我们成全你。”
莫清澈跟囡囡僵持着,它身上的怨气真的有点灼手,差点就被这不知那来的怨气诱发出了他埋藏在心底的怨念。谁都有怨念,但每个人控制的方式不同,怨气也不会很快的爆发出来。囡囡的自控力莫清澈看得出是很好,这点小小的压力不可能让囡囡突然情绪这么激动,让人有机可乘。很明显这个诱因早早的就在囡囡体内埋下了,从一开始就不断的给它施加压力,一直都在等着这个时候再一举爆发出来。
在他们后面的鬼枭布置好了一切,就等着莫清澈了。
“小清澈,”鬼枭惬意的在他们后面坐着,99个瓶子围住了《生死契》,囡囡对着这边虎视眈眈:“你什么时候好啊,我们要滴血结亲了。”
莫清澈把囡囡整个人都冻在了冰块里,转身快速的坐在鬼枭的对面,割开了自己的手掌。
“现在只能坚持一时半会儿,囡囡身上的怨气太灼人了,这冰块很快就会融化。”
鬼枭不慌不忙的割开了自己的手,伸过去抓住了莫清澈带血的手掌,他嘴角上扬,两个人的血融在一起滴落到了《生死契》上。囡囡开始骚动,血液很快的渗透进去,一束温和红光把两个人包围,囡囡也渐渐安静下来。
“三年一瞬,记忆永驻;结契之慌,解契之定;雪花狂舞之际,是你们温暖彼此之时;遇到的人事,是你们成长的印记;即使这契约签订再荒唐,也感谢你在我的生命中留下足迹。”
这是对他们这三年的总结,也是解除契约时所谓的咒语。莫清澈和鬼枭注视着对方,他们从未想过解除契约时是在这样慌乱的情况下,还以为可以和谐平静的在满天雪地里解除,就像他们签订契约时那样。
“生死契约解除,感谢你们的认真对待。”
囡囡的声音从冰块里传出,《生死契》收敛了最后的光芒,囡囡眼中含光的慢慢消散在这个世界上,它将永远生活在那暗无天日的契约书里。
“契约,解除了。”莫清澈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重重的低下了头。
包围着契约书的99个瓶子随着囡囡一起消失了,囡囡说过这书里只有一个可以挤下它的小空间,所以这些瓶子他们也不知道在哪。再翻开这本《生死契》,它却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变故一样,变回刚开始的空白。只有曾经签订者的名字——阎王鬼枭&吸血鬼王莫清澈。
平白无故的把人家拉进去,又毫不留情的把人家排除在外,这可真不负责。
“小清澈,”鬼枭拿起地上的契约书,准备去扶莫清澈起来:“我们先去处理一下伤口。”
莫清澈越过鬼枭的手,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重新扑倒在地上。他把脸窝在鬼枭的怀里,忍住了抽噎的声音。
鬼枭抚上他的背,手掌的鲜血染红了莫清澈的白色衬衫,他的手掌像哄小孩一样轻轻的拍打起来:“契约解除了,时间怎么可以这么快呢,是吧。你我相处差不多三年了,彼此间也该相互了解了。接下来我们也没有在人界待下去的必要了,我们搬到哪去?不如我们回你那座古宅里好不好,把那里重新打扫一下当做我们的新家。”
莫清澈静静的听鬼枭说着,环住他腰的手臂的力气不禁越来越大。
“鬼枭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真的很爱你。”
鬼枭感受到自己肚子上的衣服好像湿了一片,《生死契》被扔到了一边,连忙想把莫清澈扶起来。莫清澈抱的他死死的,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小清澈啊,我信任你。”
☆、叁
莫清澈从他身上起来,胡乱抹掉了脸上的眼泪:“我没事。”
他站起来拉起被他扑倒在地上的鬼枭,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捡起了被扔到地上的《生死契》。他把这本书翻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轻轻的合上,长叹了一口气。他等这一刻等了好久,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又没有勇气告诉他。莫清澈努力淡化了自己的心情,望向了鬼枭。
“你记得两年前我跟你说过,如果契约解除了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就一定与你厮守到底。”
鬼枭没有说话,静静的听他说下去,可他的心里已经开始慌了。
“我跟你说件事……”话语间莫清澈把《生死契》紧紧的抱在怀里,脸上不经意的露出些许不安的表情:“你的父亲,亲生父亲,是…被我杀死的……”
鬼枭的心脏一下子被提了起来,没想到他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自己的本愿,是孑伊逼你的。”
“不是,”莫清澈沉着声,眼睛不敢去看他:“是我自愿的。”
鬼枭暗暗的攥紧了拳头,只听见莫清澈继续说着:“当年我不小心把一种毒药倒在了天界的水里,喝了的人五脏六腑会在一天内慢慢的腐烂。你父亲是喝了这水的其中一个,所以……”
“所以你就活活把他们烧死了?”
鬼枭弯起他的嘴角,慢慢的朝他靠近。莫清澈也没有躲,继续说着:“孑伊大人在我动手那一刻就把人一招杀掉了,他罚我要把自己所犯下的罪孽烧光……哼!”
鬼枭用力推了他一把,莫清澈后背硬生生的撞在了身后的墙上。
“莫清澈,”鬼枭的嘴角向上弯着,眼睛里没有笑意,就像莫清澈刚见到他那时一样,虚伪的让人发冷:“不小心?你的一个不小心就要别人来承担后果?”
他把他怀里的《生死契》拉出来扔到一旁,那是莫清澈从未见过的表情。人们常说,想知道对方的心情就看他的眼睛。鬼枭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对他的温柔,尽是剩下看仇人的恨意。
鬼枭右手中出现一柄长剑,那是前阎王给他的。他的手紧紧地握住剑柄,剑柄上粗糙的纹路好像镶进他刚才割开的伤口里去一般。长刃猛的向莫清澈的方向刺去,穿过了他颈侧的墙壁。莫清澈的眼神始终不偏不倚的看向被他扔到一旁的契约书上,殊不知他心脏跳动的频率快要撞碎他的胸骨。
“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说,”鬼枭把剑从墙里拔了出来,语气里充满了强忍的耐性:“为什么这个时候说,你想死吗?”
莫清澈漠然道:“杀人要偿命。”
“想死?想一下子就解脱?”鬼枭手中的剑挑起莫清澈带伤的手,这次沿着他手中的伤口刺了进去:“我偏不让。”
莫清澈咬了咬牙,视线终于看向了鬼枭这边。现在他的手被鬼枭钉在了墙里,想逃是逃不了的了,唯一让他意外的是,鬼枭的眼眶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出红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