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空的山腹里,绿莹莹的烛火跳跃闪动。一面黄铜镜幽幽的浮在半空, 里面映着个长发女子, 正一下一下的慢慢梳着头,身形朦胧, 影影绰绰。
“你等不是那无知的莽夫,应当晓得此地不可擅闯。”女人放下梳子,慢吞吞的扭过头, “怎么, 难不成想诛灭我?”
她的声音尖细沙哑,此刻桀桀的怪笑,仿佛利器划过破铁片,刺得人耳膜生疼。
“这东西缘何会在镜子里?”楚莫息蹙眉:“而且, 她的尸体呢?”
“走尸”也称行尸,它与鬼魂不同。鬼魂可能只是一股怨气,飘飘渺渺,但走尸却是由尸变引起,是有实体的。走尸的力气奇大无比, 有尸毒,会咬人, 可绝不会无形无质——那也不能算走尸了。
“有蹊跷。”长安盯着她模糊的影子:“镜子乃是重要法器,能形成反光煞, 还会反弹煞气, 按理说, 污秽们躲避都来不及, 怎么可能主动跳进去?”
有些人家会在门上或窗下悬挂一面小镜,镜面朝外,这便是老百姓们口中的“照妖镜”。因为镜子能反弹煞气,故而此举可把邪气污秽全反射掉,但却可能于镜子对面的邻家不利,挑起邻里纷争。
不过,撇开邻居关系不谈,镜子其实不宜挂在通气处,因为它的威力太大,不但会反弹掉煞气,也会反射走吉气。相较之下,葫芦同样是道家法器,既能纳福得财,又可化煞避灾,两全其美,倒比镜子要好上许多。
“除非,她出不来。”顾晏忽然道:“你们去试试就知道了。”
“为什么是我们?”长安斜睨他:“你有手有脚的,要去自己去啊!”
“我没本事嘛!”顾晏笑嘻嘻的:“更何况,是你拉着贫僧来的,有事当然该你出头!”
“我偏不如你的意!”
“不如便不如呗,反正我又不急着离开。”
“你们够了。”头疼的揉揉太阳穴,楚莫息掸掸衣袖:“不就是上前一试?有什么好推诿的?”
“那你上啊!”
“那你上啊!”
——这时候倒晓得一致对外了。
额角微跳,他从袖中掏出个小小的玩偶:“雕虫小技,帮不了大忙,探查消息却是无碍。”
萧逸凝眸望去,只见他将一个巴掌大的木头人偶放到了地上。微弱的光线中,彩绘的人偶眉目鲜活,五官妍丽,纤腰款款,裙角飞扬,尤其是一双灵动的眼睛,与之对视久了,甚至会产生一种这是个活人的错觉。
“哟!”长安挑高眉:“真是个漂亮的小美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萧逸总觉得,她的话语落下后,人偶的眼睛似乎转了一下。
“这、您拿这东西做甚?”韩信吞了口口水,与闫昌和瑟缩在角落:“难道,它能诛鬼?”
两个人头次遇到这种诡异之事,他好歹还能讲出几句话,闫昌和个文官,却是都要吓晕了。
确切的说,他恨不得自己晕过去,这样便不用再面对这些吓破胆的东西……
“傀儡术,听过吗?”眼见那人偶灵活的迈步往前走,长安笑眯眯的偏过头,“不过,他们楚家的傀儡术,与旁的有些差异。”
不用她说,韩信已经发现了。
再是逼真,木头傀儡也是假的,需要人提线操纵才能走。但这个人偶,明明楚莫息什么也没做,它却会自己朝前跑,甚至会避开路上凹凸的石头!
又是惊惧又是疑惑,他一眨不眨的瞪大眼,“它、它……”
萧逸替他问了出来:“这玩意是活的?”
“非也。”楚莫息微微一笑:“柳木的小东西,只是精致些而已。”
“里面藏着个鬼。”顾晏眯起眼:“柳木属阴,本就容易招些乱七八糟的,这个经过了特殊处理,比之旁的更甚,简直是幽魂的完美躯壳。”
“大师好眼力。”楚莫息笑一笑,也不否认:“可惜我本事不到家,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他们家擅御鬼,常养些阴人。”长安对萧逸解释:“这人偶里的鬼全受楚莫息控制,不怕。”
“……我没怕。”萧逸抽抽嘴角。与陆长安呆久了,这些在他眼中早已不算什么,他只是觉得神奇:“广成子也是养鬼,可最后却被反噬了……”
“这便要看怎么个养法了。”
说话间,人偶来到了铜镜之前。它屈膝蓄力,轻轻一跃,“啪嗒”一下,木头壳子重新掉回地面,镜中却蓦地多了个影子!
“呵……”
原本梳头的影子猛然一糊,成了团浓墨的黑,将刚刚跃入镜子里的暗影一卷,揉作了一团。
他们在外面虽然不清楚镜中世界,但光看那左凸右凹不停变幻的形状,也能想象出其中的激烈纷争。
楚莫息慢慢皱紧眉,神情不复悠然。他又掏出一老一小一男三个人偶,甫一放到地上,这三个就像有生命般,快速飞奔了起来。
“你下血本了。”长安的眉角跳了跳:“若是这些全毁了……”
话没说完,带着腥气的狂风忽然平地而起,一条粗壮的尾巴自地底翻出,一卷一腾,“啪”“啪”几下将人偶抽得粉碎。
“你个乌鸦嘴——”楚莫息面孔铁青,“这下,我可真没法子了。”
下意识扶住石壁,眼下却没人有空安慰他。地底传来隆隆的震动,不断有碎石从头顶滚落,连四面的山壁都开始晃动,仿佛下一瞬,此处便会塌陷。
“地龙、地龙翻身了!”
受惊的跳起来,闫昌和想跑,却又被颤动的大地跌了回去:“完了,完了,全完了……”
山腹中央,铜镜侧旁,一个头上有独角的怪物从地底抬起身子,这番响动也是它弄出来的。
绕着铜镜游一圈,它遽然扭头,两只灯笼大眼冒着噬人的血光:“你们——找死!”
眼尖的瞧见它蜷曲的脚爪,长安大惊失色:“这条小蛇,它竟然化蛟了!”
“你早知道?”楚莫息瞪她:“故意诓我们来送死吗?!”
“不……”
没时间解释前因后果,长安振起衣袖,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小小玉剑瞬时滑落到掌心。骈指一抹,各色宝石依次亮起,她阖目祝祷后,屏气凝神,掐起指诀,玉剑“嗖”的呼啸而出——
“吼!”
张开巨口吞掉小剑,蛟蛇痛苦得扭来扭去,却又不肯吐出。巨大的尾巴随处乱撞,它从地上挺起又落下,扬得四周乱石纷飞,山洞塌陷得也越来越快……
“哐!”
洞顶碎裂,巨石垮塌,山壁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倾倒破碎。
被石块儿砸得昏昏沉沉,长安正想着原来天机也未必准,自己并非那长命之人,耳畔却顿然响起一声清越的佛号——
“妙法莲花,花开见佛。”
流光骤起,一株青莲迅速破土,自众人脚下生长而出。花瓣层叠,渐次盛放,巨大的青影撑起山洞,硬是维护了一方安宁。
“你……”长安晃晃晕乎乎的脑袋,感觉面前有些重影:“我早猜到,你这妖僧会留一手!”
“不然,陪着你们一起死吗?”顾晏面容淡然,幽幽的叹了口气:“为了保命,我可是连压箱底的宝贝也用上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人才发现一串佛珠正浮在半空。十四颗菩提代表观音大士的十四无畏,每一颗上都镂着小小的佛像,而这些佛像又由无数“卍”字组成,单论雕工也是精妙无比。
但眼下,佛珠上却布满了细小的裂痕:“它至多撑小半个时辰,你们最好快些拿主意。”
回返的通途被乱石堵死,又有蛟蛇拦在前面,除非他们找到第三条路,否则也只是苟延残喘的多活一会儿而已。
“呵……”
属于蛟蛇的阴冷男声从前方虚弱的传来:“即便是死,我也绝不会放你们逃脱!”
“你这是何必?”暗暗感应着玉剑的存在,长安察觉其上的法力几乎消耗殆尽,可以重创这孽畜,却没办法伤它性命,顿觉一阵头大。
那位先祖真是的,它怎么能是小蛇?这都可算作半仙之体了!如果它不乐意,就是他们合起来也拿它没辙!
懊恼的抿紧唇,她正思考着对策,手腕却被萧逸轻轻握住。
“你看——”他小小声道:“这东西,它是不是在护着什么?”
长安一怔,再度细看,果然,这蛟蛇略略弓起,乍一望是重伤后疼得身体蜷曲,实际却妥帖的护住了肚腹下的一片空隙。
眉间微蹙,她转向楚莫息:“你可注意过那面铜镜?”
“适才乱得很,估计是碎了。”额上擦破了一大片皮肉,楚莫息脸色苍白,整个人瞧着很是疲倦:“不过,那走尸……我的傀儡勉强制住了,可惜只是残念。”
铜镜,残念,找不到尸身的走尸……
长安眯起眼:“你在保护那走尸的肉身?”
对面静默了一瞬,阴冷的声音明显有些紧绷:“没有。”
“呵”的冷笑,长安转向萧逸:“你可否掷剑,把那孽畜肚下的东西毁掉?”
面前不但挡着乱石,还有条两米多高的大蛇相护,萧逸四处寻找着角度,为难的蹙眉:“一剑的话……”
“谁说只有一剑?”顾晏从怀里掏出把精巧的小弩:“我这弩可以发三箭,还是淬了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