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沉默中爆发的季微, 最后又以沉默作为结尾。
第二天,他没有再提受过的委屈,也没有再质问,而是如明宇跟薛明安约好的那样白天时去医院看望陪伴季雅希,恢复了在她面前一贯的样子, 既安静又体贴, 仿佛昨天那个激动愤怒的人连带着心中的难过迷茫凭空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明宇冷眼旁观季雅希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几次恨不得带季微离开医院, 远离他这个不负责任的妈,把他养在自己身边, 不让他受哪怕一丝一毫的委屈, 可他又不能代替季微做决定,他不能因为私心而影响季微。
只是, 虽然季微一贯安静,和他在一起后, 明宇常常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季微现在表面上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明宇知道他闷闷不乐,心里装着事, 似乎在犹豫着做什么决定,甚至和他说着话都会走神。但季微不说, 明宇也不想强迫他告诉自己, 却实在有些担心他给自己憋出毛病——明宇并没有忘记季微昨天在病房里说的得过抑郁症的事情, 于是比平时更照顾他的情绪, 变着花样又不着痕迹地逗他开心,转移他的注意力。
温茹看着自己从小养到大一贯对人爱搭不理、高傲矜贵跟头大狮子似的儿子,在季微面前化身为温柔体贴、寸步不离又擅长察言观色兼超大版开心果一样存在的大金毛,惊讶之余无奈又惆怅地叹了口气,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近来总是觉得时光在儿子身上忽然加快了脚步,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明宇已经长成了独立有主见的大男生,甚至有了放在心上的喜欢的人。
……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明宇以自己中午要下厨为由没让季微早上去医院。
上午两个人窝在宿舍里写作业,明宇跟他商量吃完中午饭再去,他则在家帮季微和自己收拾要带到学校的东西,然后下午5点顺路到医院接他一起去学校。
季微这才想起明宇说过下学期要搬出宿舍到校外去合住的事情,一直笼着层灰蒙蒙的雾气似的眼里终于微微散开露出些许笑意和期待来。他对明宇的安排没有异议,反而是听了他的话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带着歉意地小声问:“我是不是特别麻烦,特别烦人?”
问完,他忐忑地偷瞄明宇下巴处边缘凌厉的阴影,一边想他怎么这么好看一边想他怎么这么好。其实他们真正属于彼此以后,季微在明宇面前越来越放松,正如此刻,他耍了个小心思,得了便宜还想卖乖,既想让明宇否认又想让明宇说即使麻烦也会继续宠着他。
他唾弃自己简直越来越像个矫情的小姑娘了。
然而,随着明宇神情严肃佯装认真思考而持续的沉默,季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最后,明宇苦恼地回答:“是有一点。”
“……啊。”季微左思右想也觉得自己的麻烦事情确实是一大堆,剪不断又理不清,但被明宇这么一说,心脏仍是一沉,连忙抱紧明宇的腰,细白的手指攥着明宇后背的衣服,用力地生怕他不要自己一样,道:“我以后一定会乖乖的,一定管好自己,不麻烦你的……”
“哦?”明宇挑挑眉,长臂捞起季微的腿弯,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轻拍一下他的脑袋道:“你啊,最麻烦的就是让我不断地担心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麻烦……”
季微愣住,明宇亲吻他的额头,然后直视他的眼睛认真道:“微微,我永远不会觉得你麻烦。我说你可以依赖我,不只是说说而已。”
看到季微还在愣愣地看着自己,明宇忽然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不勉强你一下子相信我”,明宇摸了摸他的侧脸,笑了一下,“我会一遍一遍告诉你。”
直到你完全信任我。
……
中午明渊成不在家,只有温茹明宇和季微三个人吃饭。保姆阿姨准备好饭菜就笑眯眯地把厨房让给明宇,他带上围裙,把想围观的季微推出厨房。
季微无法,只好跟绕着他吐舌头的公主玩起来。公主是温茹养的萨摩耶,跟季微很投缘,季微一来就挤掉了他心里明渊成明宇第二第三的位置。期间明宇拉开厨房门问:“微微,你是甜口还是咸口?”
没等季微回答他又自己缩回去:“……没事,我知道了。”
季微:“……”
最后端上桌时季微才知道明宇做的是西红柿炒鸡蛋。大约知道自己的做的没什么技术含量,明宇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尝尝。”
虽然菜很常见,但卖相很好,红得鲜艳的西红柿和黄灿灿的鸡蛋,还有嫩绿的小葱花点缀在上面,几乎和餐馆里的一模一样了,季微抱着诧异夹了一筷子。
好吃!
咸的西红柿炒鸡蛋!
季微惊喜地看向明宇,“你好厉害。”
明宇眼里透着股微不可查地得意和宠爱,嘴角一弯,谦虚道:“还行吧。”
温茹也夹了一筷子,语气里带了点揶揄道:“好吃,毕竟学了好久,用了几十个鸡蛋和西红柿,打了好几个盘子才做到现在这样。”
“……”明宇罕见地对着温茹露出了无语的姿态。
温茹不理他,带着笑容地跟季微说:“明宇以前一步都不肯靠近厨房,特别不喜欢油烟味,谁知道最近放假一回家就钻到厨房里让李阿姨教他做饭。”
季微微微张了张嘴,他的视线落到明宇的手,难怪之前看到明宇手背上有小红点,在白皙的皮肤上尤其明显。他忽然有些难受,因为明宇就应该漂漂亮亮的一点伤也不能受,就应该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
明宇一看他就知道他又钻牛角尖,在桌子底下握住季微的手,慢条斯理地向温茹宣布:“温女士,下个学期我要和微微搬出宿舍住。”
温茹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好啊……要不要李阿姨跟你们一起去,给你们做做饭,打扫打扫房间。”
“不用”,明宇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可以做,也可以在学校食堂吃。”
温茹有些担心:“你可以吗?”
明宇正和季微在桌子下十指交缠,拉拉扯扯,漫不经心地回答:“寒假里可以学。”
温茹了解自己儿子的性格,说一不二,于是道:“那你可不要嫌辛苦呀,到时候妈妈可不让李阿姨去帮你。”
明宇好笑地看了母亲一眼,仿佛她看扁了自己:“不会的。”
……
下午三点半,明宇开始整理行李准备返校,他和季微打电话确定要带的东西和见面的具体地点,装衣服的时候温茹走了进来。
明宇挑了挑眉,朝着电话那头道:“我知道了……等会儿到了给你打电话。”
“整理好了吗?”温茹坐在他儿子身边给他装了两件衣服,“这是我买的你和微微一人一件,别忘了给他。”
明宇收起手机,看了一眼面料舒适的衣服笑了笑:“好……收拾得差不多了,学校里也不缺衣服,有洗衣房。”
“不够跟妈妈说”,温茹道,“妈妈给你送过去。”
明宇:“也好,我放寒假之前大概不回来了,您有时间过来一起吃顿饭也不错。”
温茹整理东西的手停了停,背对着儿子,她慢慢站起身来,过了很久才问:“怎么不回来了?”
明宇笑道:“要好好复习啊,答应微微了,期末要考好的。”
“……这么努力?”温茹的语气轻松,像是她平时小姑娘撒娇一样:“妈妈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所以说您过来一起吃饭嘛。”明宇失笑,解释道:“一来一回挺费时间的,快要考试了,就不折腾了……也没多长时间,就一个多月。”男生故意换了种口气开玩笑:“老头子不是一直想让我好好学习吗?知道我这么努力不得乐死,您记得跟他说。”
温茹没有说话,她始终背对着明宇,脊背挺得笔直,却只达到明宇下巴,肩膀瘦弱单薄。
明宇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妈?”
温茹抹了下脸,转过身,眼圈有些红地笑了笑:“没事,就是觉得不知不觉中你就长大了。”
“那你哭什么……怎么了?”明宇皱着眉问。
温茹深吸一口气笑起来,还是小姑娘一样嗔怪的语气:“哪里哭了……”她仔细看着自己儿子的脸,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伸手,指尖轻轻慢慢地描摹明宇的眉眼,在明宇疑惑的目光中过了许久,最后她温柔道:“儿子,开心点,勇敢点。你长大了,无论做什么妈妈都会支持你。”