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 仿佛能将无尽光芒吸收, 只留一片死寂。
天琦收紧手指, 在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掐出殷红的指印。
痛心蚀骨, 可精灵依旧毫无反应。
他的胸膛被树根穿透，异常缓慢地翕动着。天琦和他贴得很近, 却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我说和我做个交易。”天琦皱眉, “你听得到吗？”
无人回应。
他突然觉得四肢发冷, 悻悻地放开精灵, 尔后靠在树干上，僵着脸戳甄千愁：【他还有神智吗？】
甄千愁刻板回答：【经检测，目标心智健全。】
天琦近乎绝望：【那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整个精灵界就没有其他一心寻死的精灵了？】
甄千愁更绝望：【请宿主不要开玩笑。精灵族是天岚世界中最自爱的种族，在他们心里, 所有生灵都是他们的陪衬。】
这样一群小天使, 别说寻死，他们可能压根不认识“死”字。
天琦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他很想扯下翎翅转身离开, 毕竟他的时间有限, 不能一直耗在这里。但生命之树的状态过于诡异, 他不敢保证伤害精灵以后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因此只能再三犹豫。
这一犹豫，就犹豫了半个时辰。
精灵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甄千愁在系统空间里急得团团转，可惜翻来覆去也没有找到相关信息, 整个人都不太好。
气氛僵持不下, 天琦注意到时间流逝, 艰难地做最后挣扎：“为了救我的伴侣，我需要你的翅膀。”
他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一些，继续道：“你能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吗？我愿意和你交换。”
精灵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缓慢地抬起头，黑眸盯着天琦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看起来十分迷茫。
天琦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只能败兴而归。
他将精灵放在树干旁，开启神行技能缩地成寸按原路返回。
待他到达冰牢时，替身正好失效，没人发现异常。
天琦松了口气，低声道：【我想看看雅儿。】
甄千愁看了看半空中的付雅，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猛然顿住，险些被自己蠢哭。
他怎么忘了这茬！系统空间可以装人啊口胡。在外面无法自由交流，他完全可以把天琦拉进来！
甄千愁立刻行动，开启探视通道将天琦放了进去。
第一次进入系统空间，天琦略有些吃惊。数不清的彩色亮片从他眼前闪过，四周仿佛水波一般缓缓荡漾。他的脚下铺着一张冗长的红毯，柔软的表面犹如雨后花田，被踩得凹陷下去，徒留一串极浅的印记，又飞快复原。
他看到付雅一身红衣，正悬浮在半空。彩光从她的伤口上滑过，带起一阵细小的波浪，那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深深看着，神情恍惚，眼里似乎蕴含千言万语。
甄千愁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足足等了一刻钟才终于等到他回头。
“你现在是怎么回事？”天琦问。
甄千愁隐去穿越和灵魂残缺的部分，将自己的发现如实相告。
天琦了然：“所以级别越高，你的自我意识就越强吗？”
“应该是的。”甄千愁道，“以往强制状态下我都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这次却看到了你。”
“这么说你也看到那棵树了？”天琦眯眼，“那个精灵究竟是谁？生命之树靠他滋养吗？”
甄千愁顿时尴尬：“对不起，我也很想知道。”
天琦无声地看着他。
甄千愁抹了把脸：“不如我们明天再去一次？”
“再去也一样，他根本不会说话。”
“这次我也去。”
“你？”天琦笑了笑，“你不是故障了吗？”
甄千愁：“……”
甄千愁嘴角微抽：“阿琦，你学坏了。”
“我就没好过。”天琦盯着他，“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甄千愁道：“我准备当面对他使用回溯技能，应该可以产生刺激。”
天琦微怔：“这又是什么？”
甄千愁一脸面瘫，语气却难掩自豪：“这是我的隐藏技能，可以强行让目标回忆起百年前发生的事。”
百年？
那精灵和巨树何止共生百年。
兴许百年间他都是那样，一个人待在湖底，无悲无喜，无生无死。
天琦对这个技能不抱太大希望，但也没有提出质疑。他看着甄千愁发亮的双眸，心中的郁结莫名消散了许多。
“你真迟钝。”他近乎调侃地说。
甄千愁怔了一下：“什么？”
天琦挑眉：“你难道就没有发现，这空间里藏着很多奇怪的东西吗？”
甄千愁茫然地环顾四周，摇了摇头：“这里除去我的记忆碎片，应该就只剩储存物了吧，哪里奇怪？”
天琦险些被他逗笑：“记忆碎片？你没发现这些碎片里只有一个人吗？”
甄千愁抬头，闪光的碎片排着队从他面前滑过，如同绚丽的流星，耀眼夺目。他看到亮片上印着一张熟悉的脸孔，出尘艳绝，俊美无俦。
他的表情越来越僵，最后几乎凝成寒霜，无端散发蚀骨冷气。
然而了解他的人——比如天琦就知道，他这是震惊到了极点，不知所措后下意识摆出的造型。
天琦叹了口气，勾唇道：“我打算复活雅儿以后就与她成亲。”
甄千愁怔了怔，没有说话。
天琦看了他一眼：“我没有父母。”
“嗯。”
“也没有其他亲人。”
“……嗯。”
“所以，你来做高堂。”
“嗯……啊？”甄千愁猛然回神，“你说什么？我做你的高堂？”
天琦眉尖微蹙，沉声道：“尊师如父，有问题吗？”
甄千愁一秒怂：“……没。”
“那就好。”天琦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先出去，雅儿有任何异常记得唤我，别忘了明日一道寻那精灵。”
甄千愁呆愣地应下，目送宿主离开。
系统空间再次变得沉寂，甄千愁的心脏却发疯一般狂跳起来。
彩光随着他的情绪上下翻涌，如同无常的海浪，时而激荡时而平和。
尊师如父！
这是天琦第一次在没有外人围观的情况下肯定他们的师徒关系。
不，不止，他还让他主持婚礼！
简直乐到冒泡～
要不是情况特殊，甄千愁真想板着脸出去跑几圈。
巨大的喜悦盖过了前一秒的震惊，让他忍不住将记忆碎片抛诸脑后，沉浸在与宿主相亲相爱的美好憧憬中。
日月更迭，昼夜交替，眨眼来到第二天清晨。
两人如法炮制，隐去气息直奔密林深处，再一次被藤蔓缠住手脚扯进大坑里。
黑发精灵维持着昨天的姿势，安静地靠在树干上。
流萤如梦，绿叶越发青翠欲滴。短短一夜之间，生命之树的树干粗了一圈。精灵被树根缠绕，经脉凸起，血肉相连，显得异常苍白瘦小。
甄千愁呼吸一滞，很想靠近几步，然而身体不受控制，依旧直直杵在岸边。
“我先过去。”天琦说。
接着他便纵身一跃，噗通一声跳进水里，顺着湖面游到巨树根部，爬到精灵身边。
甄千愁迟疑片刻，挥手聚灵，随即优雅地飞上半空，墨发如虹，谪仙般稳稳落在天琦面前。
能飞何必游～
向来机敏过人的天琦并不想承认自己犯了低级错误，很快便移开视线，冷漠地看着精灵。
“我是昨天的那个人，还记得我吗？”他道。
精灵一动不动，并不想理他。
天琦皱眉：【甄千愁，发动回溯技能。】
【已收到指令，技能准备中……温馨提示，本系统叫“你说什么”，请宿主使用正确称谓。】
天琦：【……】什么鬼名字？还有完没完了！
甄千愁蹲下.身体，抬手握住精灵的胳膊，刻板道：【回溯技能释放中，请宿主聚灵自保。检测到宿主当前为19岁，小于回溯年份，受到波及将有心智受损危险。】
天琦依言布下结界，将自己牢牢包裹住。
一阵柔和的白光从甄千愁手中散发出来，又融进精灵的皮肤。
精灵抬头看着甄千愁，眼底暗沉，如一对幽深的黑洞。
树根开始缓慢蠕动，撕扯精灵的身体。鲜血涌出，沿着树根向上，汇集到巨大的树冠顶部，被叶脉尽数吸收。
绿叶又绿了几分。
甄千愁看着屏幕，心头忽的盈满了强烈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黑发精灵。
歇斯底里，痛不欲生。
他被关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的痛楚变成习惯，所有的情感变成死灰。
他看到发黑的树根从他的骨肉中长出，吸收他的血液，反馈给万物。
他漂浮在暗无天日的湖水里，仰起头，只看到生命之树庞大的根部。
他在这里，如同一抔腐烂的泥土。
倏然间，风起。
哗啦、哗啦——
枝叶碰撞。
天琦和精灵同时抬头，耳边同时响起刻板的男声：【回溯成功。】
天琦下意识垂眸望去，正和精灵对上视线。
那双幽暗的瞳孔依旧漆黑如墨，却忽的闪过一抹亮光。
天琦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重复了一遍：“我要你的翅膀，你想要什么？我愿意和你交换。”
精灵呆滞地看着他，半晌后用奇怪的声调说：“我、我想，看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