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流回半个时辰前, 钟离瑀刚离开村长家不久。
一个身影鬼鬼祟祟来到村长家门前,伸出手似乎想要敲门, 然而指尖即将接触门环时却又骤然停顿在半空,犹豫良久, 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转身往旁边的矮墙走去, 打量一下高度,他点点头, 然后又叹了口气。
对成年男子而言, 翻越这堵墙并不需要耗费很多力气, 只是他还没有下定决心, 是否要采取贸然行动。
“水禾应该告诫过钟离少侠,让他夜晚不要出门吧……”男子在墙壁前左右踱步,一边走,嘴里一边喃喃自语。
云散月浮,清澈的光晕从天际斜斜映照过来, 照亮了男子充满焦虑的脸庞——是水毅!
他深夜偷偷摸摸前来, 是为了查看和确认钟离瑀的情况, 以了却缭绕在心头, 而总挥之不去的担心。
——现在看来, 村长家似乎没有异样。
心中大石落地同时, 水毅长长松了口气, 然后抬手甩去额角上急得冒出头的点点星星汗珠。
他, 实在不希望再看见更多的悲剧发生了……
等明天, 乘祭祀还没开始前, 大祭司需要沐浴持斋来保持清心静气的这段时间,他一定要死命劝钟离少侠快快离开村子,绝对不能再停留了!
否则……只怕下场难料……
无论是被虫子附体,变成大祭司手中可以随意操纵的活死人;
还是被带到泽神祠的正堂,成为活生生的祭品;
——这样的结局和钟离少侠这般鲜活的少年人,实在是太不相配,也太不值得!
水毅倚在坚实的墙面上,抬头觑了眼顶上幽幽的月亮,忽然心生一阵凄凉。
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也是这么明亮的夜晚……
他第一次见到大祭司的真面目,也是,第一次认清自己,甚至是全村人的地位——不过是他人手中任人宰割的猪羊!
可笑的是,他们自己却没有半点记忆,无知无觉,恍若未闻……
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水毅靠着墙根,身子慢慢往下滑,直到坐在脏不溜秋的泥土地上,他也半点不在乎。
也罢也罢,能救一个是一个,他这辈子是没救了,或许连死后都不得安宁——可是能救一个小孩儿脱离苦海,也算是在暗地里为自己积阴福。嘿嘿笑几声,水毅心理总算舒坦了些,不去老想那些无法改变的烦心事。
就是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发生变化……
他心中计较着,干脆打算在墙根这坐到天亮,一来安全,二来正好一大早就劝钟离少侠离开此地,两全其美,挺好。
村长家靠近村口,离村子里最近的人家都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所以水毅才敢违背村中常年来的规矩,深夜独自出行。
如果说漆黑而充满危险的夜晚里哪里最安全,那么他的脑海中一定会毫不犹豫浮现出两个地方:
一个是有大祭司坐镇的泽神祠,而另一个,就是有水禾在的村长家!
毕竟水禾是那个人亲口承认过的下一任接班人,他不会用虫子把对方变成活死人的,至少在彻底山穷水尽之前……想到这,水毅忍不住用手抚在胸口前,也就是心脏正中的位置。
——体内的虫子被妖力封印在心脏内,所以,他现在才能保持清醒的神智,暂时不受大祭司的操纵。
最重要的是,不会和村子里其他人一样,对大祭司抱有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服从与恐惧!
至少,水毅还能用这点来欺骗自己,他的生命是自由的……哪怕只是暂时偷得一丝喘息之机。
……
好像有人在附近喊他的名字?
水毅从半梦半醒中脱离,眼睛虽然睁开了,可半点聚不上焦,整个人还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
“谁?——谁叫我!”他总算还有点神智,知道控制住自己声音,不能大喊大叫出来。
“是我呀!水毅叔叔!”李甜儿笑嘻嘻从年轻男妖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眨了眨水润的杏眼,像个甜蜜蜜的水桃儿。
被抓着到湖泊里把小脏脸洗过好几遍,她现在总算显出了些许小女孩儿家的娇俏模样。
……就是两个丫髻绑得乱糟糟的,一看就出自笨手笨脚的男子之手,毛躁得很。
乍见二人,水毅便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原来是你这小丫头,噢,还有蒲一大人也来了。”
水毅连忙起身抱拳一礼,他对年轻男妖可是由衷的尊敬,只因对方曾出手帮他封住体内活动的水阴虫——这个名称也是从蒲一口中听来的——对他而言,这无异于是再造之恩,而蒲一,就是他最大的恩人!
“嗯。”蒲一点点头,满脸不高兴。
重逢的喜悦过去,疑惑重新涌上水毅心头:“你们怎么来了?”他紧张地左顾右盼,生怕一人一妖的踪迹被其他人发现。
“还不是这个麻烦丫头!”蒲一没好气地用手拍拍小女孩的脑门顶,话音一顿,没继续说下去。
——但水毅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他眼神一黯,蹲下身,语气十分柔和:“小甜,你又来找爹爹和娘娘啦?”
“嗯。”说起父母,小姑娘的笑脸淡下来,眼眸里明显映射出带着执拗的微光,“我……我想去看看他们,我好想我爹,我娘,想要娘再替我梳一回头发!”
“小甜……你的爹娘他们……你还是和蒲一哥哥先走吧,晚上村子里很危险!”
——对着小姑娘天真无邪的稚嫩面孔,剩下的话他怎么忍心说得出口!
水毅很为难地瞥蒲一一眼,看他耸耸肩摊手同样表示无奈,心中突生一种同病相怜之感。
哄孩子也是门技术活,尤其是要说服一个幼年便遭逢大难的苦命小姑娘。
就说蒲一吧。
他被李甜儿缠得实在没法子,这才无奈出此下策——
打不能打,骂舍不得骂,还时刻担心她又受刺激乱跑出去——只好顺从小姑娘本人意愿,来找当年把李甜儿托付给他的“苦主”了。
……一风华正茂、前途无限的大好男妖,现在怎么就混成专门照顾人类幼崽的姆妈了呢?蒲一一脸苦大仇深,愣是想不明白。
他刚从思绪中抽离,却突然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蒲一手艺好差劲,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肯定会笑话我,他就会不喜欢我了!”李甜儿用手抹了抹眼睛,可眼泪还是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呜……呜呜……”
她带着哭腔哀求,话语混着泪水含糊在喉咙里:“他们以前明明说过我是天底下最最漂亮的姑娘,我才不要变丑,我要让爹爹和娘亲看见我最好的样子……”
“水毅叔叔,你就带我去找他们吧!我保证听话,绝对不打扰你,给你添乱子……”
水毅有点慌张,他虽然成过亲,然而妻子许多年前就早早离去,哪有什么哄孩子的经验?
“你、你先别哭,哭得像个花猫,脸都变脏了。”男人急急忙忙在身上摸索手绢一类的东西,结果什么也没掏出来,他干脆双手抓住衣角一扯,撕下一大块没被泥土弄脏的布片递给哭得惨兮兮的小姑娘,“给,先把脸擦擦。”
李甜儿不接。
她瞪大眼睛,固执地一定要等到水毅的答复。
旁边的蒲一则苦恼得直跺脚,偏偏对小姑娘无计可施。
两个大人正左右为难之际,一道尖锐的声音却猛地插进这个尴尬局面,暂时把难题掩盖了过去!
——“水毅,你果然心里有鬼!”躲在一旁偷听良久,把几人对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的水禾大力踢开半扇门,一下子从院子里飞窜出来和他们对峙。
他表面怒火冲天,然而心中却又畅快万分。
从钟离瑀设下的小把戏中迷迷糊糊醒来,水禾便听到院子外传来模模糊糊人说话的声音,他起初以为是那个该死的外乡人在捣鬼,于是悄无声息地踮脚摸到墙边,附耳听过一瞬——
哼,果然如他所料,抓到一条大鱼!
虽然这条大鱼和他想象中的略有不同,不过能干掉另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倒也不错。水禾心中暗自得意。
再定睛一看,离得较远的年轻男子他虽面生,可被他护在身后只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女孩水禾却是认得的——
这下子,把柄当场抓在手,看你还如何辩解!
水禾冷冷一笑,大声质问一脸震惊之色的中年男人:“水毅,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我就知道当年的事有猫腻,偏偏祭司大人还愿意相信你这个骗子……哼,真是可笑!”话语中,气势咄咄逼人。
他一脸自傲,为自己当初的判断得到证实而自鸣得意。
沉浸在欣喜中的水禾……自然而然也就忽略了身后的动静。
“快躲开!”水毅脱口而出提醒道,又惊又骇,急得满头大汗,“你身后有东西!”
“什……”
突然意识到不对的水禾下意识反问,然而已经晚了——!!!
一道阴冷劲风划过他的脸侧,锋利的指甲,险些划开他脆弱的脖颈!
“咳、咳……”水禾倒在一旁,捂着差点被切断的脖子后怕不已。
要不是水毅突然冲过来推开他,他恐怕就……
然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今晚,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族老?”
“爷爷!”
没有神智的活死人狰狞地冲他们嘶吼,涎水滴滴答答从大张的口中留下来……
那面容,赫然是晚宴时还表现得十分正常的老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