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这次的佣金非比寻常地多,所以她们虽然还是心存疑虑,可最后还是拉起人马就上了船。
然而上了船,平安无事地从大马一路走到海参崴之后,爱德华·蒂奇却突然变了卦,说是情况有变——本来乃是由一位久驻在海参崴的社会活动家负责收货,然而这位社会活动家背后的金主却毫无预兆地全家死绝,所以只好顺着原路拉回去,不卖了!
而既然没有卖出货,钱自然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她们的佣金自然也会大打折扣。
哪里有这种规矩!
然而即使是愤愤不平,她们也只能受着,毕竟她们连带着她们手下的佣兵还得坐船回去。
直到后来,船刚好停在横滨港的那些天,她们船上船下地到处走动,无意间在后半夜地时候听到响动,竟是看到了蒂奇手底下的水手在底层船舱里打开了箱子,几个人从箱子居然偷出了几支步枪!
这胆大包天的偷枪水手被她们抓了个正着,一顿私刑下去便全都招了。她们这才知道爱德华·蒂奇运的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她们本来以为最多运些烟土西药——现在才知道,居然是大半船军火!
这直接让她们的脑子活络起来了。从水手嘴里套出了具体数目,她们惊得手指都发了抖——这么多枪支弹药,要是从她们手里过掉,那下半辈子都不愁了!
再加上她们本就对爱德华·蒂奇心生不满,如今新仇旧怨地一上来,两位佣兵头子当机立断,打算在到马六甲之前就动手,将这艘船占为己有!
于是船舱上层的乘客还在纸醉金迷,船舱的下层已经开始无声无息地混乱起来。她们说动手就动手,打定了主意便将手下亲信紧锣密鼓地唤来,做了一番计划之后,今天凌晨,也就是现在,佣兵们就顺利地接管了船。
毕竟总的来说,相较水手,还是这些佣兵更加人多势众,加上他们又提前收买了一位高级的内线,于是只要杀了蒂奇,再把船上的水手都控制住就万事大吉了。
然而还是出了点意外。
她们从船舱里出来,走到甲板上,看到自己的手下正围着一群已经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水手。海浪一起,这群被捆成一团的水手东倒西歪,活像马上进锅的螃蟹,引得两位女头领大笑出声。
「想不到蒂奇居然没那么不得人心,还真有几个为他卖命的死硬分子啊。」
手下的雇佣兵跑过来问:「老大,这些人怎么办?」
玛丽往前走了几步,一刀剁了脚边的水手:「就这么办吧!」
随着一声冷笑,她的残酷登时成了一场单方面杀戮的前奏。一声令下,持刀的佣兵们一拥而上,把甲板上绑住的二十来个水手杀掉了。
安妮之前开了许多枪,她说她累了,于是她站在甲板旁,在惨叫声里悠然自得地哼着小调,而在她身后,玛丽则参与了这场午夜屠杀。
杀人的手段很是残酷,他们先是随便在这帮水手身上乱捅了许多刀,又抓着喷血的尸体直接往船舷上撞,其中一位轮机长浑身滚圆,颇有重量,于是三四个佣兵一起把他抬起来又狠狠地摔他,把这位圆圆的轮机长摔成了一个流瓤的烂西瓜!
银发的娇小佣兵站在血海中央,伸出了脚,往轮机长那流出来的肠子上一踩一勾。带了面罩,别人也看不到她是哭是笑,只是看到她先让人把这堆破烂尸体纷纷丢下海去,又在身边的尼龙绳上蹭了蹭脚上的血,对不远处一群一直站着,哆哆嗦嗦的水手们说:「要不然,先这样?」
她话音刚落,这群水手里面的几个当场脚就软了。然而海浪颇大,他们的裤子一早都是湿的,所以并看不出来哪几个尿了裤子。
「就这样吧!」哼歌的搭档转过身来,长腿一迈,大踏步地走到了那群水手的面前。盯着他们最前面的人看了又看,她声音甜蜜地说:「大副先生,看得还满意吗?」
被称作「大副」的正是「安妮女王复仇号」上的大副,赫克托耳。这希腊人胡子拉碴,稍有年纪,虽然长得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是五官端正,然而是一双天生的下垂眼,像是生来就是要对人低眉顺眼的。
大副只是低着头往上看,说:「哎呀,突然这么问大叔我……该怎么说呢。当然是船长大人您喜欢就好了,只要船长开心,作为大副的我当然也没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啦……」
和这艘船暗合姓名的金发女郎被这双眼睛看得十分满意,拍了拍他的脸:「很好,这才听话!玛丽玛丽,听到了吗,我们可是船长了哦!」
之后趁着夜色,两位新船长指示着蒂奇的旧部清洗甲板,自己则带着属下又进了船舱。二人虽然胆大包天,但还没到忘乎所以的程度,于是她们从上到下地又巡逻了一遍,支使着下属搬运尸体,清理血迹,再到了下层船舱亲自清点了一遍军火,这才安心地上去了。
天边已现出一线晨光,「安妮女王复仇号」无可阻拦地行进着。它已经到了英属马来亚附近,即将通过马六甲海峡,开往仰光。
而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没有太大的响动,蒂奇又在平日里几乎不出船长室,所以上层船舱里那些待宰的大小肥羊们,还对这船悄然换了新主的事情一无所知。
当然,也包括一个谨慎程度非常有限的菲律宾女仆,一位在药物作用里陷入漫长睡眠的东洋少年,和那久久拥抱着他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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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轮船易主之后,她们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一个昼夜才彻底地放下心来。极度紧张之后则是极度放松,于是她们指使着手下的佣兵,把船上本来供应给贵客的高级食材与洋酒搜刮一空,全都搬上了她们庆功宴的餐桌。
虽说是极为破费的庆功宴,可举办地点却还是在她们原来的小屋子里,请的人也只局限于几位心腹。
而就在第一杯酒下肚的时候,房间的门被再度打开了——
「啊呀……对不起各位,大叔这边实在是有些事推脱不开,所以才姗姗来迟……」
正是大副赫克托耳!
众人一同向他望去,各种视线交集汇聚在了他的脸上:有怀疑,有惊讶,也有警惕。然而在宴会桌最中心的两位女郎却满不在乎,尤其是高个子的那个还挥了挥手:「大副先生!这边这边——」
「安妮,玛丽,你们两个请了他?」
「是呀?」已经有些醉意的安妮回答道,「大副先生就是之前那个已经效忠于咱们的暗线啦!……虽然之前一直没和你们说,真是抱歉,可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吧!」
「不过看起来还真的吓到他们了呢,安妮。」玛丽漫不经心地一抬眼,「咱们的朋友看到大副先生进来,都有人把手放到枪上了。」
「真是的,大副先生是自己人啦!很多船上的事情,还是他告诉我们的。」安妮说,「之前也是故意让他装作效忠黑胡子的来着……不过现在,这样一来船上都是我们的人了,还要感谢大副先生给我们提了那个建议呢!」
「好了。」玛丽说,「大副先生,那边还有空位,坐下来吧。」
「好嘞!」
走到了空座位边,赫克托耳和身边一个细高苍白的男人对视了一次,又互相地挪开了视线。他坐下来喝了两口酒:「这熏火腿的味道真不错,之前那黑胡子一直嚷嚷着是伊比利亚运来的好东西,一小片都不让碰,可馋了大叔我好久。如今咱们换了新船长,终于能尝尝这东西是什么滋味儿了。听说在岸上,这东西一般裹着蜜瓜吃。」
「可惜这船上并没有什么蜜瓜,」玛丽说,「不过配着白葡萄酒,味道也非常不错。」
「是啊。」
推杯换盏了一阵之后,席间一个棕脸男人突然发问道:「老大。虽然军火到手了,可这船上还有那么多乘客,以防万一,要不要把他们也——」
「别。」安妮敲了敲酒杯,「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的?咱们又不是那些穷凶极恶的海盗,只不过是要货罢了,我可不想多生事端。我们在仰光直接把货出掉,再到下一个港口把这些旅客一扔,大家就作鸟兽散,对你我都好。」
他旁边那细高苍白的男人又发话:「那钱怎么分,什么时候分?是在仰光,还是——」
「当然是我们姐妹先拿在手里。」金发女郎慵懒地往桌前一挤,胸前雪波荡漾,充满诱惑,然而那双鲜红眼睛却带着一点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怎么,各位跟了我们两个少说也有六七年了吧?一票生意罢了,不会信不过我们的……对吧?」
「……怎么会!」苍白的佣兵呵呵一笑,「谁都可以不信,绝对信得过您二位啊!」
他主动地转移了话题,于是宴会上又开始了东拉西扯的闲聊。差不多过了一个多小时,这个细高男人突然站起身来说去厕所,而他身边的棕脸汉子说了也去,于是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房间。
可出了房间之后,他们谁都没往厕所的方向走,而是直接走到外面去,把自己手底下的一小拨人偷偷叫了过来!
「我们问过了那两个小娘们钱要怎么分。」棕脸的西洋男人闷闷地发出笑声,「真他妈有意思——船上的这群肥羊不宰了放掉也就算了,妇人之仁,居然要把我们留到拉布塔才肯分钱!」
「什么分钱!」苍白男人道,「怕不是连人带货都在仰光没了影子,留下我们背个『海盗』的名头,全都被抓起来绞死!」
「那……大哥,怎么办?」
「怎么办?」
男人用手往脖子上轻轻一划,一群人见他这副模样,互相对视,都发出一阵冷笑,而后各自提起了刀,便往上层船舱里走过去了!
而这二人则面色如常地回了房间里开始和两位女船长继续喝酒。
而当他们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是一片乱七八糟,中间的两位女郎更是已经喝得神情恍惚,几乎都要钻到了桌子下面去。
她们在西太平洋的晴朗白昼里睡去了,一边睡着,一边做着天降横财的美梦。
可她们不会料到,外面竟被这二人轻飘飘的几句话,已经从一艘仅仅是私运了一批英国军火的客货轮,变成了一所漂浮在海面上的人间地狱——
最上面几层船舱的乘客和侍者,突如其来地遭到了一场灭顶之灾!
在这群早有劫掠之心的佣兵们眼里,这些人即使是富有得十分有限,也是肥得流油,更别说在蝇头小利之外,有些人就是想杀人助兴!
于是被从上到下地挨个破了门,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旅客被一个个地从房间里拖了出来,有反抗的直接被一刀剁了,而不反抗的,却也是被搜刮侮辱一通之后直接用枪打死了。
所幸,这种单方面的劫掠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们在没有完全波及到上面船舱的时候就得到了阻拦:这群佣兵被两位女船长的死忠派当场撞见了!
而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是在劫船之前公然说过不动乘客的——虽然并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但总而言之,这些旅客其实是万万不能动的!
然而事态已经变成这种模样,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
于是两路人马甫一撞见,就互相地又杀起来了!
枪声喊声不绝于耳,一切都混乱残酷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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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最顶层船舱的二人,终于听到了响动。
高文一听到这种声音,本能地便觉出危险来。他毕竟是在甲板上过了几年生活的正经海军,也和不少海盗船打过交道,知道在海上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于是安置好了内间的情况,他在外间又提上了自己的佩剑,一手持剑一手持枪地,他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长廊上,试图往下面走去。
——即使他知道下面一定非常危险,但他必须得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能坐以待毙。
然而越是走,他耳朵里的声音就越清晰,越是拉着他的心往下坠,直接把他从头到尾地冻住了。一个最坏的想象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如果是真的如他所想那样的话……那他岂不是……
……岂不是把立香也拖入了这样悲惨的命运之中?
上尉脚步一顿,他第一次后悔了。
他后悔把立香带出东洋——然而后悔也后悔得有限。他觉得他实在是对不起立香,他应该再等一等的。
他只走错了一步,可是这一步却连带他的少年也踏入了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