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莫小仙进入天问阁, 这也是当年苍松提出的研究结果之一:登仙楼的交接并非存在于一份法律继承文件,而是一种物理继承。
通过对何方晴和姚无欺的过往挖掘,他发现一个奇怪现象,姚无欺虽说名义为何方晴领养,但十多年的时间, 姚无欺一直被寄养在外围的小楼房内,也就是头疼脑热衣食住行有何方晴的参与,形同监护人。
直到那天清晨,何方晴从郊外回来,对年小的姚无欺说:“进屋去, 把阿嬷的烟杆拿出来。”
目睹了当年那一幕的老人回忆, 姚无欺进门取出烟杆后,何方晴却并没有接, 而是立即通过管事的对外宣布,从今往后, 姚无欺便是登仙楼的新楼主。
之后, 何方晴再没有踏入天问阁一步,登仙楼的“继承”就以姚无欺进入阁内的那一刻起, 以物理的方式成为了名正言顺。
法律文件寄与不寄,那是后来的事。
而对于莫小仙,她跟姚无欺有着极为相似的经历。
把她放在当年姚无欺的位置上,只要让她进入天问阁, 不管这个机制成与不成, 外面几十号人推波助澜, 事情总会如当年一样走上正轨。
当然,如果姚无欺知难而退、理解并点头,锦上添花就再好不过了。
*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可能是想起当年十岁懵懂无知,对于天问阁有着同样类似的好奇和向往,何方晴的拒绝和禁止,就像在心底种下一粒又一粒的藤蔓种子,是克制还是放纵,一点一滴的累积,在心海深处盘根成她最原始的是非观。
也不排除是想起了那天何方晴目送她进门时的眼神,迄今为止,姚无欺一直都不理解,那个养育她十多年的人,在她最熟悉的那双眸子里,是藏着欣喜多一点,还是无奈更胜一筹。
她进入天问阁就再没有离开过。
无数个日夜她止不住的去设想,如果阿嬷把天问阁的一切都告诉给她,她还会当年那样,明明心存疑虑,却依然头也不回的选择绝对听从吗?
换成莫小仙呢?
……
在她对面,灵彧子眼眶里流露出了稍纵即逝的失算,他将利害关系都跟莫小仙说清楚了,这不光是背叛,更重要的还有救赎,只要是为救姚无欺,她一定会乖乖配合的。
前边都进行的不错,只差临门一脚了,还犹豫个什么?
他忽然喊话:“小仙,承诺的意思是一旦出口就绝对不会轻易更改,你相信我,我说会一直在这儿陪你就一定会!”
莫小仙挣扎,慢慢的,泪水哗哗哗的往下掉。
“我……我……”
她不知道该听谁的话。
无需确定,小丫头此时此刻应该正做着无休无尽的否认和争辩,像当年的她一样,是非对错都是外人灌输的,什么时候能在生死之间做出自己的抉择,她也就真正长大了。
在默算时间之后,姚无欺一改前进而缓缓向后退:“灵彧子,你太小瞧小仙了,即便你跟她说这有一半是为了救我,但这么多年,毕竟是我教出来的,她的选择是你清楚还是我清楚?”
局面陷入了意料之外的平衡,没有莫小仙的倒戈,这事儿只能灵彧子一群人赤胳膊上场,姚无欺后退有猫腻,但是硬着头皮也得跟。
看得出灵彧子阵脚已乱,有些事姚无欺也就没那么好端着的,笑道:“我常常说,你们年轻人最容易冲动,有苍松那个老头子为你坐镇,你行事就应该再谨慎一点。”
“从三年前你进入天问阁的时候,我就开始留意你了,这些年你还算本分,所以明知道你的来意,但我就当一切未发生的给你留机会,前两天张峰从外边回来,你开始小动作不断,我早都看在眼里了。”
“你知道新来的两位客人不普通,让董茉莉为你打听张峰与他们两人之间的连系,北极星还有承启楼的事,我早先你一步知道,其实我也很好奇,你究竟打算怎么实施你的计划。整体来讲,还算不错,先是用手段护住我要教训的张峰,挑拨莫小仙犯错与我产生嫌隙,又在我承诺召见宋闲的时候,骗他闯入天问阁,投石问路看看我的反应。所有过程,你还特意让莫小仙撞见,这样方便你介入并且为她洗脑,以为我过够了登仙楼的日子,需要她为我舍身取义。”
“不说你是怎么教小仙支开登仙楼的护院,又利用张峰引开我的注意力的,但你有没有试想过,也许从我处罚小仙的那天起,所有一切,我其实是在顺着你的计划一步步朝前推进?”
灵彧子一点也不意外,他之所以按捺到现在才动手,隐藏自己确实花费了太大的功夫。
但姚无欺如果预知了一切,却还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老实讲,极度令人不可思议。
他给自己打气:“姚楼主的‘未卜先知’,我早已经做好预案准备了,只不过你心里如果有数的话,就应该知道现在的你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我相信,天问阁一定存在某种副作用,至少在昨晚看来,姚楼主你的状态一点也不比往常,就算是被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以一对百,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姚无欺长叹:“我知道登仙楼迟早有这一劫,所以比起等待,倒不如打开这局让你们进来。”
不过……
这也是姚无欺胆敢全盘托出的底气,有时候置之死地而后生,靠的就是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张牌。
“我相信你们对登仙楼的了解超乎常人,但是,我也相信,你们对天问阁和我姚无欺的了解,根本一无所知。”
不紧不慢的,她掏出手表,默看了这上边显示的时间:晚7点不到。
算起来,从昨晚“事发突然”到今天为止,不足24个小时,眼看着跟追姚无欺已经到了天问阁那道铁门前,莫小仙紧握大刀的手也止不住在发抖,再往前跟,就真到姚无欺所说的他们“一无所知”的禁区了。
其他人打了个等一时没敢进,灵彧子知道她的话关键,不怕死的也要往前跟,这时候,听到莫小仙方面哆哆嗦嗦的进退两难,嘴里念道:“楼……楼主……”
姚无欺嗔她:“小屁孩。”
一回头,对灵彧子却是辞严厉色:“看好了,只有一次!”
*
夜风漫漫,灵彧子找到莫小仙的时候,他早已命人将仿写的姚无欺的字条塞给了宋闲。
他跟莫小仙一直保持着认识却避免姚无欺怀疑的距离,偶尔打招呼以外,这是第二次,在莫小仙狼狈不堪的时候,做点故献殷勤的事,这丫头防备不深,尤其提到共同话题,关乎姚无欺之类的,他们的距离可以在一日之间就拉得无比亲近。
灵彧子告诉莫小仙,说姚无欺是被“困”在天问阁的,当有一个人出现,她和所有女人一样,向往有个人陪她一起吃早餐,喜怒哀乐有个人替她分担。
莫小仙不信:“不可能,有我陪在楼主身边,楼主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啊。”
灵彧子笑她:“傻姑娘,如果一个人能分担所有的事,这世上还要那么多人做什么?”
他让莫小仙带他到她的住处,那儿有连接天问阁的阳台,约定了8点钟,她不信的,灵彧子指给她看。
光影在勉强看到的位置晃动,姚无欺开门,举止温柔,在所有人严禁进入的天问阁外,宋闲握着一束毫不起眼的野花,像所有情人会面的场景一样,如梦如幻的展现在他们面前。
“怎么样,亲眼所见,你应该……”
灵彧子事成的笑堪堪凝固在脸上,直觉告诉他气氛不对,几乎是当即扭头,这人——顷刻之间,像是汹涌的暴风雨雪不断冲袭海岸,原本依附在海岸线的浅浅青苔瞬间被带走,与此同时,替换而来的是决不可能出现的颜色、风景还有人物。
“姚……姚无欺!”
原本应该站在他身边的莫小仙不知为什么突然变成了姚无欺,不光这样,楼下因张峰的闯入,有人跟他对手,然而身影越来越模糊,应该是姚无欺,可那儿只有团勾勒不清的影子,仿佛和姚无欺对得上号,又仿佛,是可能进入天问阁的任何一个人,比如,莫小仙。
怎么会这样……
他记得不久后下楼,成功混入押解张峰的人群之中,告诉莫小仙接下来如何以张峰为钓饵,支开护院的同时将姚无欺的注意力也转开至阁楼外。
“你照我的原话,一字不漏的说给张峰听,一知半解的事实,他一定会信而且照你说的去做……”
话音刚落,凉气几乎是一瞬间从脚底窜进他的背脊骨。
这……这不是莫小仙,听他如何排兵布阵如何接连下套的,这个静静待在一边旁听的,是姚无欺!
风起云涌,所有他说过的话好似缕一缕化作为了线条,它们缠绕,在光影之间不尽穿梭,从最初跟莫小仙搭讪,到最后将她推进天问阁,错了,都错了,那只不过是一次偶然的碰面,他们总共说了不过五句话,有时是莫小仙那张稚嫩的面孔,有时却是姚无欺路过,用似笑非笑的神情注视着他。
他所做的所说的一切,不过都是一出有人在前看有人在后演的皮影戏而已。
怎么会这样?
这到底……到底怎么回事?
头脑同时镶入两个迥异非常的故事轴,有的关乎莫小仙,有的却是姚无欺一旁配合,不,不,不是故事轴,而是时间轴,两个时间轴……重叠了?
灵彧子一身冷汗,手上的火把仿佛击中了什么,变成一条吞噬人心的蛇面木身,尖牙利齿,吓得他一把丢掉,步子不稳的避开什么向后退。
这一退,大脑十分有七八分的清醒。
等他再度回神过来,眼前火光还是火光,天问阁还是天问阁,但是,那些原本已经支走的十来个护院却平白无故的出现在了眼前。
莫小仙……莫小仙也将受伤了的朱光和宋闲单独带到一旁,而站在天问阁正中央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姚无欺。
……
此时此刻,她正慢慢走向前,那支烟杆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在手心上,说:“这下你应该明白,时间一旦脱离原有的规律,所产生的结果,并非像你想象的那么美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