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Fate/Grand Order同人)[ FGO|高文咕哒♂ ] 不列颠尼亚情人

分卷阅读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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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初夏时节,夜空蓝得泛出青色,没有雾气。房屋、桥梁、街道,一切清晰得几乎锋利。一种他以为遗忘许久的痛苦再度发作了,让他步履艰难,一步一步地,像是走在刀子上面。

    在重返的苦难里,那些幻梦也清晰毕现地苏生了。

    他本来以为真的可以都忘掉了——三年没有听到那个名字,假如不是兰斯洛特再提起来,他恐怕要连对方的脸都记不大清了。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感情淡薄的人,他对港口上的邻居,学校里的同学都是这样的,一离开他们,他就连脸都记不住了……就连死去多年的生母和离世不久的生父,都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模糊得没有轮廓了。

    因为他本来已经决定了做家主,决定了这一辈子都不离开东洋。那段往事早该一起埋到泥土之下去了!

    可是为什么——

    一个死去多年的少年立香居然从他这具腐烂的华族骨骼里醒来了。

    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他走在河畔边缘的时候,突然听到风中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所以大概今天晚上,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沿着声音的来路看去,看到不远处的桥上站着一对男女。两个人都是普普通通的东洋人,都很年轻,不过女人看起来要稍长一些,男的则看上去还是个学生。

    男人的声音微微发颤:「……两年过去了,我一直都在等你,我从来都没有变过心。」

    女人叹了口气:「可是人世无常,而少年的心意也转变得很快,你的哥哥不就是去意大利留学之后,就把那个姑娘也忘了吗?……我要离开横滨,或许再也不回来了,你忘了我吧。」

    虽然他是旁观者,可是藤丸立香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只感觉又一根又冷又长的银针,正慢慢扎穿他的心脏。

    他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胸口。

    年轻的男人抓着女人的袖子,在桥上激动地对着她大喊出声:「……可是我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个人!你该知道的!除了你……」

    女人任由他抓着:「可是人一辈子的爱情,不是只有一次就足够的吧?」

    女人不停地说着话。她声音又冷又轻,像是从桥下流过的黑色河水。男人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她,只听到她说:「……爱情和人生是不能够画等号的,你爱我,我当然也爱你,可是,我不可能因此就不离开横滨,我一定要离开这里的。」

    女人转身就走,男人崩溃地一边哭一边去追她。藤丸立香眼睁睁地看了一场闹剧,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

    ……女人说的那些话,不断地回响在他的耳畔。

    ——本来以为自己永不变心就足够。可是,爱情和人生真的是能够画等号的吗——

    他走到了桥上,低头去看水面。河水波光粼粼,满天繁星璀璨,初夏的夜晚,就连天空也澄清得呈现出玻璃般的质感。

    他透过这片玻璃,又看到了一段记忆。

    他想起某个夜晚,同样也这样安静,同样也繁星璀璨,然后,在那个夜晚,他第一次主动地去吻了一个人。

    对于少年时代那次绝望的恋爱,他其实自始至终不曾流下过一滴眼泪。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突然用尽了全身力气,抓紧了桥上的栏杆,而后将前额抵在栏杆之上,无声地恸哭起来。

    他感到极度的痛苦和迷茫。为什么偏偏到了今天,他却哭了?以前都没有这样哭过啊。

    他不敢想老师是不是在躲着他,不给使馆的同僚们寄信,是不是也有因为他在东洋的因素在呢?使馆的同事们会不会也知道他的下落,只是被什么人交代过不能对他透露讯息呢?

    毕竟当年他走得太猝不及防了——明明都说好了的。

    阴差阳错至此,不可能不让他胡思乱想。

    也对。自己也确实没有什么优点……能让那个人长久驻足吧。

    他是被关在笼子里,脚上系着链子的。他是供人观赏的傀儡家主。人天生就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他出身不好,学业稀松,更何况他对那些庶务又一窍不通。他有的时候甚至对自己的无能充满厌恶,觉得自己对不起姐姐——他当年如果不说那句话就好了。

    他现在后悔了,可是已经快十年了。一切都追悔莫及了。是不是他从头到尾,走的都是错路?

    可学校里的老师们也好,生母和生父也好,姐姐也好,甚至高文也好——他们对他说的话,他都听了。

    为什么明明都听话了,一切还是变成了最坏的模样呢?

    算了,算了。

    他其实本来就不该再奢求什么的。他本该过得比现在还要苦,如果按照他人生原来的轨迹,那他现在只是码头上的一个脚夫,说不定哪天晚上喝醉了摔下码头,就成了孤魂野鬼了。

    现在多好,遍身绮罗,光鲜亮丽。虽然为此,他要做漫长久远,持续一生的苦役。

    这或许就是人生的本来面目:无论哪一条路,都遍布荆棘。

    >>>

    家主继承仪式的前夜,藤丸立香在屋里清点东西。他要从这个房间搬到父亲生前的房间里去了。

    一切其实本来被女仆们整理得差不多了,他清点东西只是一时兴起。

    可在整理衣服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件精致的和服。他不禁伸手去摸那丝绸上的精美刺绣……这件衣服他只穿过一次,却让他记忆深刻。

    也许是和参赞的对话打开了他记忆里的某个神秘开关,在那之后,和某个人有关的一切记忆的残片接踵而来,冷不丁地总能在他生活的各处出现,几乎逼迫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刚想把这套衣服拿出来的时候,却听到了有人敲门。

    是姐姐。

    「姐姐,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明天就是家主仪式了,我过来看看你。」姐姐说,「你紧张吗?立香。」

    继承人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立花微微一笑。她本来想拍他的头,但是发现自己伸手去碰弟弟的头的动作已经有点滑稽了——他比自己高很多了。于是她只好改成拍他的肩膀,然后拉过他的手,姐弟俩一同走进屋中。

    「没关系,立香。有姐姐在,不用害怕。」

    姐弟二人相对而坐,他看到在灯光之下,她生来异色的睫毛和头发都显出一种温暖而绚丽的颜色。她今天穿着一件新制的绛红绸罩衫,丝绸又沉又厚,很有分量,因此褶皱也显得极深,光照不进去,像是许多线状的阴影,将她的轮廓撕开了一样。

    她其实是个美而娇弱的女人,尤其是今天晚上,没有涂脂抹粉也没有佩戴首饰,在昏暗的光芒下,一切的强势气质都消失无踪,只剩下他最熟悉的温柔神情。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姐姐。」

    姐姐稍微歪了歪头:「嗯?」

    「……不,没什么。」

    他只是又想起往事。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说的话——他们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很多年前,在横滨港上的小屋子里,也是夏天的晚上,外面虫鸣一片。那天他浑身都是伤,而他身边的姐姐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泪水涟涟。他看不得姐姐哭,尤其是因他而哭,于是他只能强忍着疼,装作没事的样子,笨拙地去擦她的眼泪。

    ……其实也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被这样「教训」一顿,在他的生活中已经是常态了。他毕竟是白奴的儿子,生来就长了一张异种的脸,落在旁人眼里,自然是扎眼得很。他又总是独自一人,年纪很小,反抗的力气比较薄弱,于是被街童们拖到小巷子里去勒索是常事,被寻衅殴打也是常事。

    他听到姐姐一边抽泣一边责怪自己:「……立香。是姐姐,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

    这不是姐姐的错。

    「我也不能总让姐姐保护啊。」他说。

    他现在半边身子不大敢动,因为肩膀又脱了臼,接骨的大夫也才刚走。于是他只好任由姐姐给他擦药。直到上完了药,他们手足相抵地睡在一张烂草席上。可是夏天的晚上太闷热了,他们两个谁都睡不着。

    「姐姐。说起来,今天我看到华族老爷的马车又到码头上来啦。那些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穿得可真漂亮啊,吃得也好,我看到一个大小姐拿着一块油纸包着的烧饼,一口咬下去,肉汁沿着她的手就流到袖子里去啦。可惜了,她穿得那么漂亮,衣服绸缎的花纹都和平常的花纹不一样,有的时候看得到,有的时候看不到。」

    「那叫暗纹。」

    「啊,对,姐姐你知道的真多。还有穿西洋人衣服的,真好看啊。姐姐,你说我们如果有一天像他们一样穿西式衣服,会被当成西洋人吗?如果我们被当成西洋老爷的话,会不会就不会再挨打了?」

    「……可是,那样的衣服很贵的。要想穿上那样的衣服,得很有钱,或者身份很高贵才可以。」

    「……是啊,我真想成为那样的人啊。」

    姐姐一直背对着他,没有再接他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以为姐姐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听到姐姐很轻很低地说:「立香。你真的想?」

    「当然想啦。」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做梦都想。」

    「……那可要想好。要成为上等人,可是很难的,得很辛苦,很辛苦才成。」

    ——那个时候,藤丸立香还不知道自己是华族的后代。

    于是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想好啦。不过可能要等我长大了才有可能吧……唉,假如我们两个是华族就好了,华族的少爷,怎么说,都不会挨打了。」

    他听到姐姐咬牙切齿地说:「那些人……早晚是要死的。」

    这声音很不寻常,是姐姐又生了气。

    姐姐总是心事重重,他怕她气坏了身体,于是连忙用一只手去抚摸她的后背,说:「姐姐,别生气啦。我以后尽量少带些钱出门,尽量躲着那些人就是了,你快睡觉吧。」

    那个时候姐姐十四岁,正是她还在码头上的咖啡店里做女侍应的时候。再过去了两年,她成了法国男人的妻子。

    十余年的时间转瞬即逝,真是快啊。

    藤丸立花在里屋环顾四周的时候,她看到衣服箱子里的一件和服。那件和服是被人从最底下抽出来又叠到上面的,还没来得及叠好。

    尤其那是立香的,没经过她选花样的唯一一件衣服,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视线转回来,她又看向立香。

    她的弟弟长得很快,五官已经长开了,往日的稚气逐渐散去,一张沉静而坚毅的面孔已经呈现在她面前。她情不自禁地去抚摸它,像是确认它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一样。

    苍白,柔软,带有温度。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