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司机约定好晚上过来接的时间之后，苏言笙便领着沈知到了这座城的商业中心。
大抵是终于不是初见时候那种全然陌生的状况，沈知表现得比前一天自然了许多，除却在苏言笙一个劲儿买买买的时候还有些扭捏，甚至小小声说“够了”，苏言笙也不说别的，只一脸无辜：“可是我想给沈知买啊。”
“准备也该换季了，买回去也是穿，又不浪费。”
这题对沈知来说超纲，在小孩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反驳这个无理取闹的大人的时候，苏言笙又顺手将钱付了。
完了之后苏言笙还打算带沈知去看鞋子，结果小孩却在一家饰品店面前站定了，还伸手轻轻拉住了他袖子。
苏言笙这才想起来还有梳子跟皮筋。
原本这事是打算叫苏窕然代劳的，毕竟就算他带了沈知来挑，沈知也未必会挑自己喜欢的，甚至于沈知也未必会喜欢这些，与其叫小孩挑一堆不喜欢的还强装喜欢，不如干脆叫苏窕然代劳。
可沈知自个儿想起来了，还提出来了。
苏言笙只能跟着他进了店。
店面不大，店主是个年轻女孩，瞧见沈知之后大概是觉得孩子可爱，眼睛有点儿挪不开，在沈知取下了最素净的黑色发圈跟普通木梳之后终于忍不住发了话：“小公主不选一些发卡吗？配你身上的衣服会很可爱呢——以后穿漂亮的小裙子，也可以加一些头饰呀。”
苏言笙心里咯噔一下，却见女孩多管闲事一样取下了一个漂亮的水钻小皇冠，别再沈知头发上，端详了一下，又顺手将桌上的镜子拿下来：“很好看，不是吗？”
早上吃完早饭之后苏窕然给沈知梳了个丸子头，这会儿别上小皇冠，确实像个漂亮的小公主——如若换身裙子，再养多点儿肉便更好了。
刚有这样的念头苏言笙便是猛地一个激灵，将这种想法驱出脑海。
再怎么好看，沈知也是男孩子，一切以他自己意愿为主。
可晏晏却开口了：“言笙，知知其实一直有看这些小饰品，可能是怕你破费，所以都是趁你不注意偷偷看。”
苏言笙一愣，脑子还没转过来便已经开了口：“那就一起算吧。”
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他送了沈知一件头饰。
沈知也看不出来喜欢不喜欢，只是小心翼翼将装了店主送的小盒子的小袋子提在手里，另一只手则是蜷在苏言笙手心里，乖得不行。
苏言笙看着时间也不早，干脆便打算先吃饭，吃饭地点仍然是在问过沈知且没得出结论后自己挑了。
他想着，现在沈知不开口没关系，那他可以先带着沈知去尝试不同的东西，心里有了偏好，等沈知愿意开口要求之后再带沈知去吃他爱吃的。
一顿饭吃完，却没想着在出来的时候还能偶遇沈三姐，沈三姐表情凝重，看见他之后过来问了好，又去看沈知：“你……我爸爸也在这里，知知介意去跟他聊聊天吗？”
苏言笙一愣，马上明白被邀请的只有沈知一个人。只是他也没多大介意，毕竟沈庆常是沈知的亲爷爷，想跟孙儿说说体己话，也是全然不能挑刺的。他笑了笑，蹲下身看着迟疑的沈知：“知知去看看……吧，我在外面等知知。”
说完也没打算等沈知答应，抬脚就要出去，结果却叫沈知拉住了袖子。小孩回头对沈三姐说了声：“可以等一等吗？”
沈三姐有些诧异地看了苏言笙一眼，而后又笑了：“去吧。”
苏言笙自个儿也是一头雾水，毕竟这状况怎么都像是沈知舍不得他，可这才认识一天，总不至于是感情深到舍不得的。
沈知拉着他走出了几步，抬头看他，视线是难得一次不躲不闪，却没开口。
苏言笙好奇又好笑，同时也疑惑沈知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的状况，结果沈知终于开口了：“……我该怎么称呼您？”
苏言笙一愣，完全没想到沈知问的是这个问题。可仔细想想也不奇怪，毕竟从离开了沈宅到现在，沈知就没有喊过他，包括早上说早安的时候，也是欲言又止，而那一个停顿里，应当就是本该存在的称呼。
可他真的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他笑了笑，又想去揉沈知头发，结果却叫新买的小皇冠挡住了手，他只能转而去拍沈知的肩膀，蹲着冲他笑：“知知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说完觉得这样的回答其实也不太合适，便补充道：“你可以跟……”
“我可以叫您父亲吗？”
——你可以跟你小乔哥哥跟窈然姐姐一样叫我叔叔。
——我可以叫您父亲吗？
少年音色清亮，此刻声音有些发急，说完又不安地往别处看了看，咬了咬下嘴唇：“……说您认了我做干女儿，我可以叫您一声父亲吗？”
苏言笙愣住了，结果少年目光又挪了回来，清凌凌地就撞进他眼底，声音也带上了微微的颤抖，向来是紧张：“我想叫您父亲。”
这也是苏言笙意料之外的状况，先前他只觉得沈知拿自己当外人也不奇怪，问了称呼之后确实只打算让沈知叫叔叔，结果沈知却问他自己能不能叫他一声“父亲”。
苏言笙懵了，可好歹他还记得面前有个孩子在等他答复，万一叫孩子等久了，这孩子可能就不要他了。
于是他强压着心中惊诧，朝孩子露出一个笑：“说什么傻话呢。”
“你是我家孩子，你肯叫，我高兴还来不及。”
不管怎么说，顺着毛哄总不会是错的。
沈知原本几乎要暗淡下去的眸子果然一亮，掺进了迸发而出的惊喜。
沈知先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得到苏言笙答复之后仿佛终于松了口气，又道：“那一会儿父亲还会过来接我回家吗？”
感受到衣袖上的力道，苏言笙哑然失笑：“你是我家孩子，我怎么会不带你回家？”
他站起身，终于是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脸：“放心吧，你先去跟……长辈说说话，等说完了出来，我就接你回家好不好？”
第86章 娉婷
好容易将小孩送走了，苏言笙也还没能完全回过神来，自己又找了家店点了杯茶水坐下了，开始理顺思路——毕竟沈知突然要求叫爹这件事，也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了点儿。
结果还没等到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晏晏便又出声了：“言笙，你要看沈知那边的状况吗？”
苏言笙想也不想便拒绝。
其实换作从前他是会主动去看的，可上个世界里，有了沈念这么个意外，沈念因为不知是什么状况的“梦境”，知道他对正在发生或是过去发生甚至于一些将要发生的事情都是“全知”状态。这便仿佛窥探的时候叫人觉察了，才终于感觉出了尴尬。
打那时候起，苏言笙便怀疑自己如今是不是太过依赖这一功能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不想叫别人知道的事，这么公然窥探，哪怕是打上了“任务”的名号，也总归是不大合适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那个时候起便有倪端了，毕竟能猜到苏言笙的情况，那应当也能说明衍生出“沈念”的意识，应当是知道任务者的存在的，甚至于，对这件事可能还挺了解。
这想法一出来，苏言笙先是惊讶，而后又飞快叫晏晏上报主系统，毕竟这也能更方便外头去有针对性地找人，哪怕对方不是干这行，先找了与这行相关的，其实也耽误不了太多。
晏晏照办了，之后却还是提出了沈知那边的情况：“现在可能是关键剧情点，你真的不看吗？”
苏言笙一愣，茫然之下，还是叫晏晏讲一讲大概状况。
*
其实在看见沈三姐并且对方说老爷子要找他聊一聊的时候，沈知心里便咯噔一下，有了不大好的预感。
强烈的不安，叫他下意识拉住了苏言笙。
哪怕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拉住了人，将这个才认识第二天的男人当了主心骨。潜意识里，他是在害怕的，害怕这一去之后，面前的人就不要他了。
其实扪心自问，他是挺喜欢苏言笙的，也喜欢苏家那两个哥哥姐姐，这几个人给他的感觉，比沈家人给他的感觉舒服。
分明本来就是一无所有，如今却开始对一些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患得患失，说来其实也可笑透顶。沈知原本自认不是个任性的人，也自知没资格任性，不敢任性，可这回他却拉住了苏言笙，表示想叫对方“父亲”，完了之后，还问对方会不会来接自己。
沈知知道，在小孩面前，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而苏言笙不是会食言的人，不管如何，他知道苏言笙不是。
其实从前他也不是故意不叫苏言笙的，只是他确实不知道该叫什么，包括今天早上，原本是想叫“叔叔”，可想到苏言笙已经是两个人甚至更多人的“叔叔”了，他却忽然又不想叫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跟别人一样，苏乔和苏窕然都叫苏言笙叔叔，他不想跟他们一样。
他藏的这些心思，自然是没说出来的，而在自己的问题面前，苏言笙也给出了一份叫他满意的答卷，甚至于，答案比他原本想要的还要动听。
他是他家孩子啊。
不管之后如何，沈知无法不承认现下的自己是心花怒放的。
然后，他便跟着最早时候自称是他姑姑、如今不知该怎么叫的女人走了。
沈老爷子在包厢里等着，如今添上他跟沈三姐，偌大一个房间里其实也只有三个人。
桌上放了些东西，沈知一眼便觉得熟悉，也在懵懵懂懂间大概明白沈老爷子跟沈三姐的来历了——被当成女孩养大，却也不过是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他是男孩罢了，可有些东西，总是不合适作假的，更何况他妈妈大概也没真想着叫他一辈子当个女孩。
他知事早，在家里也帮妈妈，一早认识这些东西。
可这一回见着了，他却没有慌张。
毕竟，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哪知老爷子却没有质问他，沈三姐进门之后便别开了视线，静静地站着。
良久，沈老爷子朝他招了招手：“让我好好看看你。”
沈知此刻可以说是已接近没了情绪，只顺从得走了过去。
老人看着他，抬手，却又放下，隔了不知多久，终于是长叹一声：“孩子，你受苦了。”
沈知低头不语。
其实，也算不上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