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种美好的祝愿和期待,他踮起脚尖向船挥手,大声喊道:「一路顺风!」
他满脸发热地说完了,又站在岸边愣了半晌,而后笑出声来,旁边的脚夫奇怪地看着他。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因为他也认为自己这样有点傻。
不过,他还没有坐过这样的大轮船,真想看看,上面是什么模样——
可天马上亮了,没时间让他再在这里闲逛。
于是随便找了个旅馆进去登记,只是他在登记的时候,握着笔的手数度不稳,写的「リツカ」也完全不像。
旅馆老板看他这副模样,很担心地去问他,但他只是说:「没事。」
看到这小少爷衣着华贵却形容憔悴,旅馆老板见得多,也隐约猜到了几分,于是也不再问了。
藤丸立香从未觉得这样紧张。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他还有许多事情去做,他要给高文打电话,他要等到高文过来,一个人的时候,他不能倒下。
他向旅馆老板借了电话。此刻他已经有点站不稳了,只好一直倚着墙,手指则颤抖地捏住了听筒,去拨一个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
外面总是响起若有若无的汽笛声,旅馆里也一大清早就很吵嚷。他夹紧了听筒,恨不得把它的头部塞到自己耳朵里面去,可是——
只有漫长的杂音不断响起。
怎么没人接电话呢。这个时间,女仆不该起了床,给他准备早餐吗?怎么偏偏是今天起来晚了吗?快接电话啊,快接电话啊。电话在洋馆里面吧,假如女仆们沉睡不醒的话,不知道老师起得早不早,他能被吵醒吗?
电话打了又挂,挂了又打,他感觉冷汗湿透了他的后背,身上又冷又潮,连牙齿都开始都打战。
……也许,也许老师不在家?
对了。姐姐说,他之前因为西伯利亚的事情……
他被调走了吗?
这是最坏的结果了。他不敢想象,假如老师真的已经被调去前线的话——
那他该联系英使馆。他必须向使馆确认!
然而打了好几次使馆的电话,他还是接不通。他越是拨动号码盘心里越凉,像是被污浊冰冷的海水从头一桶一桶地浇至脚底。
「……」
终于,电话接通了。
他几乎要跳起来,双手攥着电话的听筒,还没等对面的接待员打着哈欠说完「您好,这里是不列颠尼亚英使馆……」,他就说:「您好。我要找高文上尉。请问他在使馆吗?」
「谁?抱歉,请您再……」
「海军上尉,高文,大使的……」
「啊。高文上尉吗……他已经调职了呀?」
「……调职?」他听到的声音几乎不属于自己,他从不觉得自己的声音这样艰涩过,「他……他去,前线了吗?」
「不是的……」接待员的声音仍然懒洋洋,「他被调回殖民地了。」
「……哎?」
「高文上尉回到英属印度的调职申请已经被大使批准,他应当已经出发了,不是昨天就是今天吧。请问您是哪一位呢?找上尉有什么要事吗?」
……调职申请。不是命令,是申请。已经被通过了。
他已经……出发了。
「喂,您好?……还在听吗?请问您是哪一位呢……」
头疼得几乎裂开,眼前一片模糊。他扶着额头,一只手贴到脸上……他的手指从未如此冷过,冰凌一样地寒冷僵硬,连话筒都要捏不住了!
话筒掉到了地上。接待员的声音还在响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狼狈地低下头想要把话筒捡起来,低下头的时候却天旋地转,一片昏沉。
老师为什么不再等等他呢。他都已经跑出来了。哪怕只要再等他半天也好啊。只要再等他半天,他们就能一起走了。可为什么连离开东洋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和我说呢。难道他……不,不会的,他发过誓的!
——「立香。我向你发誓,从此以后,我将为你献上所有的爱情,所有的忠贞,即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我将永远保护你。」
明明这么说过——
他的眼前彻底黑了下来,终于瘫倒在地上。
但是他没有晕过去,他还能清晰地听到接待员还在说话,也能听到旅馆老板在喊他。他想爬起来,挣扎了几次却没有力气,还是被人抱着后背猛地一拽,才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谢,谢谢您……」
只剩下气声了。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他看到了对方的面容。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是谁——
然后,他看到了这个人襟前的金属胸针,唐泰斯商会的纹章。
他踉跄着向后,却只走了一步就碰到了墙的尽头。身体一个不稳,他险些又要摔倒,男人上前一步赶紧扶住他:「……少爷,您还好吗?」
黎明越来越近,他的眼前却越来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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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灵魂被从身体里抽出,他感觉自己正从上而下地注视着一切,也注视着自己的身体机械式地走出旅馆,走过海岸,走出码头。
「立香!」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在这里遇到了藤丸立花。
——他的姐姐是几乎不上码头的,在他出生以后,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姐姐走到水边,即使是诸事都要亲自过问的姐姐,也从来没有亲自监督过任何货运的事务……
但她现在,居然就站在海岸上!
「……你怎么烧得这么烫?」立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去,把他抱在怀中,「……怎么了,怎么了啊,立香……你怎么不说话?」
潮湿的海风吹开她的头发,万事万物失去颜色,唯有她火焰般的长发在他眼里盛放燃烧。
「姐姐。」
他的声音苦涩而嘶哑,显现出变声期即将完成的特征。
「嗯……是姐姐。立香……」她把他抱进怀中,那一瞬间,他眼睛深处的灵魂剧烈颤动了一下,「……没事。没事,还有姐姐在啊。」
他虚弱地露出一点微笑来。脑袋里几乎响起了锁链拉动般的幻听,他从此以后,要永远做这片土地上的地缚灵了。他永无自由可言……因为她要留在这里,而他们是血脉相连的,所以他也不可能离开这里。
他早该知道了。
他意识到自己已彻底屈服。那使他坚持的事物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而来拥抱迎接他的却是一个深渊。但这个深渊是如此地甜蜜而柔软,如此地富有力量——在她踏上海岸,将他拥入怀中的一瞬间,他就屈服了。
「……您赢了。终于还是您赢了,」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艰难地振动着声带,「姐姐,我从此以后,任您摆布啦。」
但是,此刻一件他最不能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他怔怔地望见,在这一瞬间,居然有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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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藤丸姐弟最近接连生了病,而且都在宅中疗养,藤丸老爷觉得他的宅子被这一对病人搞得非常晦气,于是借故说要去东京走一走。
这一走,直到樱花开放的时候都没有回来。
藤丸立花也并不管他,藤丸老爷是她供养着的老傀儡,只要他不给她添麻烦,她也就默许了他在外吃喝嫖赌,乐不思蜀。
早些日子,爱德蒙·唐泰斯往藤丸宅送了许多玻璃,是他的夫人要在藤丸宅建一间方形玻璃温室,接在藤丸宅一楼的落地窗外面。这玻璃温室在横滨还是极新鲜的东西,从开建就总有人想来一睹为快,不过全都被藤丸家的仆人拦下,说是藤丸少爷一直生病,不便见客。
藤丸少爷确实一病不起,而藤丸小姐的病也是时好时坏。这一对病怏怏的姐弟现在窝在玻璃温室里的两个安乐椅上,摇摇晃晃,倒像是一对被法国人收藏在小盒子里的白瓷不倒翁,可惜盒子的主人并不爱造访藤丸宅。
冬天就在华族少主的半梦半醒,昏昏沉沉里逐渐过去。从港口上回来之后他就一直生病,藤丸立花担心他也得了结核病,十万火急地远道请了外国医生来看,但是怎么诊断,也只是普通的风寒。
但他就是病得连门都出不去了。
后来有一天,藤丸氏的小姐在安乐椅上坐不住了。春天马上到了,新搬进玻璃温室的植物因为最近阳光甚好,长势也十分喜人,于是她罕见地亲自动手,拿起摆设架上的水瓶,去仔细地浇灌每一棵植物。
藤丸立香醒来了,他在有意识的一瞬间,就开始往毛毯下面缩。阳光充满了强加于人的恩惠,让他只想躲到黑暗中去。
「立香,你醒了?」
他听到姐姐跟他说话:「醒了的话,就别在椅子上窝着了。偶尔也下来走一走,哪怕就在这玻璃房子里走一走也好啊……这些花花草草,都开得蛮不错的,你真的不来看看吗?」
可她的弟弟,连坐也没坐起身。
之前,藤丸老爷知道高文上尉调职的事情,也只是点一点头,说:「反正咱们家和英国人也算是有点关系了,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你说了算吧,立花。虽然说你是唐泰斯老爷的人了,不过毕竟我们是东洋人,鉴于官方和西洋各国的关系,还是同不列颠尼亚要好些为上啊。」
毕竟在他眼中,上尉只是一个联系家族与英使馆关系的牵线人,用过之后便可抛弃,毕竟他本来和高文也没有太多交情。
可在他小儿子的心里,他的离去,把整个少年时代的「藤丸立香」都带走了。
冬天的时候,他曾不顾女仆的阻拦跑到庭院里。他独自划开庭中湖边的小舟,自己躺在船里,任小舟挤开枯败的芦苇和荷叶,往湖心飘荡而去。
他看到野鸭和麻雀从衰败的芦苇里飞过,他想起一只在某人手上死去的黑色水鸟,它或许已经在湖底彻底腐烂。在阴翳的最中心,他坐起身来,看到漂浮在上面的腐叶,败枝,薄冰和污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