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时间猎师

28.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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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人说过, 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换成通俗易懂的句子来讲,就是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都可能由此引起一个巨大的连锁反应。

    这个理论本身没有错, 不过要理解宋闲口中所指的“蝴蝶效应”,还得跟“时空穿梭”这个新潮理念结合起来:倒退回曾经历的某个点,稍做一丝改动,就有可能引发完全不同的结果。

    姚无欺看了宋闲为她准备的树状图,这东西理解起来不难, 加上她对号入座的一想, 很快就明白宋闲的意思了。

    *

    某种意义上讲,人是容器, 只有在超过一定负荷的时候,才会吐露几句不痛不痒的秘密, 给自己释放喘息的空间。

    姚无欺把目光放在桌子的一角上, 也许并没有认真观察它的结构,只是脑海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宋闲, 如果让你选择过平淡的生活,你能接受的‘最平淡’可以到什么地步?”

    为什么这么问?

    宋闲飞快的想:“不知道参照物是什么,如果是登仙楼这种程度,兴许问题不大。”

    “那要是比登仙楼还要平淡百十倍呢?”

    且不论有没有她形容的这种可能, 如果世界上真存在这种地方, 想来不是黑洞就是外太空, 只是那种情况,时间一定是相对静止了吧?

    宋闲心弦一紧,重复这个念头:相对静止?

    姚无欺把话题重拉回到今天的主题上,托腮着头:“问你啊,你来登仙楼究竟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住了几天不到就想到留下来,为什么明知道有些底线不能跨过,反还让贾子平一而再三的请我来见你,你这种好奇心是针对所有人的,还是仅仅这么一例,我猜了很多种可能,但不知道是哪一种,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这样问的话,宋闲忽然觉得好直接,劈头盖脸的,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其实……我也不是很知道……不过,我原本是来找丢失的一块手表的。”

    姚无欺从口袋掏出来:“表在这儿了,还有呢?”

    这……

    还真是他丢的那块北极星。

    宋闲一怔之下磕磕绊绊的,只是因为想在这儿多住两天,顺便,可能的话和姚无欺交个朋友,往深里去的原因或者结果,他还从来没有细想过。

    姚无欺看他:“换我来问你好了,如果我同意你留在登仙楼,你会住多久,过什么样的日子,就算你对登仙楼好奇对天问阁好奇,我提你做管家,甚至允许你随走随留,期限是一辈子,这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了?”

    “无欺……”

    “或者再坦白一点,如果你想了解我的生活,那么我告诉你,我每天从一个起点到一个终点,24小时过后重回起点,又到达同一个终点,而你离我越近,受我的影响就会越大,像这两天你所见到的那样,不光是一天,也许是一个星期,也许一个月,这样的生活,你接受的了吗?”

    她一如往常保持着收放自如和来者不拒的随性,可她说的话却不是菜市场上跟人讨价还价,什么叫“24小时过后重回起点,又到达同一个终点”,宋闲一时没有明白,这又不是放dvd,影片播放完毕再重头来过吗?谁会做这样的事?

    渐渐的,思考统统聚焦在了“重头来过”这四个字。

    从那夜晚8点开始,用切身体会来描述的话,所发生的一切既似“进行时”又像“将来时”,他以为那只是蝴蝶效应引发的、类似海市蜃楼的某种折射现象而已,大不了是人的“第六感”被无限扩大了,但如果是姚无欺形容的这样,那岂不是……

    相比宋闲,姚无欺就显得很淡定,打断问道:“你还记得箐箐吗?”

    宋闲说记得。

    她喃喃自语:“我对这孩子印象挺深的,第一次见她妈妈将她送来登仙楼的时候,我其实不大想收,一来是登仙楼不收族亲的规矩,再一个,小孩子两岁的时候还没长记性,她这时候离开父母,等将来长大了,即使回到社会,也永远都记不起来家人的样子了,我觉得可惜。”

    “可她第二次来的时候,我知道了有关箐箐爸爸的事,要说算起来,他父母还是姑表侄的关系,因为不在五服内,所以避开近亲结婚有了箐箐。但是箐箐爸爸嗜赌成性,以前农忙的时候勉强还有顾家的心思,后来农田机械化了,农活用不着人边上看着,腾出手来的她爸爸也就终于像脱缰的野马,搬离家干脆住到牌馆去了。”

    “估计是一个家族的,大家都要脸面吧,明知道他不光是赌博还有了小三,箐箐妈妈的娘家一直还给劝和不劝离,思想迂腐被说成家和万事兴,箐箐妈妈走投无路抑郁得病也就见怪不怪了。”

    她长叹一口气,好像事情过去了,没什么值得提的:“第一次劝住了,第二次又来,三次,十次,后来我明白了,这是个跟男女平等有关的老旧话题,劝不住也就不劝了。她在我登仙楼外跳了崖,结果过了两天又来,后来到金丰溪投水,过不去,再来,我听这里的人说,最后,她是在山下一片农地里上吊死的,终于没再来了。”

    “宋闲,这就是‘我的生活’,换做是你,你有什么感受?”

    她就像个恶作剧的教书先生一样,一连出两个难题来考他:如果他够聪明,应该能明白什么叫“无意义循环”,每天捆在这样枯燥往返的生活里已经足够令人崩溃的了,作为仅仅只是路过而且目的并不明确的他,真的打算淌这趟浑水,让自己像姚无欺一样,无休无止的陷进去吗?

    每天从一个起点到一个终点,24小时过后重回起点,又到达同一个终点……

    难道……

    宋闲头皮一麻。

    天问阁,姚无欺……难怪她从不让人靠近天问阁,老天爷都对她做了什么啊?

    一时之间,宋闲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形容所有,反反复复的这些年,姚无欺自己倒是琢磨透彻了:“大多数时候,你们都是知其一不知其二,表面上看我好像只是住在了天问阁而已,但其实呢,我是被困在时间里了。”

    *

    宋闲没有立刻要回那支表,留在姚无欺那里,至少不会被姚无欺唬得立刻就断了念想。

    她这么问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躺在床上,来来往往听得见不少连夜搬家的人,他们像逃难一样,曾经冲登仙楼的“延年益寿”慕名而来,现在“延年”依旧在,因为丁点的动乱一夜之间噤若寒蝉避而远之,只能说心志不坚。

    想想他自己,也是一样。

    人和人之间是有眼缘这种东西的,当年朱光从江西远赴北京找到他,一样为他脑子里的东西抵触过,被当作过莫名其妙,但朱光就说“这是眼缘”,也许相对于现在的姚无欺,她内心感受就像当年的他吧。

    他对姚无欺,可能就如那种说不清的缘分一样的东西,但光靠这种东西,了解到她的这些就已经足够了,放在往常,留个电话号码加个微信,随着时间久远慢慢遗忘,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个朋友”,也就叫差不多。

    把手枕在脑勺下,越这么想越是睡不着——再这么想下去的话,是不是真如照姚无欺所说的,他就该离开了?

    ……

    短暂睡了两个小时,第二天一早,睁开眼,时间顺顺利利往前推进。

    登仙楼出了事,便衣警察有按例过来录口供,挑事的那七十多号人一律被押下了山,具体处置没有出来,不过昨天整个队伍离开的时候,大家并没有见到这场事故最先的发起人,灵彧子。

    今天又有人来,不过事情的复杂程度不像是一两天能完成的,所以这次小队,来了十好几个,在登仙楼住下,挨个挨个的训问。

    有些居民受不住压力,接二连三的向登仙楼提出了退房的请求,警方留下这些人的证件档案,告诉他们一定要保持通讯畅通,随传随到,有必要的话,需得配合警方进行义务采证,大家伙都表示配合。

    朱光看热闹的时候连拿手机拍了几张登仙楼的“遗址照”:“这下总不会有人再跳出来,说什么什么不准拍照了吧。”

    说起拍照,最不愿被人拍到的姚无欺整上午不见人影。

    天问阁的楼上显然没有人,宋闲关注了她这么久,只知道从陌生到能说上话,来之不易,却没想过他们认识越深,世界却越隔越远。

    去问贾子平,这两天忙活人来人往的事,实在累的说不上两句话了。

    不过,他还是专程停下来跟宋闲说:“楼主去了观云峰,交代如果是宋小先生问起,可以直接上那儿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