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千愁心口狂跳。
他没想到阿阑会忽然发难, 往天琦的身体中送入一丝灵力, 强行促使他进阶, 甚至带动系统一同升级!
这灵力是“神力”, 被天琦囫囵吞下,不亚于催熟剂。
接连不断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天琦被迫陷入冥想, 就地打坐起来。
甄千愁急得浑身冒汗, 既担心边邰趁虚而入, 又怕自己因为升级而失去意识。
他顾不得多想,挣开阿阑的怀抱飞到天琦身边,迅速撑起三道结界,将天琦牢牢护在其中。
他早已见识过边邰的厉害, 深知金霜和银翼已经受伤, 就算联手也撑不了太久,而自己修为比他们还低, 更不可能拦住, 再加上唯一打得过边邰的阿阑又死活不肯帮忙, 令他霎时间进退维谷。
脑海中的提示音越来越弱,濒临消失。甄千愁绝望地握紧拳头,做好了进入系统空间的准备。
半空中两兽一魔激烈缠斗,发出震耳的巨响,炸雷一般冲击着甄千愁的鼓膜。
甄千愁神魂俱颤, 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一回合结束, 身体毫无变化。
没换?!
甄千愁又惊又喜, 猛的掀开眼皮。他不知道这次能坚持多久,但总归还有意识,便是拼了命也要护住天琦。
阿阑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他刚要聚灵的瞬间来到他面前,紧紧握住他的右手。
“滚!”三番两次被打断,甄千愁怒急攻心,下意识挥出一拳。
阿阑不偏不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甄千愁拧眉,“在上界这样不够,精灵界还要这样?你是不是非要把我们害死才开心?我求你了,你不帮忙就算了,别他妈添乱行吗!”
阿阑被吼得一愣,眼神有些茫然,手指却依旧扣得很紧,任凭甄千愁怎样用力都挣不开。
他柔声低喃:“我没有添乱,更不想伤害你们。宝贝,我喜欢你们……”
“闭嘴吧你!”甄千愁气极反笑,“喜欢?你懂什么叫喜欢?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顾及过别人的感受吗?全世界在你眼里都是蝼蚁吧!你知道天琦多高吗?知道他爱吃什么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你和我们朝夕相对十多年,连我们穿什么样式的衣服都不知道,你说这是喜欢?别搞笑了!”
阿阑表情微顿,竟说不出话来。
“好好做你的神仙,别谈感情了,没意思。”甄千愁盯着他的脸,彻底死心,冷漠道,“放手。”
“不放。”
“呵,行,那你抱着尸体玩吧。”甄千愁闭眼捏诀,竟是准备舍弃肉身。
阿阑哪里肯让,可他阻止不了。
电光火石之际,银翼重重摔了过来!
甄千愁下意识去接,将碧眼少年抱了个满怀。
银翼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蛇纹鱼鳞甲,由他自己的鳞片所化,薄如蝉翼刀枪不入,以往从未出现过裂缝,现在却残缺不堪支离破碎。
他半身浴血,腰腹溃烂,已经不能动了。
甄千愁眼眶发红,握着他的手为他输送灵力,可那伤口上黑雾弥漫,魔气横生,竟然截断了自我修复。
“别管我,救、救小金……”银翼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撑不住晕了过去。
甄千愁暗道不好,也顾不得阿阑的事情,立刻飞身而去,翻手打出一道灵力。
边邰以一敌二尚且游刃有余,他的愤怒和疯狂被完美地掩盖在笑容之下,显得越发俊美而阴鸷,此刻甄千愁加入并没有对他造成威胁。
边邰眯眼挥袖,那白光便噗的一声,钻进他的掌心,如水滴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甄千愁指尖颤抖,心脏狂跳不止,脸上却越发镇定。恐惧到极致的时候,人反而会失去表情,变成“无畏”。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好似也在边邰的注视下变得冰冷,散发出一阵刺骨寒意,贯穿他的肺腑,让他无法呼吸。
甄千愁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金霜被魔力束在高处,生死不明。这个生性风流易怒的孩子在最后关头推开银翼,承受了双倍的攻击,此时还能保证身体完整已经是奇迹。
而边邰正温柔地拨弄着莫砂的长发,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精灵悬浮在半空,红得耀眼的长袍越发衬得他苍白如纸,弱不经风。他被包裹在一层暖茸的禁制里,长睫遮眼,鼻息轻缓,墨发直直垂落,如星河流淌,美艳绝伦。
甄千愁情绪复杂。
他心疼莫砂,也能理解边邰的痛苦,但要他丢下两个徒弟不管,却绝不可能。
人都是偏心的,到底亲疏有别。天琦和付雅由他一手带大,那些岁月和记忆沉淀下来,早已不是师徒二字能够概括的了。而他们和莫砂相识不过一月,正经交流的时光更是屈指可数。
这也是甄千愁感到奇怪的原因。在莫砂眼里,他们应当不及边邰的万分之一才对。可莫砂为什么抱着必死的决心舍弃翅膀呢?他在折断翅膀的那一刻,也舍弃了边邰啊……
“本尊不动你,你自己倒来找死。”边邰并不想知道甄千愁在纠结什么,他唇角含笑,语气温润,眼底蓄着惊涛骇浪。
甄千愁手心发汗,漠然道:“别对我这么凶,这对你没好处。”
边邰被逗笑了:“凶?你有何能耐值得本尊好言相待?”
甄千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有办法治好他。”
边邰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呵,修为不见涨,说瞎话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大。”
“你爱信不信。”
边邰神情微顿,显然没料到甄千愁敢这样和他说话,半晌后才勾起唇角道:“他亲近你们,你们却这般害他,如今又要治他,本尊如何信得?”
赶紧信啊,信甄哥得永生啊!
甄千愁开了头就没那么害怕了,还有胆子偷偷吐槽,这厢再一次仔细看过积分商城之后,心跳就彻底平稳下来。
他认真道:“我说真的。你之前预言过我清醒的时间吧?虽然不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但我的确和你们不一样,我不属于这里——确切的说,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们治不好的病,我有办法治好,你们做不到的事,我也有办法做到……我能让他重新长出翅膀。”
边邰闻言下意识看了看阿阑,可惜动作太小,甄千愁没有注意到。
他微微眯眼,沉思片刻,道:“姑且信你一次。说吧,该如何做。”
甄千愁只觉身体骤然一轻,气血又畅通无阻起来。他心有余悸地握了握拳,面上依旧一派镇定:“我和天琦有一张回灵丹的丹方,此方只有他能取用。回灵丹理论上可以帮助服用者吸收天地灵气,将身体回溯到巅峰状态。丹方里的药材举世罕见,有几味在魔域,所以需要你去取来。”
边邰含笑盯着他:“只有他能取用?本尊怎么觉得,你是在诓骗本尊呢。”
甄千愁表情一僵,略有些尴尬:“这个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总之我与天琦一命共生,你不放心看着便是,随时可以弄死我们。莫砂现在身体状况很差,你的魔力与精灵相斥,传送反而是害他,我的灵力又太少,不顶用。好在我这里还有一颗炼体药,你要是信我,就给他吃了,不出意外两个时辰以后就能清醒。”
他说完,从系统空间拿出一粒冰蓝色的药丸递到边邰面前。
那丹药玲珑剔透,晶莹润亮,表面缠绕着浅浅白光,灵气氤氲,一瞧便知不是凡品。
边邰看了一会,没有发现不妥的地方,便伸手接过,先放进自己嘴里,再俯身贴上莫砂的唇,伸出舌尖将药丸送进去。
灵药入口即化,散发出极美的水蓝色柔光,顺着莫砂的下颚逐渐扩散至全身,波浪一般缓慢冲刷,将他的伤口修复,经脉重塑。
甄千愁见边邰虽然谨慎,但还是配合地喂了药,终于松了口气。也好在那灵药排斥魔族,没有融化在边邰嘴里,不然莫砂就吃不到了。
边邰可怕,也不过是个痴情种,心中有情,就有了弱点,自然也就变得温柔。
剑拔弩张的战斗似乎暂时告一段落,甄千愁不敢太过放松,从头至尾没有离开半步。
付雅和天琦都在突破,也不知谁更快一些,他有心去看看付雅,但边邰没发话,他也就没动。
金霜和银翼都伤得很重,尤其是金霜,险些魂飞魄散。好在他们都是器灵,早已没了肉身,如今是魂体,回到寄生的法器养着就行。
甄千愁忙前忙后,阿阑便在一旁看着。他的视线落在甄千愁脸上,带着一丝茫然无措,好像在看他,又好像谁都没看。
不远处,边邰抱着莫砂轻声说话:
“我生来孱弱,灵海不全,若非你收留,多半也是度化天地,重回夜渊。”
“你大概不记得了,夜渊育魔,乃集万物之贪婪、嗜杀、色.欲、暴怒、怠惰、悲苦、傲慢,凝而成渊,我便生于夜渊。”
“我喜欢你的衣裳,红似血,白似飞絮,就如你一般,清尘绝世,流风回雪。”
“你大概不知道我离开以后的事。”
“天道想是厌弃我,到底没有送我入轮回。那日也万树银花,琼玉满地,同你我初遇一样。”
“我看到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也爱着红衣,见了我便撒不开手,原是想吞了我炼化修行,临了却是狠不下心。她不像魔族,倒像人族,永远怀着不必要的同情和怜悯,笑起来眼底好似有光。”
“她将我捡回去教养,带我习得魔功,修复灵海,又助我清扫异己,重裀列鼎。”
“找不到你的那些年,都是她陪着我的。她与我一同寻你,为你做了许多衣裳,说是他日你我结亲,她便讨杯灵酒,沾些喜气。”
“可惜,她先我一步成亲了,有了孩子,抛下了我。”
“二十年了,你说,她在哪里呢?”
他的嗓音永远是清润儒雅的,就像山间晨风朝露,和他举世无双的外表相得益彰。
精灵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边邰垂下头,目光落进一双漆墨般的瞳仁里。
那睫羽轻扇,扇得漫天霞光如流虹倾泻,铺陈一片。
“边边,”精灵勾起唇角,眼底好似坠着萤火,“你看这雪,真美。”
边邰盯着他,怕吓到他似的,半晌才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
愿妳妳,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