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钰闻言不由朝乌玖投去一瞥,但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深究下去,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诉求:“我见你驭使着那些狮族俘虏凭证路面开山挖石,想来是要开拓商路了,缘何这道路只去往图氏一族,却不去往毒牙部族?可是巫祝大人看轻了我冷杉一郡?着意照拂那图庞老儿。”
“我也想要大修商路,将整片溪源串联起来,奈何经费有限,只能先捡紧要的建,”乌玖闻言不由苦笑道:“那图氏一族恰好处溪源腹地与平原一地的衔接处,位置十分重要,我选择先行修建那条道路,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取舍,绝不是单独偏袒哪一个部族,当然,若是毒牙部族有意加深与我部的联系,也可以出钱出力,跟我部共同开辟另外一条联系永泰毒牙伸直直接延伸到冷山郡的商路线,如何?”
乌玖口中说着折中的托词,原本只是想敷衍碧钰一番,让他知难而退,毕竟,修路何其糜费,便是动用苦役奴隶进行修建,也有着巨大的物资消耗,但凡听到乌玖的提议,任何部族的主事者都要在心中多一份思量,绝不可能立即应承。
谁知,眼前这看似优柔的碧氏继承人做事却异常的果断,几乎是乌玖刚刚发出倡议,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如此,自然是再好不过了,那我们现下便细谈一下修路的分工吧。”就见眼前的碧钰毫不迟疑的道。
这下,倒是轮到乌玖吃了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时敷衍竟然会会到这样一个结果,但他很快便掩住了这一瞬的错愕从善如流的跟碧钰商讨起了共同修路的细则来,他本就正为修路的经费损耗犯愁,如今,有人送钱上门,他如何能够推拒呢。”
第一百二十六章
126
乌玖十分清楚, 碧钰赶在此刻大方的出钱出力肯定不是真正心系永泰部族的健康发展,正相反,他在自己大力-搞-基-建的时刻-横-插-一脚必定有着更深的诉求。
果不其然,在商定好了共同修路的具体事宜后, 碧钰随即提出了加深两部贸易联系的意向。
不知是不是前几日在赛区的所见所闻带给了碧钰太深的震撼, 在商谈细则时他放下了高阶羽族惯有的傲气, 给出了相当优厚的合作条件。
来自冷山郡的交易品被一件件摆放在桌案上,除了少量完成度很高的织物跟工艺品, 其他大都是不知功效用途的植株跟药材, 乌玖一一看过去, 最令他感兴趣的是一包放在角落里的不甚起眼的种子。种子被湿润的麻布包裹着,润湿的环境让它们全部萌发, 想来,只要播种下去, 再过不久, 新鲜的蔬菜便可以收获了。
“这是萌发过的菜芽的种子,只需在种子上盖一层薄薄的浮土, 遇水就能活, 一旦种下,十余日就能收割, 根须上面的茎叶都可以食用, 割掉一捧后只要保留浮土下根须跟种子的部分, 充分浇灌好好将养, 以后便可以按十日一旬, 连续采收了。”眼见乌玖感兴趣,碧钰随口介绍道。
碧钰说者无意,乌玖听的缺是心中一动,这种种植方便可以连续采收的蔬菜,正是他此刻需要的,心中将种子划定为交易品之一,乌玖随机将目光放到了其他的植株跟药材上,碧钰自是从善如流,一一介绍起来。
冷山郡被群山环绕,终年多雾多雨,水源丰沛,植被也十分密集,碧钰自记事起便开始接触各类植物,除了深谙药学,对各类植株也有着很深的研究,介绍起来自然是头头是道。
乌玖听着碧钰的介绍一一看过去,眼睛越来越亮,在接下来的商谈里,碧钰手中的大部分样品,包括菜种,药材,上品木料等等,全都被乌玖爽快的划作了交易品。
碧钰见乌玖只对那些价格低廉的原材料感兴趣,虽觉遗憾,但也并不意外,对于工艺体系业已成熟的永泰部族来说,他手中这些织物和器皿的确是有些不够看了,不论如何,能够顺利的进行交易他此行便算是达成了目的了。
随后,两人又细谈了有关资源交换的一切事宜,确定了在以后将货品跟物资互通有无的良好意向。
抛开过往了那点嫌隙,在商言商,倒也全都相谈甚欢。
碧钰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很快告辞离去,乌玖目送对方远去,神情却没有丝毫下来。捏着手中还未喝完的残茶,乌玖回忆着刚刚想谈时的种种细节不由眉头深锁,对于碧钰语带敷衍的回复乌玖并不相信,毕竟,紫荆跟苒燃的身份非同一般,作为两郡未来的郡君继任者,他们不可能甘愿远离各自的权利中心,在它处滞留许久,这不合常理,那位远在中都的圣皇陛下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扣住他们不放?这其中应该有着更深的因由才对。
除了对两位旧友处境的担忧,碧钰临走前那一句状似无意的提醒也让他在意,年轻的冷山郡郡君在走出乌玖的物棚时,仿佛突然想起来来什么般的,转身向他道:“听说你部族之中还住着一名远道而来的喵族小仙君 ?”
乌玖被问得一愣,还不待反应,就见碧钰走近几步,附身看向乌玖,用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小心他。”
乌玖被这模棱两可的话说的怔怔半晌,待回过神来,碧钰早已离去。不论对方这句提醒究竟出于何种意图,乌玖依旧心中警醒。
回想起那被他遗忘了许久的喵族仙君,乌玖的眼神骤然锋利了起来,将两位旧友的行踪放到了一边,他决定先一步解决眼前的事情,抬头看向等在屋外的阿容,乌玖沉声道:“把戎耳叫来,我有事问他。”
————————————————————————————————————
乌玖心底隐约的预感并没有出错,远在中都的羽族皇城,的确有一股暗流在无声酝酿,可惜,现下的他,根本无暇顾及。
中都,位于四郡交汇处,一整片开阔的平原之上,自溪源奔腾而出的大川横跨过中都中心的皇城所在,清冽的水源,将这片荒川泽最为核心的地域,润泽的异常丰饶。
皇城正中,巍峨的主圣木高耸入云,这棵由远古上神亲手播种的生命之树,孕育了一代又一代尊贵的皇氏彩羽,而由圣木主干分出的四根枝杈,则哺育了四郡无数的上阶羽族们,如今,这颗饱经风霜,横亘了无数岁月的生命之树,早已褪去了青葱,充满了时光沉淀下的斑驳痕迹。
彩夙抬手抚向圣母斑驳的躯干,即便他不愿意承认,但他依旧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圣木,这颗象征他权柄的巨木正一天天老去!
彩夙永远无法忘记,自己接任羽皇之初那无数个惶惶不安的日夜,圣木不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老去,灵韵也在慢慢消散,一连数年,都未能再孕育出一枚彩羽胎果!
难道上一任圣皇选错了继任者,才造成了如今的灾厄吗?勋贵们开始窃窃私语,耆老们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意味深长,无数质疑的声音让彩夙心中害怕,他曾向圣木核心中上神的英灵问询,可惜,上神没有回应他!
随后,情况开始变的越来越糟,彩夙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曾经宣誓要效忠他的勋贵耆老,以及四郡“忠臣”们,一点点的分走他的权柄!
上神对他的不回应,被这些人看作是可以肆意妄为的信号!
他这天下之主慢慢变成了一个笑话!
好在,就在他最绝望无助的时刻,他等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他的皇夫玄重!
虽然出身玄氏一族,但他没有像他的同族重臣那样欺辱他,他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由他出手,庭前质疑自己的勋贵耆老们消失了,四郡也收敛了不少,有了玄重,自己慌慌不安的心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阿重怜惜他上朝辛苦,接过了他的工作,现下,他不用-日-日-去朝堂面对那些令他厌恶的繁杂奏章,自有皇夫替他代劳,每日,他都可以清闲的作自己想做的事,想到这些,彩夙面上露出了由衷的笑意,虽然上神放弃了他,但他的阿重,拯救了他,上苍垂怜,让他有幸遇到了他!
心中想着往日里,皇夫替自己扫清一切障碍,将朝堂内不忠的余孽涤荡干净的桩桩件件,彩夙不由露出甜蜜的笑意来,但一想到对方昨夜提出的请求,他又是一阵踌躇,此刻,男子饱含磁性的声音犹在耳边,带者某种让人不安的魔力。让彩夙不由自主的一遍遍的去回想它。
再次抬眼看向眼前苍老的圣木,一股隐秘的不甘在心底泛起,为什么沉寂了十余年的圣木会在数年前重新结出胎果?为什么上神没有听到他的呼唤,却在他跟阿重商量好让明儿继任皇位时才结出了这枚胎果!
上神待他不公!
为什么这先天不足的胎果能够继任大位,他那雄武聪慧的孩子就不行呢?
如果圣木真的在逐渐失去神力,如果神明真的不再护佑彩羽,那么,他应当也不必再多顾忌,索性便摒弃那些就有的习俗,让新的,能够服众的继任者来管理这片土地吧,他不会将手中的权柄交给那个病怏怏的幼童,他的儿子,玄明,才是这片大陆新的主人!
终于下定了决心,彩夙只觉得心中一轻,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迫不及待的离开了圣木之地,急急忙忙的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自己的伴侣,重重亭台外,一名墨羽随侍正在候命,见到欢欢喜喜的跑过来的圣皇大人,不由快步迎了过去。
“小心些,我的陛下。”他语调轻柔的道,如同在安抚一名稚童。
“带我去阿重那里,我有话要跟他说。”彩夙没有听出随侍口吻中的不妥,一脸欢快的命令道。
“皇夫大人正在前庭议事,我这遍引陛下前去。”随侍闻言十分听话的道。
“阿重还在前庭吗,那,那我过会儿再去找他好了。”却见刚刚还满脸欢喜的彩夙在听到前庭两个字时,神情微变,随后不情不愿的改变了计划,对此,随侍面色不变,心底更是毫不意外。
“那我便引着陛下,先去后院赏花,边看边等吧。”那随侍十分善解人意的道。
“如此甚好。”彩夙果然采纳了他的意见,连声赞道,随即便开始催他带路。
那墨羽随侍看着眼前尊贵的彩羽青年满脸不谙世事的稚气,心中一晒,他终是低头掩下眼底的嘲讽,从善如流的道:“陛下且随我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127
即使没有碧钰的提醒, 乌玖也不会忘记自己的部族内正住着一位来历不明的异族“仙君”。
原本, 乌玖就打算在狩区争夺赛结束后亲自问问这位“仙君大人”的来意, 如今碧钰饱含深意的提醒让他对于那位仙君又多了一份慎重, 回想碧钰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乌玖目光微沉。
听到屋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乌玖收起面上的深思, 带上了惯常的和悦笑意。
不多时,阿止掀开门前厚重的帘幕,就见戎耳带者一名留着三撇须的青年男子从屋外有说有笑的走了进来,乌玖面色如常的扫视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名在部族内盘桓了数日的异族“仙君”!
就见那留着三撇须的年轻男子,身穿一件阔大的麻布长袍, 脚蹬木屐, 头戴木冠, 昂然而立模样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派头,不负仙君之名。
戎耳一直陪在他身侧,两人一路上似是相谈甚欢, 直到进到屋内, 才收了面上的笑意。
说起来,在这仙君刚来到部族时, 乌玖便让戎耳亲自 “陪伴”在这仙君的左右,全程监视他的每一步行动, 想来, 由这精明诡诈的情报专家跟随左右, 这“仙君大人”即便有心弄鬼也倒不出太多空闲来,而这来意不明的仙君数日来倒也十分老实,每日里深居简出,除了跟戎耳饮酒喝茶,谈天说地之外,并没有做什么让人不快的小动作,乌玖听了几日来自戎耳的汇报,倒也暂时放下心来,将他暂时搁置到了一边。
如今,狩区争夺赛落下了帷幕,乌玖这才重新将视线放到这位意图不明的仙君身上,而有了碧钰的提醒,他心底更多了一份慎重。
戎耳将人带到屋中,随后抬眼看向乌玖,乌玖不着痕迹的冲他摆了摆手,随后微笑着转向了他身侧的仙君。
戎耳知机的告退了,反正他所知的一切昨夜业已告知了巫祝大人,如今,该是他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你便是那来自喵族的仙君大人?”目送戎耳离去,乌玖随即将目光再度放到了屋子正中这仙风道骨的仙君身上,语带客套的问询道。
“我确是来自溪源外域的喵氏一族,添为总师大人坐下弟子,仙君之名却是愧不敢当,巫祝大人唤我一声喵道人亦或喵道长便是了。”面对乌玖的尊称,就见那留着三撇须的年轻男子连连摆手,颇为自谦的纠正道。
“近日诸事繁忙,倒让道长好等了,”乌玖闻言不着痕迹的换了称呼,随即,对自己将对方晾了多日这件事告了声罪。
“哪里,大人能得空见我一面已经是莫大道荣幸,即便等上几日又有何妨,何况,这几日又有那好酒好食的招待,还有戎耳兄陪同左右,委实太过周到了,倒让我好生荣幸呢。”喵道长一副极好说话的模样,被晾了这么多日不但没有一丝怨怼,面上甚至是一副颇为受用的模样。
乌玖本就事一句客套,见这喵道长当真一副毫无芥蒂的模样,便也略过了这个话头,随即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事:“不知道长远道而来,究竟所谓何事?”说起来,这喵仙君的来意才是乌玖一直以来最为关心的一件事。
面对乌玖的问询,那喵道人笑着道:“吾此番前来,为的不过是要见大人一面,大人自去岁率部众来到这溪源一地,不过半年功夫,便将部族经营到如今声势,当真让吾叹为观止啊。”似乎是发自内心的由衷赞叹,这喵道人不但面容真挚,口中的赞叹也不见丝毫虚假。
可惜,这样的“表扬”乌玖来来回回已经不知从旁人那里听过多少个版本,心底的喜悦十分有限,何况,这话出自这意图不明的喵氏道人口中,除了徒添警醒外,带不来任何其他的情绪,乌玖神色不变,面上也是惯常的淡然:“谬赞了,我部能有如此声势,本就是所有部众共同的努力,仅我一人,所能做的着实有限,当不起道长这般夸赞,道长还是直接说明来意吧,阁下越过这大片溪源,应当不仅仅是要见我一面这么简单吧。”
眼见乌玖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这喵道人倒是当真有些惊讶了,他抬头深深的看了乌玖一眼,似在思索眼前这年岁不大的低阶灰羽,为何能对旁人的夸赞如此淡然处之,不过,这探究的神色不过一闪而逝,眼见乌玖一脸问询,那喵道长很快换回了笑意盈盈的模样,笑着道:“大人何必自谦,我刚刚所赞一切皆是出自真心,大人关心我此番来意,说来,倒真有一件大事要告知大人,”说着,这喵道人终是面色一正,就见他直视乌玖片刻,随后才道:“好叫大人知道,贵部,再过月旬,将有大灾啊。”
乌玖闻言眉峰一挑,心底莫名的有一种诡异的荒谬感,他原本预设了对方的无数种来意,也默默思索过如何应对,但他无论如何也没预料到,对方竟然一上来,便是这种“江湖骗子”式的恐吓性发言,一时倒让他们不知该用何种神情应对了。
“大人可是不信我所说?”那喵道人显然业务熟练,一见乌玖神色的细微变化便猜到了他心底所想。
乌玖但笑不语,没有回应便是默认了。
喵道人对乌玖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面色如常的直视乌玖,一脸高深莫测的道:“在下言语轻微,如今这般说,想必大人应该也不会尽信,不过无妨,我这里有一副解开灾厄的符水,大人感到这灾厄降临时,可用这符水化解,当然,这一剂符水终究能力低微,如果届时,灾厄依旧不能尽去,大人可以去溪源西北方喵裔部族,拜会我部总师。”
一剂符水……乌玖如何都无法想到,自己在这偏远的荒凉位面,竟然还能看到这种东西,那喵道人在送出这符水后,又花了小片刻功夫着力渲染了一番灾厄的可怖,乌玖耐着性子听了听对方口中,横尸遍野,粮植无幸的可怖场面,直到对方离去,这才终于将目光再度转向对方留下的符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