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2068末世路

分卷阅读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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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酒想了想:“茶。”

    尽管母亲是喜好西式茶点的瑞典人,他的生活习性还是毫无悬念的随了游学正,不管咖啡还是洋酒,概无嗜好。

    他注视着施言取了他平素司空见惯的白大褂披上,把那件已然揉皱了的白衬衫隐在笔挺整洁的大褂下,心里有丝微妙的遗憾。

    那人同样没忘记戴上他那副金色无框眼镜,镜片遮掩后的双眸恢复了素日的镇定,同方才的惊惶与脆弱判若两人。

    他用滚水冲泡了大红袍,放到游酒面前,自己磨了点咖啡豆,端着清香四溢的咖啡杯静静在原位坐下。

    圆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白的杯口边缘,像在思索如何措辞开口。

    游酒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只觉得这著名的武夷岩茶里竟是带了点苦味,同末世前尝过的俨然两个品种,只好装作漫不经心又放了回去。

    施言看着他,道:“这已经算是研究所里能够弄到的上等茶叶了。你多少喝一些,有提神作用,对后半夜的工作有帮助。”

    于是游酒又端起来喝了几口,勉强自己吞了下去。

    他倒是不防备施言会在里面下什么东西,经过大丹这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已经能清楚看出大丹在这个男人心目中的分量。施言也不像是言而无信的那种狡诈小人,他就算耍心机,定然也不屑于用些下三滥手段。

    施言等他皱着眉把茶喝了,才道:“我刚进研究所的时候,对新人类计划只是有所耳闻。研究所有位名叫森田绪美的女士,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曾经是新人类计划的参与者之一。我有一次同她聊起阿修罗辐射尘对人体造成的不可逆的影响,说到尽兴处,她忽然说漏了嘴,提到了这个计划。当时我记得她脱口而出的就是‘NHP进展已有大半个世纪,对辐射尘或许有不一样的看法’……但当我诧异的问她什么是NHP时,她却打住了话头,面上现出讪讪的神情来,请求我忘记她适才说出的那句话。”

    “研究机构大半具有保密性质,尤其是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不管是保密协议的要求,还是出于科学家基本的操守,她不愿如实吐出也情有可原。但那之后我留了个心眼,在任何可能获得线索的地方,一点点收集关键词中有‘NHP’的信息……”

    施言说得轻描淡写,因而游酒并不能想象数年来他先后拜访了十一座地下城,在每个给予他权限查阅资料的医疗机构中,废寝忘食的搜索与新人类计划有关的蛛丝马迹。

    除了日常研究与重大项目进展,施言几乎将业余生活全部投入在追索NHP之上,身为天才科学家的本能让他嗅到这里面必然有着非同一般的信息量。

    “NHP早在末世前就已筹备成立,最初的总部设在斯德哥尔摩,也就是末世前瑞典王国的首都。”

    游酒凝神静听的面上短暂的出现了一丝惊愕,但那惊愕只是转瞬即逝,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施言专注的在记忆中回顾自己搜寻整理的那些资料,没有留意到男人一瞬而过的错愕表情。

    “当时斯德哥尔摩聚集了世界各地对基因工程、遗传学、分子生物学颇有研究的科学界翘楚,对外宣称是召开研讨大会,实际上将所有人滞留在某处长达半月之久,期间媒体与他们本来就职的机构无法从任何渠道获取他们的任何信息。半月之后,部分科学家返回原来岗位,但有超过三分之二的选择辞去现职,留在了斯德哥尔摩,为一家秘密研究机构服务。”

    游酒道:“那家机构就是新人类研究中心?”

    他不知为何,脑海中缓慢浮起一个模糊而摇晃的意象,一座中古欧式建筑伫立在一大片繁茂茁壮的青草地后,风中吹来孩童们嬉闹的声响。

    他还记得,自己手指拉着一只属于女性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纤手,他仰起头时看见年轻女人的面容隐在阳光投射下,唇角扬起,是欢快温和的笑容。

    ——我原以为那是梦境,是军用胶囊强烈副作用下产生的致幻反应。它让我带着绝望和希冀,回忆起很早就抛下我与父亲远走的母亲。

    可如果那只是幻觉,为何在已然清醒的现在,他陡然又忆起了那模糊的画面,且随着施言的话语而更有转清晰的趋势?

    斯德哥尔摩……

    他清楚记得那是母亲的故乡。

    “……你在想什么?”他走神太久,对面的施言这回敏锐的察觉到他眼神里的犹豫。

    施言将手中咖啡杯放下,身体略向前倾了些,俊美的面容上显出点急于交换情报的焦虑来。

    幸而游酒反应极快,他掩饰道:“我只是疑问,如果只是一个科研机构,为了某种领域的发展而聚集一批科学家,其实并没有什么不能昭告天下的。包括那位森田绪美女士在内,何苦对研究内容讳莫如深……”

    末世前哪怕是核武、造航空母舰,在全球信息联网的大环境下也不能做到滴水不漏;这个新人类研究机构却如此提防外界渗透,恐怕从一开始,做的就不是什么符合人类伦理道德的正经事。

    游学正在这档子麻烦里似乎也插了一脚,他说“对从前支持过NHP深表遗憾”——

    施言捉紧了面前的咖啡杯,他充其量只喝了两三口,眼底的奕奕光彩却像燃烧了星子那般发亮。

    施言仿佛在嘲笑,又仿佛深表厌恶的道:“讳莫如深,是因为他们研究的对象是人。NHP研究的实验体是人,数量成百上千,都是年岁尚小的孩子。”

    密匙芯片里看到的画面,纵然已经给游酒做了一定的心理铺垫;真正听见施言说到新人类计划的研究对象是人,且大多是未满十岁的孩童,游酒还是直起了身体,感觉自己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阿修罗逼近地球的前几年,研究中心愈发变本加厉;送入其中的孩子越来越多,基本有进无出。那些孩子我不知他们用什么手段弄来,唯一能够获知的信息是,他们与普通的孩童多多少少有着不同的地方,有在某生活技能方面天赋禀异的,有天生对某些疾病免疫的,有特殊血型的,据说还有极少数有难解的强大意念力……如果把这些人身上所有有利于遗传和人类生存的因素集合起来,集中在某一个人身上,这个人是不是就成为了最为理想的、能够适应极端末世环境的新人类?”

    瘫倒在一旁实验桌上的黄金猎犬,发出呼呼的声音,眼皮眨动着,缓缓睁开迟缓的眼睛。

    施言停止了他的述说,伸出手在汗湿的大丹脑袋上揉了揉。

    游酒不由自主就把视线跟着他那只没戴手套的修长手掌,无端替他提着一口气,担心那大狗苏醒过来后仍然是病怏怏认不得主人的模样。

    所幸大丹似乎在一大堆药剂的灌输下恢复了清明,虽然四肢乏力,仍旧倔强的伸出热烘烘的舌头,轻轻舔了舔施言的手。

    它还轻轻的呜咽了两声,像是对不久前自己的失控抱歉。

    教授的眸色慢慢变得无比温柔。

    “不怪你。”他轻声对它道,“你只是病了。”

    大丹又对游酒呜呜了几声,耳朵耷拉着,眼神看着他,又转过来看着施言。

    一瞬间和这只年岁早已超出正常犬类寿命的黄金猎犬的对视,让游酒电光火石的领悟了它抱歉的看着施言和自己的意思:——它其实未必对这个世界多有留恋,病痛在它身上造成了太多无可挽回的伤处,而它之所以拼了一口气撑到现在,只是因为施言。

    因为觉得施言只有它,所以它放不下。

    它看着游酒的目光中有另外一层让人不能不深想的含义,游酒触到它目光片刻,心头便大是悸动,他只能别开脸,不去看那视线中的祈求之意。

    大丹太过聪慧,它活过的年岁和它经历的极其不平凡的一切,让它对待主人和主人身边的人有它独到的分析方式。

    游酒想,你可别做傻事,别因为我救了你两次,就妄想我替你背负你该承担的情感包袱。

    施言在这一人一狗须臾间达成的古怪默契中犹如一个外人般浑然未觉,犹自记挂着将他关于NHP的最后一点信息也如实吐露。

    他一边轻轻抚摸大丹的脑袋,用最轻柔的口吻哄它入睡,一边慢慢道出:“这几日我翻遍了芯片中几个T的照片,通过现存的最后几颗卫星比对照片上的建筑物,大致判断出了新人类研究中心最新的位置。如果我们从地面过去,能够节省从地底开车过去的十几倍时间。”

    游酒不用问,也猜到教授想要采取哪种方式。

    果然,施言斩钉截铁的说:“大丹的时日有限,我们要从地面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46、英雄

    46、英雄

    游酒表情镇定,只把已经喝空的茶杯又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空气。

    随着施言说出“从地面过去”五个字,他脑海中顷刻随着这几个字浮现出满坑满谷的丧尸。

    狰狞腐烂得看不出原本面目的活死人摇摆着走来,浑身上下散发恶臭扑鼻的气息,还有在混杂丧尸群中尖声嘶叫、无助的朝他伸出手的狙击计划46成员。

    有过这种经历,怕是任何人都终生难忘。

    “不是我看不起教授,”游酒道,“我只是无法想象教授从丧尸堆中跋涉而过的场景。”

    他觉得施言压根不该出现在与丧尸有关的想象中。

    他年轻,有天赋,他的聪明才智应该是留在地底为人类科研发光发热;而不是一身泥汗腥臭的,同他们在嗜血啖肉的活死人里打滚。

    施言欲笑不笑的望着他,他能够清楚的从这个高个子特种兵眼底看见对自己的不信任。

    ——早在你还没接触到丧尸的时候,我实验室就豢养着一只,朝夕相处。他冷冷想。

    但施言没有打算跟他和盘托出,练家子通常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怀有一种发自本能的怜悯,就让游酒继续对他持有这种观点好了。或许以后有机会利用得上。

    “我们当然不是一直步行。”施言温和道,“我们会乘坐交通工具,缩短与目的地的距离;到了附近再想办法潜伏进去。”

    “七天时间或许……”

    “十五天。”施言道,“多亏了从你身上提取的那些关键数据,我重新整合调配了抗辐射尘的药剂。不仅能够让正常人逗留地面的时间延长两倍,甚至……”

    他想起关在基地的丧尸鹅,在同时注入从实验室提取的感染病毒和抗辐射尘药剂后,那只大白鹅撑了足足24小时,才出现了异变倾向。

    换而言之,那种药剂已经不仅仅是起到了预防的作用,经过改良后甚至具有了一定的阻隔病毒能力……虽然只有24小时,尚不能作为治疗感染的疫苗使用,但有时候,人的性命哪怕多抢救30分钟,也能产生巨大效力。

    游酒注意到了施言没有说完的“甚至”,他沉吟了起来。

    “其实如果教授信任我,也不必亲身去往那个研究中心。”游酒沉思着,道,“你依旧可以通过埋在我体内的监控芯片,了解到前方所有信息。那块芯片你至今不肯给我取出来不是吗?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可以带回与救治大丹有关的药物……”

    施言打断了他:“能力范围内,和豁出一切去做,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意思。”他顺便补充了一句,“以及没错,我不打算给你取出来,至少在我成功抵达NHP培育中心前。”

    “……咳。”夹带私货的埋怨被直截了当揭穿且拒绝,游酒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

    他确实不想带着施言这个累赘去往那种看起来就很诡异且危险的地方,但他也清楚自己没有说服他的可能。

    “我只有一个要求。”男人终于做了让步,他俩正襟危坐的谈论这些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喝下的那点大红袍已经到达提神醒脑的极限,“上到地面以后,你不能擅自行动,一切都要听从我的命令。如果可以做到这点,我就答应带你进去。”

    “好。”施言毫不犹豫应承了他,同时推开桌子站起身来。

    他小心的抱起旁边已经昏昏睡去的大丹,往自己里侧的房间走去。大丹很沉,游酒一度想伸出手去帮他,但施言咬着牙拒绝了他。

    他只好站在原地,目送着教授步履蹒跚,艰难的把黄金猎犬一点点挪进阴暗的角落,自己也未察觉的轻轻皱起了眉峰。

    ——潜入NHP研究中心,或许真的是大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如果潜入进去后,发现人类基因和生物性状并不能用于挽救大丹的病情发展,施言又会变成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