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鸣选中苏岑,也确实是因为幼时听过苏岑弹琴,就此惊为天人,这一点沈安之是最能理解的,毕竟他最初开始了解他苏前辈,也是因为在苏清岚那儿听见了对方的琴声。此外又看了苏芩的履历,其中跨度深得爱热闹的沈鹿鸣的心,便就这么决定了。
而见到苏岑这个人之后,沈鹿鸣是真的再次被惊着了的——原本不过随口选下来的人,是要被当做家里多出来的一个名字起得不错的活摆设的,结果就是一眼,沈鹿鸣居然就有些惊艳了,当时便想着或许今后会很有趣。
毕竟那人分明是看透了他的,却还是好声好气陪他做戏。
沈鹿鸣觉得很好玩。
结果这没隔多久,他便再次被惊艳了——一个会被人琴声吸引的人,再听到另一个同样优秀的琴声的时候,同样还是会被吸引的。
或许也就是被这一点打开了一个缺口,沈鹿鸣在二人的相处中更用心了。
而也就是这么日日相对,两个人的相处居然也便益发融洽,似乎也真的就成了“师生”,苏言笙也确实是以他的四人教师的身份来到这座房子的,他们的关系是老师跟学生,但沈鹿鸣跟苏言笙都清楚其实不是。
沈鹿鸣自然不知道自己算是对方的“监视对象”,但沈安之拥有上帝视觉,对这一点自然是十分清楚的,不过清楚明白之余他也感叹苏言笙是真的好耐心,就沈鹿鸣这样子口不对心费尽心思试探的小兔崽子,换了他绝对是要直接揍服。
而沈鹿鸣其实也没真将苏芩当成老师,虽然是恭恭敬敬一声声先生先生地喊着,最初的时候,沈鹿鸣也不过是将对方当成了一个“玩伴”,而后来,除了“玩伴”之外,他有了更多的想法,只是日子过得太安定,那些想法连他自己都还没觉察。
然后苏芩的马甲就掉了。
自己所以为的普通大学生其实是世家子,还是将来继承人。知道真相的沈鹿鸣那叫一个懵圈,懵完也还来不及生气,心里便升起了一种慌张——所以苏芩其实就是过来逗他玩的吧,等到腻了,是不是也就不要了?
少年的自尊在那一刻强到了极点,忍不住便要蹦出来作妖,可说到底,还是输给了那份不甘心。
纵然自己也明白配不上,可是凭什么就不能强求?于是少年的神经崩成了一条直线,他看着面前的人就这么肯定了自己的身份,连迟疑都没有,心里凉了半截,却还是要强撑着一口气去自嘲:“我还能称您为先生么。”
他心里是盼着对方反驳的,可又害怕对方反驳,便也没给对方反驳的机会,接着自己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企图撇清关系。
至少,也不能那样丢人,所以那种认清自己位置的事情,由自己来做就好啦。
——怎么,沈少爷终于觉得苏某人教得不好,想另请高明了,当第一个叫我失业的人了?
苏言笙的答复,叫沈鹿鸣直接就是僵住了。其实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心思,他知道苏芩温和,知道苏芩会在他的事情上让步,便盼着苏芩如今也看在他可怜的份上继续留下来。
可他没想着就是这样稍稍演了一出戏,苏芩还真的是留下来了,用的还是初见时候他以为是跟自己逢场作戏的时候说出的理由。
也就是那一瞬,沈鹿鸣头一回觉得自己太过卑劣,不论出身还是心性,他显然都是配不上苏芩的那份好的。
可是苏芩对此浑然不觉,只是依旧笑着冲他伸出了手。
苏芩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会毫无条件地接纳他,只因为他是沈鹿鸣。
可就是这样子的苏芩,却也似乎从未想过他也是可以成为一个听话孩子的。
做戏做得久了,连沈鹿鸣明都没才找最像厌倦的居然会是自己。他想同苏芩以诚相待,可苏芩还是当他是做戏。
连苏萚都隐隐约约看出了些什么,苏芩却还是浑然不觉,只将他当成一个必须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小孩。
沈鹿鸣是一面埋怨苏芩不细致,也一面唾弃自己的虚伪——毕竟这也不过是他自作孽,试问他又哪里来的资格去质疑苏芩呢?
对这一点拥有着最直观感受的便是沈安之了,不管苏言笙是个什么状况,最开始决定了要以这样方式相处的便是沈鹿鸣本人,他自己不去说清楚,要旁人怎么猜?
到后来,沈鹿鸣干脆便是出了一趟国,叫自己冷静冷静,结果这一冷静,还真叫他看明白了自己的心。
十几岁的少年,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对身边那亦师亦友年纪不大的“长辈”动了心思,原来他真的想过同苏芩就这样两个人一直相处下去的,没有旁人,就是他们两个。但后来苏芩掉马,他也是首次对这样的未来产生了动摇——苏家长子这样子的人,又怎么可能只属于他一个人?
于是便开始有了不安,也开始着急。
到如今一切想明白了,沈鹿鸣也没什么好说,只有足够努力才有可能配得上对方,可他们如今的距离,也已经隔得太远太远。随后他跟着苏靖亭回国,苏靖亭当着苏芩的面,直接就说:“如果你不要那孩子,给我。”
他与苏靖亭相处的时间其实也不算长,可或许也是一种天生的直觉,苏靖亭一直待他很好,仿佛就认定了他是一个好孩子。
他同苏言笙见了一面,之后也有试探,可苏言笙依旧将他当成是个孩子。
阔别大半年,该学不该学的东西学了不少,苏靖亭也早同他提议过留在外头,说是那样更有利与他的发展。
这些沈鹿鸣也都明白,也感激苏靖亭,心里愿意认下苏靖亭这个长辈。他只是不甘心,最后他是约了苏芩在琴房里,用着他们之间最为擅长的方式去挑明,看着苏芩的反应,他知道对方确实是一无所知,从始至终,也只是将他当个孩子护着。
他不能恩将仇报。
苏家上下待他有恩,他不能恩将仇报。
留下那一声“我喜欢您”之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琴房,倒也不是不敢看对方的表情,只是没有意义了,这是他最后的任性,他不需要对方自己消化了他的冒犯之后再来原谅他。
他不是个值得原谅的人。
当晚,他与苏靖亭及苏老爷子长谈过后,答应了苏靖亭的提议,自此随苏靖亭出国,往后余生,再没同苏芩见过。
或许也是女子独有的细腻,他对苏芩的感情,苏靖亭是连蒙带猜地知道了真相,知道之后也没有说什么——她在外头这么多年了,又从未生养过孩子,心里便从没觉得长辈便该对晚辈的事情指手画脚。
至于提点,苏靖亭自己就是那样一个人,也没什么好提点的了——当苏靖亭十分坦然地告诉他自己曾经喜欢过一个姑娘,姑娘死了,而她没有打算再成家,如今作为她儿子的他是她唯一家人的时候,沈鹿鸣既惊讶,又觉得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苏靖亭这样的姑娘,又怎么会是个平平无奇的姑娘呢?
苏靖亭却是否定了他这样子的想法,只道:“我只是个普通人。”
只是个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的,若说有什么,那便是运气好,投生到了一户好人家,自身也是不甘平庸的性子,所以,才会成了后来这样随意一站便是人群焦点的人。
梦尽时分,沈安之也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直到这会儿苏言笙带着紧张与关切问起来,他才笑了笑:“这种小兔崽子,就该往死里抽,打明白了也就听话了。”
苏言笙看着他,表情是一言难尽。
沈安之的说法他无法反驳,只是这会儿的沈安之看起来怎么也是那么的欠修理呢?
他才想到这儿,沈安之还真就发话了:“所以沈鹿鸣也喜欢您呢,算起来,还很有可能是一见钟情啊,我的先生。”
苏言笙:“……”
这欠抽的方式貌似不是沈鹿鸣那种,沈鹿鸣是叫人又爱又恨的,而沈安之这会儿的表现,就是单纯叫人手痒了。
结果他这正想着,一个不留神沈安之居然是再一次神游天外,看起来简直是连魂都飞了,苏言笙吓了一跳,正想问他,便听晏晏道:“白日梦游呢吧这是……”
结果也就是这么片刻功夫,沈安之一抖,再看向苏言笙的眼神变得极其诡异,隔了好一会儿,才道:“言笙,你似乎没同我说过你也会弹钢琴。”
一回生二回熟,这第三回 苏言笙几乎能做到见怪不怪,迅速猜出了沈安之大概是又想起了不知道哪一个小世界,当即道:“苏照不就会一点吗?”
沈安之:“……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
说完他咳了咳,笑容居然叫苏言笙看着觉得有些渗人:“言笙,所以为什么我就算那么得寸进尺,你都没同我绝交呢?”
苏言笙明白了,感情这是沈念那个世界呢。
第137章 逐光
回想起沈鹿鸣那一段跟回想起沈念那一段又有多不同,想起沈鹿鸣的事情沈安之顶多是觉得奇怪,有时候还有心思吐槽,到了沈念这儿,则是全程目瞪口呆,先是惊讶于沈念这操作,同时对苏言笙的忍耐即高兴又惆怅。
高兴是高兴在某种意义上自己就算这样死缠烂打苏言笙居然都没疯,惆怅也是惆怅在苏言笙没疯——这样都没疯,苏言笙的性子也太好了,这万一是别人来死缠烂打呢?那岂不是要被占许多便宜?其实认真想想,沈念似乎也并不能就代表他。
所以就好气!
气完之后又后知后觉发现了这回苏言笙用的还不是小提琴,而是他曾经无数次听着的钢琴,坐在钢琴前的苏言笙,比拉着小提琴的他更要放松自在,仿佛能用指下流淌着的音符主宰整个世界。也就是那一刻,沈安之便明白了,苏言笙真正的乐器,应当是钢琴才对。
跟他所崇拜着的那位一样,是钢琴。
也就是这么一想,登时就更喜欢苏言笙了,同时也觉得自己大概还需要更努力一些——纵然他不愿意承认,但这一场记忆里的沈念,确实要比他强上不少。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在小世界里头的每一世,似乎都不曾有过一个美好的童年,沈念已经算是不错了,但这也是因为沈念是个明白人,他得知了当年真相之后,很快便能摆正心态,同自己从前的姑姑如今的母亲心照不宣。
不过这样的好也只能算是安稳而已,十几岁的沈念很快便选好了自己将来的路,他不再让自己优秀到引人注目,也不再让自己有资格被放在沈秋晗身边相提并论,渐渐的,也就没人再说他们像了。
许多人对此都是都是喜闻乐见的,然后便是面上恨铁不成钢,嘴里却劝着他母亲沈枝不要太管着他,毕竟沈家这样的底子,难道还供不起一个纨绔了?
于是沈念遂了他们的愿,成了浪子中的真典范,纨绔中的战斗机。
可沈念没想到沈秋晗居然会对这件事这么在意,长辈都不管了,她甚至还只是个本家妹妹,居然就缀着沈念不放,事事针对,沈念干脆躲着她走,她却每每还是要找上门来,找不见沈念便找沈枝,一来二去,简直比沈念还要像沈枝亲生的崽儿——事实的便是他们两个都不是沈枝亲生的,他们彼此才是亲生的。
沈秋晗单方面同沈念结下了梁子,沈念对此无奈,惹不起躲得起,横竖不能惹妹妹不开心,实在避不开的时候大不了就当做是这种针锋相对的方式同妹妹多交流,说到底,他自小便挺喜欢沈秋晗这个妹妹,如今想来,血缘这东西,还真就是越不过去的。
可是顾举出现了,还试图接近他妹妹。
顾举从前做过的事情沈念知道,顾举重新出现之后他也查了,只是如今顾举背后的势力不是他一个“纨绔子弟”能动的,他便只能观望,可终究没掩住,同沈秋晗出了分歧。而他这样关注一个人,沈秋晗也起了疑心,居然真的就同他杠上了,后来沈念再想明白,也已经是来不及了。
之后便是同苏遥,也就是这一个世界中的苏言笙偶遇。
对于沈念来说这当真是偶遇,而也就是这么一场偶遇,惊鸿一瞥,怦然心动,一向走着浪漫热情路线的沈念反手就给人送了一支天竺葵,大庭广众之下直接调戏了对方。
还叫对方侄子撞破了。
其实沈念对苏遥的侄子苏忱观感一直不错,毕竟苏忱就是那种规规矩矩的世家子,年纪轻轻便扛起了一切,他也不是没想过,如果他还是那个光明正大的沈家嫡子,他或许也会像苏忱一样,努力去成为所有人仰望着的存在。不对,他或许会比苏忱更有人情味,谁叫他还有个可爱的妹妹呢?
而苏忱跟他妹妹有娃娃亲这件事么,原本他还嫌苏忱木,如今有了对照,苏忱跟沈秋晗简直就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当然这也偏题了,话说知道了苏遥是苏忱的小叔之后,沈念心里头虽然惊讶,却完全没想过要退缩,甚至还就更兴奋了,第二次偶遇,直接便将人拐进了自己店里,送了朵郁金香,附赠一支曲子。
叫沈安之看着直咋舌,这么个自顾自开屏的男人,真是连他都想照着脸打,难为苏言笙能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