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印度女仆?
没错,他的女仆推开了门。
「这么早?」他皱起眉头,「有什么事情吗?」
「主,主人!」印度女仆却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是,是藤丸少爷,他刚刚敲了外面的门——」
「什么,立香?立香怎么过来了,这么早——外面还下着很大的雪,他带了伞吗?」
「没,没有……」
他立刻站了起来。
他顾不得收拾,披着斗篷就下了楼。可他刚一打开宅邸的大门,他就和立香打了个照面。
他的少年是一副何等狼狈凄惨的模样,许多年之后他还记得:立香不住地全身颤抖,头发湿透,冻成一绺一绺的冰凌。领子上、头发上、睫毛上全都是雪,湿淋淋地压着他发红的眼睛,风雪将他的脸折磨得憔悴不堪——那细致柔软的肌肤曾经让高文发狂,如今却被摧残成了脆弱易碎的模样。他提着一个小小的手提箱,也许太重了牵得他提着手提箱的一侧肩膀都歪了,指关节也被冻得几乎黏在了把手上。这样大的风雪,他大衣里面还是睡衣,没有围巾,没有袜子手套,颈项、手掌和脚腕全都裸露在冰风之中。
「……立香?」
少年的眼睛艰难地眨动了。
他的眼睛本来就又红又肿,此刻潮湿的水雾又从沾着霜的下睫毛中溢出,流在他冰冷的脸颊上:「……老师。」
藤丸立香颤声说着:「老师……我和藤丸家决裂了。我现在不做华族的继承人了,我无处可去啦。」
「什么……」
「求你收留我吧,老师,高文。带我离开东洋!我这辈子永远,永远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
尾音里带着一点哽咽,少年嘶哑的喉咙再也说不出话。他大喊过一场,刚才说的话,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高文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少年,而后扯下身上的斗篷裹住他,沉默无声地把他拉入怀中。
立香全身上下都僵住了,冷得像一块冰。
立香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过来的吗?离家出走了吗?这么早,没有电车,人力车也上不来,立香是在雪里走上山来的吗?他走了多远的路,只为了回到这里吗?
高文心里疼得简直要流出血来。
「立香,立香……」他抱着少年,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他,温暖他的脸和脖子,温暖他的四肢和躯干,「好孩子,别怕,到家了。老师收留你,老师保护你,老师陪着你,就像我们之前说好的那样——」
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少年的喉咙里响起,随后越来越大。
在东洋,男人是不能哭的,不能害怕,也不能怯懦。他要逆来顺受地接受很多事,他要随波逐流地生活,他要按照别人给他的道路去走,不能做任何离经叛道的事情。
唯有这里,唯有在老师的怀抱之中,他才能有一瞬间的安息。因为这是他所爱之人的怀抱啊……这是他最后的容身之所了。
「到家了吗……我到家了吗,老师?」
「嗯,欢迎回来,立香——」
藤丸立香终于控制不住,在他的怀中放声大哭。
第十四章 Chapter.14
虽然并没有「决裂」这么严重,但是藤丸立香确实是在和姐姐大吵了一架之后离家出走了。
高文听到他又重复了一遍:「老师,我放弃了继承权。」
少年现在坐在床上,一边抽泣一边发抖。
高文想起刚进来的时候,他帮立香脱鞋。皮鞋被冻得坚硬如铁,他抓着立香的脚踝把脚往外拔,立香像是感觉到无比的疼痛,他的声音因为惊惶而变了调子:「老师,你慢一点……我的脚,我的脚好像断在里面了……」
真的很疼,立香疼得五官都扭曲成一团,少年从来不知道脱鞋都会那么疼。
不过其实只是冻僵了。
吩咐了印度女仆赶紧去准备热水,他把立香抱到壁炉边,帮他把衣服脱下来,用毛巾去擦化了的冰雪。
洗过了澡,立香总算好一点了。外面的雪还是没有停下的迹象,立香蜷缩在绒被里缩成了一团,后背不住地抖动。
「立香,你什么时候出门的?」
「大概……大概一点多,所有人都睡着的后半夜。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了点钱就出来了。」
「那你……怎么过来的?」
「后半夜,家附近的歌舞厅还有人力车在门口等着,我给了他两日元让他送我来元町,但是他不肯上山。后来我就自己走上来了。」
「……真是辛苦你了。万一在山里迷路怎么办啊,你就不怕老师担心吗。」
「不会的,老师。我对路记得很熟。」
少年的声音轻松,可这故作轻松的模样更是让高文内心百味杂陈。
立香凝视着高文扶在床沿的手,慢慢伸出双手将其抓住,然后把它放在自己的唇边,伸直脖子,在高文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一种安心感传来。
高文叹息了一声,用手缓慢地抚摸着少年的脸,把他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到后面去。立香的头发平时都有些乱,毛茸茸的,现在刚吹干,更是如此。
立香拽着他:「老师,你陪我睡一会吧。就睡一会,我太累了。」
高文把他抱在怀里,看向窗边,一个短暂的黎明正在到来。
「你想睡多久都没关系。」
立香仰头看他,看到老师浅金色睫羽下方的一小片月牙形阴影。他心中暗自感慨,他想老师的眼睛真漂亮,不过除了眼睛,别的地方也漂亮。
再也没有这么好的人了。这是他多舛的人生中唯一能抓住的幸运,是他通往自由与幸福的道路上的领路人,而这个人会永远陪伴他。
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立香忽然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爱他。他往上挪动身体,亲吻了高文的唇角。高文也轻轻回应了他,他们像两只动物,互相舔舐皮毛。
迷迷糊糊地躺在老师的臂弯里,他们开始讨论在这之后的问题。
「……家里人知道你到了这里吗?」
「不知道。我走的很隐秘,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老师,我也不打算去学校了,我在这里待着不出门,没有人会发现我的吧?」
「他们一定会找到这里。」高文叹息了一声,「说不定第一个就会来这里找。不过别害怕,立香。即使法国人在横滨港再有势力,也不敢把手伸进使馆武官的宅邸中将人夺走。但是我觉得还是同你家里人说一声为好,你不该让他们太担心。」
「……不要。」
「好吧。」
完全的小孩子思维。
高文心想,还是应该私下让女仆给藤丸家送一封信。立香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自己的离家出走会把家人折磨成什么样。
他听见立香这时候突然说:「那么老师。我们要是走的话,什么时候可以走呢?下星期?」
高文被他天真的话语逗笑了:「立香,哪有那么快。你来的太突然了,现在连计划都没有。」
攥着他袖口的手松开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立香。没有计划,首先要想计划。虽然最近家里确实来了让我回英属印度的报告——因为我父亲现在就在那里——不过要是带你离开东洋,总不能用探亲假的理由。我得递交调职申请,最快的话等批复也要一个月。」
「……这么麻烦吗?」
「终身大事嘛,自然要慎重一点。」高文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猫。
「那……」
「别担心,立香。过了新年,我就去递交报告。你就一直在我们的家里住吧,这里非常安全。」
「嗯……」
含糊的回答着,立香的呼吸越来越平缓。
他在高文的怀中慢慢睡去了。
高文小心翼翼地起身,走进书房里写了一封信,然后交给了女仆。印度女仆早就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但她们人生地不熟,并不会担心她们会像东洋本地的女仆一样多嘴多舌。
回到了卧室里,他坐在床边看着立香。
他跟立香本来差了许多岁,又结过婚,上尉先生其实一直对自己很不自信。这份不自信一直贯穿在他们的关系之中,即使后来和立香心灵相通了,他得到了立香,可他还是缺乏安全感,总觉得立香会从他的怀中逃掉。
也不得体地做过许多梦。总是以立香改变心意开始,而他因此疯狂,不择手段,把他想逃跑的情人抓回来锁在身边,把他关在不见天日的阁楼里,最后总以他们两方有一人彻底崩溃告终。
如今,所有的顾虑都消失了,那些阴暗的感情或许再也不会发作了。因为他从未想到的事情发生了,立香主动地钻进了他的巢中,怎么赶也赶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