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什么?
他这番话,我表示不是很懂。而且他满身披着伤痕,在这里含血带泪奄奄一息地惨笑着,此刻才说出这番莫名其妙的话,很有点人之将死的善言意味,恐怕真都是些肺腑实言。这给我感觉特别不吉利。
而且这些话对我来说,一句都不算好话。他还没说完,我就很不乐意地嚷道:我真的不是坏人啊!
张文笙点头道:我已经明白了,你不是!
他歪在地上,把那个沉甸甸的小球,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周,像是下定了决心,方才又抬起头来,对我说道:我要试试看,再逃一次。曹士越,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我愣了:跟你走到哪里?
张文笙道:你留在这里,不知还会遇到什么事。我曾以为穿越可以改变我自己的命运,其实,这并不能够。我的命运,就是通过穿越找到了你。我想我做过那么多徒劳无功的事,就是为了今天,为了今夜,能帮到你。我不会让史书中的命运追上你、抓到你。
我看见他站起来——我原以为他伤成这样已经站不起来,实际我想错了。他用几根手指在银色的手铐一端揉了揉,不知到底怎么办到的,那手铐原本还挂在他手腕的一半也打开了,他把这铐子直接甩在地上。
然后他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也拉起来,与他并肩站着。
他是决心已定,自顾自的,不再与我一道忧疑畏惧,畏惧我本来就不可能在现在就了解到的未来。
他对我说:我带你走,我们一起躲到别的时空去!
第52章 狼狈至此全由他
二十八、
我懂张文笙的意思。
我想,他是怕自己跑了,我留下扛事儿,会挨我爸的揍。
这有啥啊。他一个人跑就行了,我是我爸唯一的儿子,我没来由不见了,我爸要怎么办?还不得把周边几座山都给夷平喽,挖地三尺地找我呀……
而且我跟他跑又能跑到哪儿去呢?就算我跟他老张跑到天上去……天上也不是他的避难所啊,照这厮得罪一堆天将天兵,被人凌叔叔下凡来捉拿的这么个情况,我感觉跟他上天都也是很难久长安稳的一个事体。
一句话,逃跑一时爽,秋后要算账。
我觉得这不行。
我抽开手臂叉起腰:走什么?走哪儿去?我不干,我就在这儿等我爸回来。
张文笙主意已定,再听不进我的打算,这时看我不配合的态度,竟然也就甩下我不管。他根本连说服我的一点打算都没有,我看他一瘸一拐,径直走到营帐门前,紧贴着门首站立。然后,他很响亮地,啪啪拍了两下手。
我刚想说这人不是疯了吧,外面有人看守啊——就听见他喉音朗朗地对外面放言道:白振康!
我现在就准备带着曹士越跑路了!你们要不要都进来拦我一下。
????他这不光是疯了,他这压根儿是不要命了啊!
白老板离得算远,最早对张文笙这话做出反应,探头进来张望的是守在门口的另外两人。张文笙早就闷在一旁了,等的就是他们伸进脑袋来的这一下。
我是没能看得分明他一抬手是怎么办到的,但我听得清楚,听见这两人被张文笙按住脑壳猛烈相撞在一起,那个瞬间,发出了一声特别清脆的迸响……听起来并不像是两颗肉头碰击的响声,倒像是两块空心硬木头。
其实也对,这俩人,按说既然是穿越来的,也是仙家来人。可是来了一天了,我连他俩的脸都没好生打量过。对我来说,可不就是两根行动一致的硬木头么,一直戳在这营帐外头。
张文笙放倒了白老板的两个伴当,并不挪窝,居然还在原来的地方候着。我犹在想,白老板倘若悄悄地进来,他这招就不灵了,白老板就已经阵仗很大地冲进来了。
他真的很魁梧,进门时一定要弯下腰来,否则就会被这个营帐的门给拦住头脸。我看见他气得须发怒张,却要躬起半身才冲得进来,内心不禁飘过了一丝丝的同情。
他“咿——呀”一声叫,相当洪亮,声尾婉转圆润,听去还真是有点伶工精心磨练过的余韵,可见是真的会唱。我颇遗憾,向来没有听他好好唱过,以后也不知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叫得虽然雄奇诡异,移动速度得却是极快,冲进来的同时,张文笙也不过向后方划拉了半步而已。
他腿上有伤,动一动都还是瘸的,这时要闪避也来不及了,他竟就不避,任由白老板来抓。
白老板的手指,已几乎按在他老张的一双招子上,因是并不想把他戳瞎、弄伤在这里,没奈何,他又捺住劲把双手硬是往回缩了缩。
大概张文笙等的就是他这一刹那之间的犹豫。在这极近的距离中,张文笙侧身推肘,先是一手肘撞在白老板的面颊上,接着一翻小臂,居然直接借力转身,把白老板这股蛮劲让将出去,推着他往前一个踉跄,自己却跳起来踩在他的肩背上,又扑压上去,双臂交叉,勒紧了他的脑袋脖子。
我在旁边,这时也不过刚把手枪拔了出来,转过枪口,总算指对了他俩这边的方向,而已。
我拿枪指定了白老板,才待要开口,威胁他放张文笙一条生路,就听见那边厢姓张的已先开了口。
他勒到白老板面色一阵青白一阵红紫的,这时还要抢口发出威胁的言语。
却不是威胁白老板——他勒着白老板,一抬头冲我说道:少帅,你不马上跟我走,我就拧断他脖子。
——啥???
他瞪着我,面色平静,眼睛晶亮,看上去绝不似在开玩笑。这一番拼斗,因他动得太狠,伤口悉数崩裂,此刻他的手臂、大腿上到都是血痕,热血甚至沿着白老板的脖颈淌下来,染污了他的衣裳。
这个人的眼神态度告诉我,他孤注一掷,是真的不要命了。当然他也可能,等下连白老板的命都一块打包带走的。
我拿枪指着白老板问:你拿他威胁我?我以为我俩才是一起的,他不是。
这张副官坦坦荡荡,回答我道:对啊。你肯定不想我杀他。
我为难道:我也不想他杀你啊……你先放了他,有话好说。
张文笙微微一笑,道:那就是应允了?枪放下,把定位器拿出来,我们走。
我照办了。我把定位器握在手里,听见张文笙又道:你把它朝两头,各拧几下。要徒手拧开,它会读你的基因。
大体就还是之前沈蔚仁说的方法嘛。我便照做。
白老板拼命挣扎,捶打他的胳膊。这人力气很大,毕竟与他之前的对手相差悬殊。张文笙控不住他,被他勉力挣脱开。
也只得了几秒钟的便利,白老板拼命喘着气。他其实顾不得这好不容易挣来的新鲜气息,他的牙关渗着血,嘴一张喷出来的都是血沫,有点吓人。
他和着血沫子,带着点悲愤之意,用尖利的嗓音,冲我喷挤出一句要命的话来:你们俩完、完了……告诉你、你们……曹……钰跟凌、凌局……根、本、没、离、营!
第53章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二十九、
原来这一夜的事儿吧,是我爸下套套我。
我瞪着张文笙,张文笙呢也不耽搁,立刻松开双手,由着白老板轰然倒地。
真的是轰然,我觉得地都震了,只是现在也没空计较这个。
我说:我爸下套套我……
本来我也不该吃惊。
我爸几时信过我?我的一切事,他都是一手安排完了,才觉得安妥。他当然不相信我能办事、能办好事,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直以来他对我都只是“去抄经”、“抄你的经”、“去抄你的经”,抄经三连。他身边受过重用的人也有很多,来来往往,死都死了很多个了,都是能人异士。我爸阅人久矣,他没有把我算进去过。
我爸下套套我,难道不是合该我被他套吗?没啥好吃惊的事,只是……
我瞪着张文笙。这时我是真的恍惚了,头是疼的,手脚是酸胀的,身体轻飘飘的,我觉得自己像一棵草。
我爸就在这里,他随时带人进来捉我,我都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落到这一步。这一夜我做的事,全是我以前不敢做、不会做的,难道这其实是错的?
我正在恍惚,张文笙扔下白老板,平举着双手,慢慢向我靠过来。我依稀听见他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可能是“不要动”……也可能是“不要激动”。
唉,我耳鸣,听不清楚。
他走到我近前,有一臂的距离时,轻轻伸手,抓住我拿手枪的手,然后把手枪从我的手里卸了出来。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还举枪对着他俩,也许刚才一晃神,就一枪崩出去了。
张文笙虽然卸了我的枪,却没有再动,也不碰我。
看定位器。我听见他说。
我一低头,自己另只手的手心里,裂开的小晶球正缓缓散发出蓝白色的光,正当中有数字的部分,似乎正在转动,数字有些模糊。
我问他:这是怎么了?
张文笙道:没有什么要紧,如果你爸突然进来,你直接合上它,自然就不亮了。你想现在合上它也行。
我捏着那个球,一时心思翻涌,没有忍住,问他说:是不是我爸吩咐你一道演的苦肉计给我看?
张文笙一愣,淡淡的眉毛挑高又渐渐落下来,我以为他要皱起眉头,思忖一番敷衍我的说辞。
结果也并没有,他面色平静,道:你现在才开始怀疑?
这敢情是我猜对了?我说:对,我正在这么想。
张文笙笑了笑,道:事已至此,不说这个,你说还有十几个定位器,被你藏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