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这个意思。”萧逸蹙起眉,估摸她现在听不进解释, 便也识趣的没多嘴。
轻雪簌簌, 长安颓丧的立在帐篷前, 肩上头顶很快就积了一层白。
脱下鹤氅裹住她,萧逸硬把她按坐到篝火旁,又忙手忙脚拂去她长发上的落雪:“你本便不康健, 仔细待会儿头疼。”
恹恹的抬眸瞥去一眼, 长安由着他动作, 半晌后才低低道:“抱歉, 刚刚失态了。”
“与我还客气什么?”萧逸摇摇头, 犹豫一瞬后, 小心的与她并肩而坐, 离得不远亦不近。
明月无言, 雪落有声。
深沉的冬夜万籁俱寂,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安眠。
单薄的篝火跳跃闪烁, 时不时“噼啪”的爆出火花, 摇摇曳曳的融化着轻雪。长安垂眸怔怔的瞧着,忽然伸手向火堆摸去——
“喂!”萧逸迅捷的一把握住:“你干嘛?!”
“烤烤火, 有点冷。”看智障似的瞧着他,长安挑起一边眉:“不然呢?你以为, 我要自残?”
尴尬的掩唇轻咳, 萧逸撇开头:“我才没那么多想法。”
“嗤——所以, 能放手了吗?”
“啊、哦!我不是有意的!事急从权!你……”
“我都知道。”
慢慢活动着僵冷的手腕, 长安唇瓣微抿, 下颌紧绷,语气虽轻松,侧脸却罕见的沉肃。
注意到她的神情,萧逸下意识皱起眉,暗自纠结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梦到了很可怕的事?”
“嗯……”暖手的动作略微一顿,长安点点头:“放心吧,与你无关。”
与他无关,不就是说他们还没亲近到能够入梦?闷闷的应一声,萧逸心底郁郁,恨不得对方梦里倒大霉的是自己。
不过,他是万不会把这丢人的想法表露出来的。
“我梦见……”
出神的盯着火光,长安深吸口气,生生止住了滚到嘴边的话:“罢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言灵的能力,还是不要说梦的好。”
萧逸点点头,想到她刚才执意要回家,不禁好奇:“你离家很久了?”
“三年有余。”
“这三年里,你一直都孤身一个?”他诧异:“新年、中秋也不回去?”
颇为冷淡的摇摇头,长安语声平静:“不到时候。”
“回家还分时候?”
“嗯。陆氏一族归隐逾百年,族人等闲不得入世。此次我出行乃是特例,专为寻找命定的机缘,何时了却,何时再归家。”
“那若一直找不到……”
“合该飘零,自当顺应天意。”
“只为个虚无缥缈的天意?”萧逸无法理解:“难道在你们这群方外之人心中,天意比人伦亲情还重要?”
“人伦亲情……”
慢慢咀嚼这四个字,长安撇了下嘴:“并不是每个人与家人间都有深厚的温情。更何况,即便没有我,弟妹们也会把父母照顾得很好。”
“呃,你还有弟弟妹妹?从没听你提起过呢。”
“有什么好提?”她散漫的耸耸肩:“身为嫡长女,我自小便忙着学这学那,休说弟妹,就是父母也少有相处。”
“竟比我们王府还严厉!”萧逸咋舌:“你个女孩子……”
“我个女孩子怎么了?”
“女孩子嘛,自然该千娇万宠着长大。”察言观色,他谨慎道:“又不是男人要支撑门户,活得那么累干嘛?”
“大概,因为我是嫡长吧。”长安微微皱起眉:“其他姐妹就没这么累,我离开家时,妹妹都已经出嫁了。”
“诶?”
“虽则长幼有序,但我非常人,不算在列,因此弟妹们的婚娶不受我影响。”
“是这样吗?”萧逸摸摸下巴:“可就我所知,除非……”
除非嫡长女从族谱上除名,才会如她般自生自灭,与亲族间再无联络,流落飘零。
小心的瞧她一眼,萧逸暗暗敛起心思——可能,方外之人的规矩与俗世不同呢!况且陆长安提起家族时,满脸自傲崇拜,决不是叛出家门者的模样。
双手托腮盯着火堆,长安略略偏过头:“你呢?”
“嗯?”
“难得托生在王府,你大可马踏京都,恣意悠然,何必去从军,硬到那边塞之地活受苦?”
“你怎能认定,我从军便是受苦?”萧逸淡淡一笑:“京都已经有了齐光公子,我自不必再去争辉。”
“这话好酸啊!”长安作势在鼻下扇了扇:“你不嫉妒你大哥?”
“以前会,现在不会。”
“嗯,说的是,毕竟你现在名扬天下,比之他也不差什么。”
“不是这样。”萧逸垂眸拂剑:“大哥惊才绝艳,智谋无双,天生就该耀眼瞩目,但这些却与我无关。”
“幼时活在他的光环下,我偶尔也会羡慕:自己为何不似他般聪慧?若是再机灵点儿,父王是不是便会多瞧我一眼?须得承认,当年任性的离府出走,这的确是主要原因。”
“噼啪”,火星爆开,雪花受惊的四散飞避。
他握起剑,抬眼一笑:
“年岁渐长后,我终于想通——我就是我,何必与他人争锋?若好武艺,便去从军;若好文墨,便去求拜名师,或走科举,或为名士;若是天性懒散,什么也不想干,那更容易,便像你说的,走马观花做个自在闲人,悠闲肆意,也是一生。”
“如今之种种,不过是遵从本心、无心插柳而已,你也不必再拿那‘名扬天下’嘲讽我了。”
“你少年成名,百战百捷,前途无量,是名副其实的国之栋梁,我又怎么敢轻狂的嘲讽?”长安一哂:“如你这般人物,大都眼高于顶,满身傲气。若非考虑到这点,单凭初见时你想杀我……”
“那是误会!”回顾当初,萧逸不禁暗暗后怕:“我以为,你是骗子……不然,你也刺我两剑好了。”
“去!”长安撇着嘴摆手:“我还没那么小气。况且,我晓得自己命不该绝,是以虽然被吓一跳,深究的话却也没怎么太怕,否则过后绝不会再与你接触。”
“照这么说,寿终之前,你岂非无所畏惧?”
“生苦、病苦、老苦、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这些哪个比不上死苦?”抖抖肩上的落雪,长安轻轻呵出一口气:“我贯来没大志向,惟愿所爱所亲永不离弃,可这大抵是最难的了。”
“至少,我不会离开你。”
指尖微颤,长安抿唇,一时没作声。
他话中的情谊明显得实在无法忽略,而且……她也不想再躲了。
唇角轻弯,她偏头微笑:“真的吗?”
没料到她竟会正面回应,萧逸一懵,片刻后陡然惊喜:“当然,我从不撒谎,绝对说到做到!”
“从不撒谎这种话,顾晏每天至少说三遍。”
“我和他才不一样!”萧逸情急,一把攥住她衣袖:“不然、不然……你监督我!”
“哦?”
盯着她气定神闲的面孔,萧逸忽然也淡定下来,只是喜悦仍如涟漪,在心上圈圈扩散:“时间总会证明一切,随你信不信。”
“那我们来做个约定吧。”长安伸出小指:“若是日后谁先厌弃,剩余那个绝不阻止对方离开。”
“这算什么!”萧逸不满:“人家都盼着岁岁不分离,怎么你天天净想着逃?”
“距离产生美,懂吗?”一本正经的晃晃手指,长安作势收回:“我才不要与你岁岁不分离,想想都腻歪——你不答应就算了。”
“我答应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伸出小指与她一勾,萧逸不情不愿:“你若厌弃,自行离开,我绝不阻拦。”
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大不了再追回来便是!
一眼看穿他的想法,长安摇摇头,“论起三心二意水性杨花,男人可比女人狠得多,我这是在给你留后路。”
萧逸“哼”的扭头,手却紧紧地没松开:“我若有意,什么样的美女找不到?也不必等到现在了。”
“看起来,你很得意嘛。”
“……没有。”
“嗤。”
懒散的打个哈欠,长安后知后觉的困倦。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露白光,再过一会儿,天就该亮了。
“快去睡觉。”萧逸硬扯她起来:“今日晚些走,一切等你醒后再说。”
“才不要,我习惯了早起,不会耽搁行程的。”恹恹的揉着眉心,长安被他连拖带拽的拉到帐篷前:“你不累吗?”
“不累。”萧逸给她拢紧领口,顿了顿后到底没忍住,极轻柔的摸摸她的脸:“好好休息。”
黯淡的天光下,他双眸熠熠如星子,即便已经极力压抑,满溢的惊喜却仍是显而易见。
盯着这双漂亮的眼睛,长安坏心突起,单手扯住他前襟,迫得萧逸不得不弯下身来:“你干……”
脸颊蓦地被柔软的轻触,他遽然收声,屏住呼吸,心跳都停了几拍。
似乎有焰火缤纷炸开,某一瞬间,他甚至都忘了今夕何夕,辨不清白天黑夜。
轻咳一声退开两步,长安暗道刚刚可真是鬼迷心窍,自己居然会如此孟浪:“我回去了。”
话落,她转身想逃,手腕却顿然一紧,猛的被人紧扣在怀里。
“喂!”条件反射的挣扎两下,想到对方是萧逸,她又努力放轻松,“喂,你……远处还有人呢,你不要拉拉扯扯的太过分!”
“是你先动手的。”萧逸紧紧抱着她,只怕一松开手,所有都会烟消云散。
如果这些只是一场梦,那他宁愿永远也不要醒。
敏锐的察觉他的不安,长安犹豫一瞬,试探性的伸臂回抱住他:“你在怕什么?”
“怦怦”“怦怦”,耳边的心跳又急又快,好半晌后,终于才慢慢的恢复平稳。
感受到她的依顺,确定她真的在自己怀里,萧逸轻轻抵住女孩的发顶,总算有了些踏实的感觉。
“长安,”他低低道:“我心悦你。”
“……嗯,我知道。”
“很喜欢很喜欢,比我以为的,还要多很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